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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蜗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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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的晋楚是医院的常客,每个月一半的时间几乎都耗在这里。
消毒水的味道、纯白的墙体与蓝色的床饰,构成了童年最多的色彩。
不过晋楚最喜欢的颜色是红色。
今日与往常不同,是动脉采血,护士一边轻声慢语地转移着眼前半大孩子的注意力,一边在手肘内侧找寻肱动脉的落针点。
但是坐在床边的小姑娘全程不吭声,让握拳就握拳,让不动就不动。
要知道这与普通采血不同,有些大人在进针时都会哀嚎两句。
不过这孩子也算相熟了,护士没有太惊讶。
五小管积满花了些时间,血液颜色没有预想的深沉,晋楚想了想,她喜欢的是更加艳丽浓酽的红色。
小小的人儿板正安静地坐着,对着正在收拾工具的护士认真说道:“姐姐,你的新发型很好看。”
护士有点惊讶,因为她原本就是短发,昨天只是去修了个型。
理发师技术很好,有种说不出的改变,但是回家后丈夫孩子都没有注意到,更别说她现在还带着护士帽。
纯黑的瞳孔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杂质与敷衍,女孩儿很真挚地夸奖,“很适合你。”
护士心都要化了,要不是职业操守在阻拦,真想抱着小姑娘转两圈,“你也特别漂亮。”
这句话是真的,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姑娘,稚嫩的五官和沉稳的气质相杂揉,矛盾又惹眼。
护士走后,晋楚刚要捧着书靠上枕头,旁边床铺传来一声轻哼。
一个小男孩。
那是三天前住进来的病人,年岁看起来与晋楚相当,只不过情绪一直不稳定,中午掀翻了亲戚送来的盒饭,下午砸碎了输液药剂。
听说小男孩在与父母外出游玩的途中出了车祸,父母双死,只有被保护在臂弯里的裴邵活了下来。
是的,晋楚跟每个人关系都处得很好,包括一天只来看裴邵两次的男孩亲戚。
所以晋楚不仅知道裴邵的名字,也差不多把他家的故事听了个全乎。
裴邵身体没有太大问题,但是有严重的创伤后遗症,伴随着不可控的自残自伤。
而且那些亲戚做事实在不够体面,有时争吵甚至不避讳当事人,虽然看起来每个人都在争夺裴邵的抚养权,但明眼人都知道,小孩是附带的,小孩身上的遗产才是真正的目的。
晋楚觉得裴邵心情不好非常合情合理,所以并不在乎裴邵一直的冷脸色暴脾气。
还会将自己接来的热水分给对方,每天不厌其烦地塞些小糖果在裴邵枕头底下。
对方情绪稳定,晋楚就念念小故事,对方情绪不稳定,晋楚就安静地坐在裴邵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见自己的轻哼被无视,裴邵再次开口,只不过身体依旧背对着晋楚侧躺,“你希望每一个人都喜欢你是吗?”
周围很安静,晋楚想裴邵应该是在和她说话,“应该是吧,我希望每个人都开心,我让他们开心了,他们就会喜欢我。”
“我觉得你很奇怪,”裴邵语气多了些烦躁。
“有吗?”晋楚为了表示尊重,从裴邵向她搭话起就阖上了书,“是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了吗?”
裴邵猛地坐起,将原本枕在头下的荞麦枕扔向晋楚,晋楚不闪不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还下意识接住了即将掉落床畔的枕头。
够出被路过的人踢进床底的拖鞋,晋楚走到裴邵身边,双手奉还枕头,“有些消气了吗?”
说不上什么情绪,裴邵没怎么见过晋楚这种小孩,幼儿园的小朋友一般都是大吵大闹、叽叽喳喳、跑来跑去的,没有这样的。
裴邵也不知道晋楚是什么样的……反正很奇怪。
扯回枕头,本想直接转身的裴邵却看见了一抹红色。
在晋楚肘窝,从病号服下渗出。
那颜色让裴邵瞬间如置冰窖,颤着身子后退,五指深深掐进胳膊里。
但是晋楚顺着床沿爬了上来。
“滚开!离我远点!!”
呼出的巴掌被拦住,本就是漫无目的地挥划,他本意不是伤人,只是抗拒别人的接近,但看起来瘦弱无力的少女擒住了手腕,裴邵从没被如此强硬地对待过。
周围人会带着怜悯看他,摔碎东西口无遮拦也有理由,他有任性的理由。
“我没有得罪你,所以只能让你打一下,因为你不开心,所以我可以谦让,但是第二下就是迁怒了,我觉得你不讨厌我的靠近,每天的糖果不都有好好收起来吗,为什么面对面时却无法坦诚相待呢?我和其他人又不一样,没有什么目的,没有什么想从你身上得到的,嗯,也不算,好像是有的,我希望你开心,”很长一段话,还夹杂着裴邵不懂的词汇,但是含义能理解大概。
同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指头,“你在做什么,你为什……”
脑袋被人抱住,小小的手掌垫在中间,隔开了指甲与血肉,裴邵不敢用力,别扭地打算推开晋楚。
“我只会一首童谣,唱给你听好不好?”
