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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十二年 ...

  •   十岁那年,我在松树上看见一只松鼠,外婆跟我说,松树上面的树洞就是松鼠住过的地方,自那之后,我一直幻想变成一颗松子,这样,就能捕捉到松鼠住过的每一个树洞。树梢的蝉鸣,风间的绿叶,无不记录着年幼无知的梦。

      但三十二岁的我并没有成为一颗松子,而是在一家建筑公司当文员,工作忙碌,枯燥乏味,每天重复操作着同样的数据统计,在这些碌碌无为的日子里,我依然幻想,如果可以成为一颗松子,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可长大之后,我再也没在松树上望见过松鼠。

      上班时刻,人潮涌动。

      我跟赵瑞一前一后挤在地铁车厢,到站的语音提醒刚响,人流左右夹击将我们挤出门外,脚尖刚碰到地面,外边的乘客又强拉着往里拥,鼻息和鼻息交织,头皮和下巴磕撞,视线所及,全是匆忙与慌乱。

      闷热将嘈杂散入耳尖。

      前方的卷发女士正在抱怨男朋友工资低;左边背书包的小孩大声哭闹要买奥特曼;右边的男青年时不时愤恨瞥向我,我左右思量,后知后觉才发现我的公文包拉链正扣在他的开衫外套上,我蹑手蹑脚解开拉链,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然后加快速度脱离人群。

      走出地铁站,赵瑞在一家汉堡店停顿下来,我们狼吞虎咽吃了两份鸡排汉堡当早餐,临走,我又给在家休假的女友温歌打包了一份鸡翅。后边排队的队伍已经穿过店门,店家打包的速度格外缓慢,时间刚过去二分半钟,赵瑞已经急不可耐,我一边小声安抚,一边急忙结账。

      十月初秋,路边的树木越发单调。

      地铁旁的写字楼走出一堆白领,本就人来人往的马路一时间更加拥堵,我手足无措捏紧手里的鸡翅,另一只手把公文包挎到胸口,彼时的赵瑞满脸抱怨:“这个时候赶地铁真是苦恼,马路又堵了。”

      话音一落,赵瑞往左,我往右,车流将我们隔开在马路的两端,他在马路的另一端奋力挥手,指着一家烤串店大声呼喊我的名字:“路小衫,路小衫......”

      一辆公交车呼啸而过,淹没他上一秒说话的声音,我扯着嗓子在车水马龙里大声回复:“赵瑞,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他只是耸耸肩,随后朝我笑了笑,晨光在他俊秀的面庞画出秋日的剪影,他踏着步子,吹着口哨,迅速跟日光拉开距离。

      难道他也没有听清我说的话?

      我提高嗓音又喊了一句,但赵瑞并没有回头,我们就此分道而行。

      上班时间是八点半,地铁到公司需要步行十五分钟,为了拿到全勤奖,每次我都是跑着奔进公司打卡。

      刚踏入办公室,就听见部门组长训斥助理没完成工作,训斥声从办公二楼传到一楼,被训斥的助理不出所料哭着下了楼,下午她的位置就空了。据说,她不是被辞退,而是受不了组长莫拉的苛刻所以自动辞职,算下来,这已经是组长在今年内第三次气跑实习生了。

      公司重新校招实习助理的信息一经公告,同事们的怨怼立马炸开了锅。

      于是,下班前的小休变成了同事们闲言碎语的茶话会时刻。

      财务部的会计总是第一个冲到我们部门拉开话匣:“莫拉姐工作的时候是不是太刻薄了点?”

      坐在他旁边的女同事连忙点头附和:“我也觉得,私底下还好,一指导实习生就刻薄的像巫婆!”

      “小声点,莫拉姐听见就不好啦。”

      对于这帮同事惯性的嘴碎和两面三刀,我早已见怪不怪,每天上班下班已经足够繁琐,比起加入茶话会抱怨,还不如期待每个月工资绩效的提升。

      我打了好几个哈欠,顶着困意十足的眼皮继续紧盯电脑做表格,接连加班好几天,毫无闲聊的心情。

      坐我旁边的男同事却十分兴致勃勃,他拉着隔壁工位的女同事窃窃私语,殷切的模样宛如娱乐杂志的八卦记者。

      “莫拉姐一定是离婚太久所以心里干涸。”

      “心里干涸的女人最缺的就是男人,男同事们,拯救咱们部门的组长交给你们了!”

      “我觉得会不会是提前更年期?”

      “我也觉得更像更年期,我妈就是她那个样子,看什么都不顺眼,又刻薄又焦躁......”

      “你这一说我也感觉像。”

      话音刚落,莫拉姐蹬着尖头皮鞋从楼上缓缓下来,办公室顷刻停止热聊,同事们面面相觑,方才冷嘲热讽的脸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莫拉姐,这是准备下班了吗?”

