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功家的倒霉徒弟》九卿座上客

4、百家饭 长兄如父二

　　宫凌月喜欢沉月峰的生活，安静，祥和。
　　晨起运转周天。
　　磨炼剑意。
　　晌午用饭。
　　抽空指点小师弟练功。
　　磨炼剑意。
　　小师弟吃剩饭、刷碗。
　　磨炼剑意。
　　睡前运转周天。

　　破宵峰弟子争锋那日，唐高功通过非凡手段给陆修才传了字条。
　　西海仙山有火雨天灾，昔日大能摆九曲阵，三年生门方开一次，一次一个时辰。
　　其余时间入阵，化神之下皆不得出路，终化焦炭一捧。
　　他去的匆忙，所幸赶来的修士不多，均被他拦于阵外，华风月孤身探阵，遇凶兽，力战而返。

　　说得轻巧，谁都知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当时想夺宝的修士可不信什么救命之说，只怕都以为御天仙门想独吞。
　　唐高功和华风月都没死，已是万幸。
　　宫凌月放下信笺，数次提笔，到底没写一个字。
　　他不认同唐高功的人间道，即便马后炮的谢礼已堆满沉月峰。
　　数月时间，连阵法都辨认不清，这种人不死在西海，也登不上仙路。

　　数个周天运转完毕已是日上三竿，各峰皆燃起炊烟，唯有沉月峰不闻人声。
　　本该习惯的清净却令他不适，唐高功与华风月流连俗世，近十年来这沉月峰都是他一人居住。
　　除了这数月，多了个聒噪的小师弟。
　　金丹真人消耗元气便可数月不饮不食，颜归月却远没到辟谷阶段，按理说早该眼巴巴等饭吃，或是央告他想去破宵峰玩，今日却反常。

　　烈日当空，宫凌月随手持了把纸伞出门。
　　从前华风月怕他晒着，总要他遮阳，他嫌女气不愿意，那人不依不饶的哄他。
　　“小凌儿冰雕似的，我怕这太阳把你晒化了。”
　　如今日光早伤不到他，华风月也不再朝夕相处，他却不肯放下伞了。

　　沉月峰建筑不高，他随意跃上正殿屋顶，便瞧见南侧弟子苑里捧着白菜的少年。
　　……这是饿到生吃了吗。
　　宫凌月俯冲而下，却见那绿叶迅速干瘪，如破布般挂在颜归月的手掌上。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这坠幽诀听着真难练，得亏当初他没抽到，不然字儿但都认不全。
　　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颜归月吓得抱紧了白菜，像某种护食的小动物，“二师兄！”
　　“不过练功晚了半个时辰，饿不死你，”小师弟可爱，想撸，“给我。”
　　估计是他冷漠的语气太有威慑力，颜归月手伸到一半才想起不对，“等等……我马上复原！”

　　白菜的手感应该是光滑而水润的，特别是帮子部分。
　　宫凌月从未想过“酥脆”能用来形容任何蔬果。
　　当整整半颗植物在他的轻轻一捏中湮灭成粉后，颜归月指间腾起一股水汽。
　　“万川归海！”

　　名字很牛逼，其实是相当基础的水系法术。
　　顾名思义，御水，筑基御少量，金丹御大量，一般只有这种区别。
　　只有练气水平的颜归月凭着水灵根，大约也能御微量。
　　然而就是这一点，让如干尸般的叶片重新饱满，晶莹翠绿，焕发生机。

　　水利万物而不争，治疗术在水灵根修士手中往往事半功倍。
　　问题在于这招他喵的是货真价实的攻击技能，以及掰下来的白菜谈什么治疗！？
　　师兄本能让宫凌月想立刻开个小灶。
　　“这是谁教你的？”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本《十年修道百年飞升》，和几张字迹秀美的笔记。
　　前者记录着常见灵根属性、入门方法及基础法术，包括万川归海，还配有精美图示。
　　后者写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2H2+O2=2H2O？？？”

　　笔记第二页，小房子里住着一粒“黄豆”，房子上写着“细胞壁”，黄豆上写着“细胞膜”。
　　第三页，大水滴里满是些怪异长虫与蘑菇，写着“菌”。
　　第四页，小人拿锅煮热水，不远处云朵上乘着冰桶，云下有雨。
　　宫凌月慢慢合上了笔记。
　　……坠幽诀看着也很难练啊！！！

　　“师尊教我，水取自万物，归于万物。”五行生克，道理很对，宫凌月微微点头。
　　“龙山玉教我，修仙要科学。”……好怪的词汇，大约是破宵峰的新理论，宫凌月还是微微点头。
　　“我把它们都融合到畜生道里了！”
　　特么的问题在这里啊！！！

　　在写信跟陆修才狠狠告了一状后，宫凌月思来想去，还是用颜归月的通讯器联络了顾回栾。
　　御天仙门的水灵根大修虽少，却并非没有，但他无端的选定了那个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柄大刀插在了沉月峰顶。
　　“宫二师兄！我把这狗东西抓来了！”

