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执剑三百年》知生生多厌旧

2、雪落无痕

　　雪山的白一望无际，仿佛蕴着大雾，有着亘古的悠然与从容。
　　清晨，陈安今日换了一身白衣，坐在窗前凝望，她已经在这里看了二十多年的雪。
　　今日她看的又不只是雪。
　　窗外两百米的后山埋着父亲的尸骨。
　　山间道道黑色森然耸立，庄严肃穆。每一条枝干都直立参天，每一片细叶都锐气逼人。沉默无声又气势宏伟得立在亘古雪原，是神山的守卫者，也是神山未掩的锋芒。
　　陈安看了一会，便站起身来，走向父亲床尾的箱子，将积攒的钱财都从箱子最 里层拿出，和昨日进城采买的余钱合起来数了数，放进了一个小包里。然后再收拾了几件她和阿絮的衣物，一些绣样等零碎的东西也塞进一布包里。
　　她最后去熬了小锅粥，烙了几只饼，便去拍了拍陈絮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哼 起了歌。
　　“湖海倦客白裳天地茫茫寻常如何偿
　　不如平庸一场忘却旧时落光......“
　　陈絮的耳朵动了动，睫毛挣扎了一下，眼睛终于慢悠悠睁开了，看着却仿佛失了魂儿。
　　陈安便继续附耳哼道:
　　“雁归故乡无人悲无人伤升平巷
　　怕是那千秋过沧海枯塘......“
　　陈絮渐渐清醒，看着姑姑熟悉的神情，正要起床却想起自己昨夜原是与姑姑一 起趴在床沿睡的，一时只觉浑身酸痛，立刻撇撇嘴冲姑姑喊疼。
　　陈安微笑，安慰道:”姑姑这就给你揉揉肩膀，你且先吃了饭。“
　　陈絮严肃道:“吹一吹，就不疼了。”起身看到躺在床上的爷爷，惊讶说:“爷爷怎么还没有醒呀。”便伸手似乎要扯开盖着脸的被子。
　　消瘦细长又带着薄茧的手指拦住了她。
　　“爷爷这次要睡很久很久，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两人一同吃饭了。‘’陈安的声音温柔平和。
　　幼儿面对世界，是用五感去认识作为表象的世界，并不能如成人一般如臂指使得用心去理解表象之下的世界。
　　陈絮以为自己明白了，如姑姑话中所言那样，爷爷要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有些难过:“爷爷为什么要睡觉呢，是我们回来的太晚，爷爷生气了吗。”
　　“每个人都会睡觉的。”
　　“你也会吗?”
　　“我们都会。”
　　陈絮的眼睛一直看着陈安，眸中是纯粹的好奇，渐渐被理解与不舍填满，最终她点点头，便走到堂屋去吃饭了。
　　她有一只属于自己的朱红色小板凳，没有棱角，边边条条都是圆润的，看起来有了些破损与裂痕，却不妨碍是她视若珍宝的爱宠。
　　那是她出生后爷爷给她做的专属小板凳，怕她顽皮，磕着碰着，便寻了罕见的红松木给她做了一个圆板凳。后来索性把家里有棱角的地方能改则改，不能则用布条塞满枯草枯叶给包着。
　　陈絮起的虽难，吃饭却很快。
　　饭毕，陈安拿来一个背筐，其中装着几个包裹，牵着陈絮的手走出房门，正欲锁上，半垂的眸却看到门正对的墙壁上挂的那把刀。
　　古朴厚重，锈迹斑斑。
　　“阿絮，去把你父亲的刀取下来。”陈安认真地看着她说。
　　陈絮疑惑道:“今日我便不小了吗?”
　　陈安面上浮现了丝浅淡的笑意:“姑姑在，阿絮就是小孩子。“
　　“那为何今日......我便可以取刀了?“
　　陈安轻轻推了推她:“快去罢，小孩子也可以使刀啦。”
　　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回家不知是何时了，说不定到那日阿絮便长大啦。”
　　“等我们回来爷爷就醒了吗?”
　　“是的......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风雪......“
　　一大一小，一深一浅的脚印落在雪上，雪又落在脚印上，疏忽间天地只茫茫一 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