晋楚一边拍着裴邵的后背,一边轻声唱着儿歌,“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哪,现在上来干什么,阿黄阿黄鹂儿不要笑,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裴邵想哭,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
有读心术似的,小姑娘小声附加道:“我现在看不到你的脸呢,别人也看不到。”
豆大的泪珠雨点般砸下,裴邵怕濡湿了晋楚的衣服,于是头顶着对方的肩膀,让眼泪掉在被子上。
“你的胳膊怎么了?”只是靠了一会儿,裴邵就开始担心。
晋楚低头,意识到前面抽完血自己并没有按够五到十分钟,这才背过身子,说了句:“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对他说“不好意思”,裴邵不太明白。
晚上,两个小人偷偷躺在一张床上,因为裴邵的床靠窗,能看到夜晚的天空。
“你父母感情很好吧?”半梦半醒间,晋楚听见裴邵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觉得?”晋楚略微清醒。
“你的名字,晋和楚都是姓吧,我猜都是你父母的姓。”
晋楚睁眼,那双纯黑的眼睛被夜色笼罩,多了些深蓝的光晕,其实多数人的眼睛是褐色的,这么黑的色泽很少见,而晋楚的头发和眼睛都黑得很纯粹。
“你猜对了。”
“我就知道,”裴邵一挥小拳头,侧过身来,“我的名字也是,‘裴’是我妈妈的姓,‘邵’是我爸爸的姓,他们感情超好,对我也……”
说着说着,裴邵又有些哽咽。
“嘘,”晋楚轻声,“我其实不喜欢别人哭。”
与白天的温和不同,与对护士的乖巧开朗也不同,晋楚这句话很平静,没有语调,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我爸爸说与其哭,不如留着力气去背东西做事,比如圆周率,我已经背到小数点后一万五千二百七十九位了。”
裴邵懵了一下,没有跟上晋楚的逻辑。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感情算不算好,不过大概也许可能,你说的是对的,”像是给个肯定好结束话题一般,晋楚摸了摸裴邵的头发,“不困吗?”
“困,”裴邵点头。
“那就睡觉吧。”
节奏全部掌握在晋楚手里,接下来相处的每一天也是一样,直到初中……
虽说小初高一直在同个学校,但是他们从未在一个班级里。
所以裴邵总在下课后跑到晋楚的班级,如果晋楚坐在靠走廊窗户的位置,裴邵就会将捂在怀里的热牛奶贴到晋楚的脸颊上,或者弯下抽条的身高,半跪半蹲地趴在窗边,与晋楚视线齐平。
闻莘最是看不过他,嫌他来得频繁碍眼,“你没事老过来干嘛,别告诉我你喜欢我们家晋楚!”
“你个后来的,小学三年级才认识晋楚,你才是别天天缠着晋楚好么!”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况且我能这样这样,你能吗?”闻莘拉着晋楚抱进怀里,朝着裴邵挑衅。
“我有什么不行,”裴邵上半身穿过窗子,右手刚刚撑在桌子上,晋楚抬头。
对上那道视线裴邵没由来地退缩了,胸腔好像有一团火,烧得他脸皮发烫,心跳加速。
裴邵磕巴,都没听到闻莘继续怼了他什么,甚至在体育场清醒过来时,都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
哦,今天好像有篮球比赛。
定了定心神,裴邵将还没捋顺的情感压下。
体育场里人声鼎沸,鞋底磨过光滑的地板“呲啦”有声,虽说是友谊赛,可交锋双方谁也没打算留手。
裴邵躬身扶膝,扯着领口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裴邵!”持球的队友喊道。
只消一瞬,裴邵便理解了队友的意图,快步行至篮下,稳当地接住队友扔来的篮球。
全场开始沸腾,裴邵绕过拦截的对手,视线却穿过人群和微尘,落在右侧观众席的第一排。
两道视线不期而遇,又一次撞在了一起。
晋楚点漆的眸子带着期待,裴邵血脉开始鼓动,肾上腺素飙升。
跨步、跳跃、应声入袋。
哨声同时响起。
手指紧扣篮筐,口腔里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味道,欢呼与凉气直冲大脑。
那份与日俱增的感情呼啸着、叫嚣着,破土而出,裴邵理解了、明白了、知道了那叫什么。
顾及到在场的人数众多,裴邵最后只是扯着笑颜朝晋楚大喊:
“晋楚!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