　　狗东西龙山玉踉跄两步才站定，一头长发糊在脸上，显然没有如此刚猛的御刀经历。
　　“我以为你会找牧沉溪。”少年几步走的东倒西歪，完全看不见路。
　　“我又没疯。”阎罗一皱眉，小鬼都下跪，“他不是本门弟子。”
　　“是了，”龙山玉跪的五体投地，笑声却爽朗，“他不配来此。”
　　他用的不是“不便”，而是“不配”。

　　虽然被颜归月卡了主线，但不妨碍龙山玉解锁牧沉溪的部分资料。
　　水云阁首座大弟子，毫无瑕疵的水灵根，虚丹大后期，少时尝百草，医术高明，为人仁善谦和。
　　功法“幻海洞天”，高奶量、强控制，比那系统里没记载的“坠幽诀”听着靠谱多了。
　　……又一个主角团辅助，功能和颜归月全撞，属性还比颜归月高。

　　经过理化生小课堂科普，颜归月对“水”的理解将和当世所有修士都不同，这是可预见的。
　　不可预见的是这货能理解，尽管角度仍然跳不出世界观。
　　六个时辰还不够颜归月生涩的运转周天。
　　却够他细细将一杯茶中的“水”和“其他东西”都分开。
　　还凝水成冰，给他二师兄比了个“心”。

　　“这技能有什么用？”大老粗顾回栾实在没憋住。
　　“这是人类化学的启蒙，这是蒸馏！”龙山玉痛心疾首。
　　“没流，我练了一个月的控水。”显然颜归月文化水平也不高。
　　“你能做冰剑吗。”

　　剑灵根的思维不可以常理揣度。
　　“心”融化成水又凝成一把微缩小剑。
　　宫凌月伸手，咔嚓捏碎。
　　“太弱，再来。”

　　如此往复三次后，颜归月的额角开始沁出汗珠。
　　他刚踏入修仙门槛，真气少的可怜。
　　况且凝水成冰和翻江倒海是两个极端，难度都远超寻常御水。
　　以及靠压缩体积增大密度提升武器强度似乎有极限。
　　“打不过，为何不躲。”

　　剑灵根的思维超凡脱俗。
　　一般修士至少筑基才能驾驭灵宝，从而对敌或御空。
　　但“冰剑”的本质是水。
　　只要灵根精纯、真气充足，便是练气境也能以气御之。

　　宫凌月对教学效果十分满意。
　　悟性是沉月峰上最不缺的东西，那半杯蒸馏水被颜归月御的神鬼莫测。
　　聚而成剑，散则为水，就算洒在桌上也能蒸腾为雾，重新成型。
　　美中不足的是只能跟他手指过两招。

　　强度不是问题，只要有绛珠泪。
　　或者有龙山玉，叫他果然是对的。
　　“你硬拼不过就烧，瞧见没，水与这白石相克，2Na+2H2O……”
　　再这样下去，颜归月迟早从奶妈变成炼金术师。

　　许是呆的无聊，打了三次瞌睡的顾回栾霍然起身。
　　“宫二师兄，我们切磋一番！”
　　恃强凌弱，有失身份，宫凌月本想拒绝。
　　但在看到那把大砍刀时改变了主意。
　　“正有此意。”

　　大意了。
　　不该答应宫师兄附加了“败者做饭”的赌约。
　　被一招击落赶入厨房疯狂切菜的顾回栾如是想。
　　在家喂傻瓜师尊，在外喂傻瓜同门，生活真他妈没劲。
　　……等下，他们好像不是同门！？

　　顾回栾进行了一番无效辩论。
　　宫凌月：你输不起？
　　龙山玉：我给你钱。
　　颜归月：嘤嘤师姐我是真的饿！
　　……小别致还挺东西，姐姐我今天肯定喂饱你。

　　便宜师弟贴别人了，宫凌月有些介意。
　　“我和她谁做饭好？”
　　“师兄好！”
　　“好在哪？”
　　“师兄的白菜至少有个全尸！”

　　有一说一，醋溜白菜丝其实挺好吃。
　　以及运转周天真的不需要贴贴。
　　“坠幽诀着实复杂，”不忍吵醒师弟，宫凌月只好传音入密，“劳烦破宵峰出手指点。”
　　“啊？”伏地画图的龙山玉一脸痴呆，“啥坠幽诀，这是元素周期表。”

　　闹了半天，只有运转周天是坠幽诀的内容。
　　宫凌月气的脑仁疼。
　　“那个，宫二师兄，这图后半截我忘了，明天再来画行吗？”
　　“……慢走不送。”来个毛线，玩物丧志。