      “对呀,今天不加班吗?没有你陪着我们加班好不习惯哦。”

      莫拉前一秒大红唇灿笑,下一秒面露凶色,她气势如虹走到男同事跟前,这架势,怎么看都像要吵架。

      眼见莫拉的气势已经提到顶点,可结果,她只是轻飘飘地把一堆资料塞到了那位男同事桌上,随后,不疾不徐说道:“下个星期准时交给我。”

      说完,她踏着那双高跟鞋,昂首阔步走出大门。

      下班到点,我从冰箱拿出鸡翅,碍于地铁人流太多,索性改成搭公交回家。

      天色渐晚,公交到站刚好六点半,回家必经的林荫道比往日多了一份恬静。

      空气黏腻,街灯光晕一闪就灭,路边白杨树摆出清冷的姿势,树木后边的健身房照常营业,健身房门口拴着两只毛发一摸一样的京巴犬,每当行人经过,这对京巴犬都会凑过去摇尾巴,殷勤的频率像极了老板揽客的模样,出于对健身器材的一窍不通,我总是蹑手蹑脚绕开距离。健身房前边有一家无糖奶茶店,开了很多年,店面的灰尘跟这条林荫小道的年龄一样陈旧,这也是赵瑞下班之余最喜欢光顾的甜品店,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疑惑,为什么赵瑞喜欢喝无糖奶茶,但他吃棒棒糖却要嚼碎直接吞咽。街道右边的面馆和烧烤店烟雾缭绕,店家叫卖声盖过路边汽车鸣笛音,面馆门口的老板憨态可掬,只要经过这里,他都会微笑着叫嚷:“要进来吃面吗?新鲜的牛肉面。”

      我笑着摇头,匆忙赶赴下一段路程。

      回到家,温歌正倚靠在阳台拨打工作电话,夜色渐浓,她的发丝在晚风中四散飘扬。我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径直走向厨房加热鸡翅和汉堡。

      鸡翅加热后温歌并没有吃,她拿着小刀,单手将鸡肉切成块状,随后拌进了猫粮饼干。

      脚边的小猫在墙角左右扑腾,锋利爪子将老旧墙漆挠得七零八落,避免墙漆继续脱落,我轻手轻脚将小猫关进了笼子。这只猫是两年前买这套二手房的时候送来的,因为房子太破旧,温歌的同事专门送了一只猫用来抓老鼠。这边是大学城,周边大多都是老房子,毕业之后,我跟温歌赵瑞一直租住在学校附近,因为怕搬家太麻烦,索性连房子都买在这一块,为了买这套房,父母借款分担了一半首付。这只猫刚送来的那一年,厨房总有老鼠游走,老鼠不知道有没有抓住,但随处可见的猫毛却让我非常苦恼。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养小动物的人,不知道是因为猫毛过敏还是怎么回事,平日里只要多跟小猫亲近就容易鼻炎,为了躲避这只小猫,一年中它掉毛最厉害的春天和秋天我不得不搬出卧室露宿客厅,每当我想要抱怨,迎面而来的都是温歌置若罔闻的神情,要跟一只小猫抢卧室,想想也挺丢脸。

      电话聊完,温歌开始在客厅翻找文件,一边翻一边问我有没有看见她的会议文件,我沉浸在郁闷之中,摇了摇头便躺进沙发发呆。

      “如果看见了记得告诉我。”她走到书桌开始新一轮翻找。

      “我最近工作调动,你说我是去北京好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不知道。”

      “如果我留在这里,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最近两年,她总是反复无常,前一秒说领证,下一秒完全不记得,即便走到民政局门口也都是空手而归,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答复才能让她舒心满意,这片刻思索带来的迟疑让温歌瞬间凝重,她冲回房间,二话不说扔了我的被子枕头,然后用力锁门。

      三分钟过去,房间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又三分钟过去,房门突然打开,温歌站在门口凶恶地问我:“你到底进不进屋睡觉?”

      我蜷缩在沙发一动不动,假装熟睡,连呼吸都不敢起伏明显,关门的时候客厅窗户震的咯咯响,吊顶白织灯摇摇晃晃,灯光遮掩的背面将墙面投射得忽明忽暗。我捡起地上的枕头被子,又顺便检查窗户玻璃是否碎裂,如果破损又得花几百块维修。

      大二在一起至今十二年,不记得从哪一年开始,我们常常因为琐事吵架,每次吵完她都会生气好几天。最近的一次是一周前,我们因为袜子洗完应该平铺晾晒还是吊挂晾晒产生了分歧;两周前,她因为我睡觉忘记关客厅窗户喋喋不休了三天;上个月,我忘记接她下班,被她数落到这个月初,她的心情越来越像过山车,让人难以招架。

      窗外梧桐飘摇舞动,泛黄的叶子顺着秋风飘落在沙发,楼下野猫彻夜嘶吼,惊扰声让我有些睡不着觉,我穿上拖鞋直奔下楼,寻着野猫嘶吼的位置一遍又一遍搜寻,直到追出社区大院也一无所获。我在小巷来回闲晃,从地铁站北边直走就是横跨马路的天桥,白天的时候车水马龙,凌晨过后只剩下霓虹闪烁,偶有车辆疾驰而过,发出刺耳的鸣笛音,从天桥远望,能依稀看见KTV洗脚城的招牌。沿着马路一直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赵瑞的出租屋楼下。左手的昏暗路灯旁,一对年轻情侣正在为分手吵架,哭闹声响彻街角,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摸了下冰凉的手臂,这才发觉自己没穿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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