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
祂很难受。
哪怕在温暖的血肉里醒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也是难受,身体被滞留与人世,灵魂却孤独的在黑夜里唱歌,无可救赎的人往深渊的方向坠落,然后又被一双大手捏着,拽着,从半道拖下来。
母亲对孩子总能有特殊且奇特的感应,就好像总能在熟睡时第一时间发现孩子的啼哭,就好像总能找到人群中自己的孩子,这是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而安,祂是所有虫子的母亲,他们连灵魂都紧密无间的躺在同一片温暖的精神海里。
祂被孩子的痛呼声,被死去孩子们的哭泣从梦里吵醒,睁眼是在浸润了鲜血的身躯里,周围弥漫着烧焦的气息。
硝烟,火焰,虚妄和现实交织在一起,祂的梦里也有一场大火,火焰顺着爆炸的声响节节靠近,点燃了她的长裙,点燃了她的长发。
祂站了起来,伶仃的腿就踩在那些蠕动的血肉上,祂扶着那凸起的巨大筋结,呼吸口里就是一阵浅浅的收缩。
「妈妈?」菲伦疑惑的开口,「外面……冷……」
“我有些担心。”安轻轻抚摸那些狰狞的鲜红,“安格斯还很小,你也受了伤。”
祂说话的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遍布的猩红更衬的祂白皙的身体。
再没有人把恐怖的虫族当做柔弱的孩子对待了,可在母亲眼里,他们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惹人怜爱。
「小…伤…」菲伦解释,他不是这任虫母亲自诞下的卵,被妈妈抱在怀里的事情也已经久远的只剩模糊的记忆,但渴望母亲,想要亲近母亲的想法却始终保留着,促使他奔赴向这片战场。
“都流血了……你刚刚喊疼对吧?”安回想起了醒来时听到的那声痛呼。
“我可怜的孩子,我帮你“治疗”一下吧。”
粉嫩如同樱花般的唇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毒牙,有红色不知名的液体顺着毒牙的两个小口渗出,香甜的,近乎甜腻的味道在向四处发散,祂踮起脚,迈着小碎步向外跑去。
洞口站着安格斯,祂引以为豪的孩子,祂平常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但现在不行,他的哥哥受了伤,需要优先照顾。
安歉意的看了安格斯一眼,没有凝固的鲜血顺着伤口落到地上,积起浅浅的血潭,将白嫩的脚染成猩红的血色。
被鲜血玷污的洁白……祂像是位圣母,不,即便是圣母也不会向祂一般爱着祂的孩子们,祂是纯粹的,是疯狂的,是虫族追寻的唯一神明,也是唯一的真理。
祂有那么多的孩子,可虫子们却只有一个母亲。
为什么我没有受伤呢?倘若断掉这条无用的胳膊,或是瞎掉一只眼睛——突然理解了菲伦的想法,想要将自己的尸体献给自己的母亲,想要在母亲的身体里重新诞生……
这将是何等的幸福啊
安格斯想着,从血肉深处传来酥麻之感,仿佛是爱意在身体里肆意的扎根生长,开出最典雅的康乃馨,那些根须枝叶代替了周身的血管,取代了他一贯冷静自持的灵魂,他甚至维持不住人形。
鲜血的味道弥漫着,光束弹的碎片狠狠的扎在模糊的血肉里,皮肉已经焦糊了,如同古树的皮,干瘪、开裂,巨大的水泡混合着脓水在焦糊的位置周围,组织液与鲜血混合着。
「疼……」才刚刚上手,菲伦就忍不住呻吟出声,在妈妈面前的孩子总会显得柔弱一些,用哭泣换取母亲爱怜的目光。
“刺……簌”
口器刺入肌肤……
柔软且有弹性的皮肤本能阻挠尖牙的侵袭,可受伤的表皮已经敞开了大口。
祂仰着头,将冰冷的液体注入菲伦的身体,红色的液体比起血液的颜色淡上一些,顺着破碎的血管进入到菲伦的虫体。
鲜血顺着食管向下淌,过去的样子与现在掉儿了个,此时的母亲正靠着他,吸吮着鲜血的咸腥。
重组……再生……吞噬……周而复始。
就像虫族一样。
安偏过头,不长眼的血珠顺着上端的裂口向下淌去,落在祂的脸上,蜿蜒出艳丽的痕迹,菲伦没办法抖动,毒牙麻痹了他的部分感知,哪怕他的精神海里充斥着受宠若惊的震荡。
「母亲!母亲!」他念着,荒诞又混乱的词语充斥着他的脑海,四周的虫卫,那样甜美的气息也蛊惑着他们,一双双虫翼竭力的扑闪着,拼凑出母亲的字眼。
伤口在痊愈……
菲伦几乎要因此而落泪。
在罗纳德眼中,眼前的场景怪诞的像是来自地狱,来自磨塞人信奉的邪神。
新出现的少女举止优雅,体态静美,宛若宫廷里亭亭玉立的富贵花,她那么温柔又缠绻的治疗好了巨大而丑陋的伤口,即使脸上丑恶的毒牙狰狞的令人胆寒,可仍旧不能阻挡她身上母性的光辉。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宇宙的真空传递不了声音,但他听见了这些细碎的,古怪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那些来自低等虫族的声音,在不断的回荡,汇聚,他本不该听懂低等虫族的语言,但在那一瞬间,在安格斯的手直接摁住他腹部能源装置的瞬间,他突然听的懂了。
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