　　沉月峰的日子并没有恢复安静、祥和。
　　因为不但龙山玉赶不走，华风月还回来了。
　　除了唐高功的字条。
　　还带着一肚子奇葩的瓜。

　　扮演御天仙门叛徒赤瑕仙子的华风月高贵冷艳：“宫凌月呢，为何不来见我。”
　　扮演自己的华风月风中凌乱：“……我哪知道，我比你先到。”
　　扮演鸩妖少主鸩羽的华风月咬牙切齿：“我就知你放不下那贱人！”
　　观众龙山玉同志开始嗑瓜子：“他们加起来几岁？”

　　扮演赤瑕的华风月巧笑嫣然：“他不来，我怎好叫他看我和羽哥双飞比翼？”
　　扮演自己的华风月欲言又止：“……你给他传音吧。”
　　扮演鸩羽的华风月邪魅狷狂：“不如就让此人代劳观赏。”
　　观众龙山玉把瓜子分给观众颜归月一半：“华师兄，你好像是他们‘普雷’的一环。”

　　扮演赤瑕的华风月剑拔出鞘：“给宫二带话，他若心中无愧，下次便亲自来见我。”
　　扮演自己的华风月一时语塞：“……我也不是替他来见你的，我是来夺宝的。”
　　扮演鸩羽的华风月大鹏展翅：“你果然忘不了那个贱人！”
　　观众颜归月差点被瓜子呛死：“不是他们到底什么毛病？？？”

　　边运转周天边看华风月自导自演小剧场，又一天浪费了。
　　好在此人短期内不会下山。
　　“师尊命我用雷罡陪小师弟造水。”
　　奇怪，刚才为什么要用“好在”？

　　京都出了妖祸，掌门派遣金子多带队，龙山玉也在其中。
　　入山门即斩凡俗，但说不挂心故人定是假的。
　　“十二皇子中蛊，大内秘而不宣。”
　　“天啊，那尚书和将军府的姐姐们没事吧？”

　　龙山玉看上去像吃了屎。
　　宫凌月莫名想笑，但忍住了。
　　他的小师弟一脸无辜，继续低头倒茶。
　　杯子是空的，龙山玉的金冠上却多了一朵冰花。
　　“早去早回。”

　　沉月峰终于回归了安静祥和。
　　只多了几件事需要宫凌月操心。
　　比如要和师兄抢着指点师弟练功。
　　再比如阻止师兄和师弟抢着跟他贴贴。

　　唐高功给他的字条很长。
　　除了指点迷津，还叮嘱他为颜归月打好基本功，并列举了几名强力外援。
　　“手中尚无剑，如何做到万物为剑？”
　　小师弟又不是剑灵根，做不到像他一样跳境界。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陆修才一人就能全覆盖。
　　甚至大有倾囊相授的架势。
　　不光他，连华风月都后悔传讯请此人指点颜归月。
　　“师叔，您老到底要住多久？”
　　“嗨，这……老唐什么时候回来？”

　　御天仙门有许多繁文缛节，一般只有破宵峰遵守。
　　但新人不知道，所以颜归月老老实实每三个月写一次“思想汇报”（龙山玉命名）。
　　出身所限，语言艺术跑偏，所以一般是马屁。
　　本次内容充斥着对陆修才与两位师兄的吹捧，将感激之情抒发的淋漓尽致。
　　“都是废话。”宫凌月冷声呵斥，并在晚饭多加了两个鸡腿。

　　大概是读懂了弦外之音，唐高功闪现狂刀派。
　　陆修才连滚带爬的御刀而去。
　　难得清静，菜刀一丢，宫凌月开启“奇门法器入门小课堂”。
　　“虞山散修章先生擅拦面叟和子午鸳鸯钺，琴箫之流多在蓬莱五仙山……这不奇怪，听说西域还有人控制植物大战僵尸。”

　　距离西海火雨九曲阵再开尚有两年余。
　　理论知识点满的颜归月选择了闭关。
　　“坠幽诀”脱胎自魔功，修炼方式孤僻诡谲，不宜打扰。
　　华风月还挺会安慰人，“至少不用浪费白菜打僵尸。”

　　龙山玉没赶上见颜归月一面。
　　或者说颜归月没等他。
　　“小没良心，”京都富二代坐在洞府前喃喃自语，一回头吓了一跳，“哇，你俩好像送孩子去幼……学堂的父母。”
　　“你好像一个死人。”

　　龙山玉被打的吱哇乱叫。
　　“他说的其实没错。”华风月突然开口。
　　正打算用玄铁链物理勒死此人的宫凌月一顿，“你喝多了？”
　　“长兄如父，四舍五入我也是你die……啊啊啊啊家暴啊！”

　　今天宫凌月的沉月峰生活依旧有条不紊。
　　晨起运转周天。
　　磨炼剑意。
　　晌午切白菜，想起小师弟不在，不必用饭。
　　给小师弟的洞府门口浇水。
　　逮到没下山的华风月，切磋。
　　磨炼剑意。
　　给小师弟浇水。
　　磨炼剑意。
　　睡前运转周天。
　　“宫行，睡了吗，贴贴不。”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