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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鸩酒 若是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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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他刚问完,少年的话音就落了下来:“没有。”
勞灼冲着一点都没犹豫的虚影笑,半晌后竖了个歪歪的大拇指,“厉害。”
满是荆棘的山路他不敢靠近,所以只要有人踏上那条路,不管走不走的过去,勞灼都会觉得厉害。
“你不问为什么?”
勞灼反问:“我不问你就不说了?”
上签嘿嘿的笑,“怎么可能!”
宫里寂寞最是磨人,他每晚都缠着睡不着觉的勞灼说话。
“宫里死可太难看了,好几年前吧,大概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正月里死了个老嬷嬷,听娘说是冻死的。”
少年双手环胸搓了搓胳膊,整个虚影打了个颤,“嘶~”
“那个冬天可真冷啊,人在外面五秒就冻麻了。别看娘只是个跳舞的,力气可大着呢,抢了块最好的腿肉,那是我第一次吃肉,骨头渣和着锅灰还能去冻疮。
具体是什么滋味儿的我也不记得了,光晓得除了身上的冻疮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娘说过完年我高了一大截……
再过一两年娘就病了,我怕她被人晒成腊肉干,就让她烂到井里等秋天肉和泥化一起了再捞上来洗洗,选个有树荫的地方埋了。”
勞灼:“……”
原来被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是个具象词。
许久没等来回应,少年整个虚影又荡了荡,催促一般:“你怎么不说话?”
勞灼:“我该说什么?”
该可怜你还是可怜骨头渣和了锅灰的老嬷嬷?
上签:“我不知道。”
反正不该这么平静。
勞灼又盯着窗外的满月发呆,他该怎么跟他说祭灾的事,该怎么给他寻一条生路。权谋剧来里从太监到太傅他都演过,可他确实不如他演的角色那般聪明。
“你当时是怎么救我的?”
少年呆呆摇头:“不记得了……”
当时轻飘飘随着风晃荡,大老远瞧见地上四分五裂的虚影觉得好玩,拢在袖口里还没稀罕够就快散了,情急之下囫囵得塞进自己身体里。
现在好了,不会饿更不会冷,还有人陪着聊天,只是这样的日子又能过多久……
勞灼啧一声,“这都能忘,你细细想想?当时干了什么,或着之前干了什么?”
少年眼珠滴溜溜的转,“当时干了什么真不记得了,之前也没干什么,就吃了口大哥带来的肉。”
勞灼没问出想要的,又探着脖子继续追问:“那你吃完肉后干了什么?”
少年皱着鼻尖儿,想不通平时沉默话少的人怎么今天如此啰嗦,“当时肉太好吃,噎晕之后的事儿是真不记得了……”
勞灼:“……”
要不要学着他再吃闭气一次?“你生日,我给你做碗长寿面吃?”
上签面露难色:“……别了吧,我碰不到实物怎么吃?再说这疫区的水怕是会传染。”
勞灼:“不会,我给你上最好的恭香,水都是邻城挑来的好水,闹不死我。”
勞灼叫了守夜的小厮带路,到了处断了门板的灶房。允旱城如今不比从前,冷锅冷灶连个看火的杂役都没。
围着灶房转了一圈,两口大锅,三袋白面大米,若干蔬菜鸡蛋,连调味的料都没。太守的府里都这么清平,可想而知府外该是怎样的破败。
五万多的幽魂都在怨恨不甘,该不该由皇子祭灾勞灼不知道。
他既不是算命的道士也不是修行的和尚,他只知道冷宫里浑身都是冻疮的少年平不了天灾。
“怎么样,烧上香能尝出面的味道吗?”
上签看着勞灼巴巴儿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能,”怕他不信又补了句,“好像有点咸了。”
勞灼咬了口白白胖胖的鸡蛋腾不出嘴回话,小鸡崽子似的还挺会哄人。
又见少年虚点了下旁边的水煮蛋,“你这也吃太多了吧,他们白天不给你饭吃?”
“昂,他们打算把我饿死在允旱,到时候你也跟着我一起死。”勞灼见少年咯咯的笑有些无奈,半真半假问他:“我说认真的,如果他们要你死在允旱怎么办?”
少年笑了半天才停下,嗓音发颤:“有棺椁我就认了。”
勞灼:“……”
上签:“说句酸话,那就是我的命。”
“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世上也不该有那么多为什么。”
王都来的兵就是守时,天微微亮就有人影在屋外伫立,祝旭阳端着祭灾的鸩酒候在门外,没敲门也没喊他,就静静的侯在门外。
勞灼也没想晾着他,辰时一到就拢好头发出了房门,门外站着的还有允旱城的太守,只是不见常穿朱红长袍的鹤发老头。
虽是初秋,但早晨的风还是凉的,勞灼身子羸弱,出门时压着嗓子闷闷咳了几声,“喝了这鸩酒就算祭灾?”
祝旭阳答道:“是。”
勞灼接过刻着兽纹的鎏金杯,问他:“要是喝了鸩酒还没死呢?”
祝旭阳没再说话,似是不忍打断这位即将祭灾的皇子的可怜幻想,只剩燕守仁回话,“那就是你命不该绝。”
勞灼喜欢这个回答,忍不住多问了句:“可有棺椁?”
祝旭阳垂首恭敬道:“殿下治疫有功,该是厚葬。”
“嗯,不错。”
他当着二人的面饮了杯中鸩酒,杯口朝下晃了晃,“燕大人留下,我有话要说。”
勞灼看着侍卫走远了些才缓缓开口,“燕大人,允旱这一病可不得了,死了五万百姓不止,还得添上两百本该颐养天年的老者,黄泉路引渡的船家怕是有得忙了。”
燕守仁叹了口气,“殿下,此事怨不得老臣……”
四年前他的女儿死了,苦求无果连凶手的面都见不上。现在他的城亡了,朝廷能给他的只是一杯能减轻痛苦的鸩酒。
他想,总该为他们做些什么的,于是上报给朝廷的折子就只有一句话:自从文桥向北直到允旱,幽魂起怨为天道所怒,取凶平灾也。
灭九族的祸言他也不怕,帝王的眼线无处不在,从文桥下的怨魂是怎么来的他该是最清楚的,可送来的却还是个无辜的替死鬼。
或许他也不无辜,寻尸路上太多位高权重的贵人告诉他卑贱的血里流的就是罪恶。无权无势的皇子在宫里同四年前的知县一样卑贱,一样人为刀俎我为鱼。
“嗯,我知道。”只是世间因果最是难辩。
不管什么苦衷什么冤屈那两百多个老头都算是他燕守仁的命债。
“只是不知燕大人可见过喝了鸩酒还能活命的人?”
燕守仁:“微臣不曾见过。”
鸩酒乃世间剧毒,喝之顷刻间五脏俱溃神经麻木,可无痛而死,且此毒无解。
勞灼斜倚着门框,唇畔漾出浅笑,“我若是给大人开了眼,到时大人送我出城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