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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子赵玉关 皇帝有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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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是储君住的地方。
储君,则是未来的皇帝,与皇帝一步之遥,却是个凶险万分的位置。
皇帝有很多儿子,人人都想做储君。
当今皇帝叫赵序,文章之始称为序,可惜大多有始而无终。用严碧云师父的话说,这个名字就只能做个清贵闲人,当不了皇帝。
或许被应元真人说中,赵序的确不爱做皇帝,他平日里将政事交给两个儿子打理,太子赵玉关,宁王赵玄冲。
造成了两子夺嫡,党派林立的局面。
在一派混乱之下,皇帝仍旧不肯出面处理朝政,转而培养了自己的心腹太监薛燕崇,建立十二监,代行监管之职,凌驾满朝文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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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碧云被赵玉关带进东宫。
他似乎离严紫霄很近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东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是那种病入膏肓,生机全无的腐朽味道。那一瞬间,他看向赵玉关的眼神带着怜悯。
一进东宫,赵玉关就没了身影。
他身边伺候的太监将严碧云引到一间屋子,恭敬道:“严公子,奴婢黄福,殿下吩咐带您来此处沐浴更衣,奴婢就在屋外,您有事喊一声就行。”
严碧云哑然。
怎么和严紫霄养的大黄狗一个名字!
严碧云进屋。
他身上挂着星星点点的绿色水草,凑近一闻,还散着阵阵水腥气。
他嫌弃得皱起眉,四明山虽偏远,却是座人杰地灵、日月润泽的仙山。平日里朝露为饮,野荇作食,哪像今日这么狼狈过!
严碧云瞧见屋内有只兔子式样的白瓷香炉,兔子手中捧着一粒薄荷松木香丸,轻烟袅袅、香气怡人。
他心道:赵玉关这处东宫,既没有皇家的奢贵,也不似士大夫古朴,反倒是可爱雅致,与他那张病怏怏的脸很不相符。
内间里的榉木衣架上挂了几身衣袍,有墨绿、珊瑚红、深青几色,都不算素净。
衣架旁的桌上,则用托盘盛了各式腰带、香囊、禁步,知道的他是赶赴殿试,不知道的还当他要去拜堂成亲。
更令严碧云感到疑惑的是,这些衣服他穿起来意外合身。
赵玉关虽病且瘦,但身量却是高大,比自己整整高出一截,也要宽上许多。
不像赵玉关的衣服,更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新衣。
不过严碧云无心细想,他要尽快离开这里,去找严紫霄。
他是冒名严慈进宫,人家真严慈才应该出现在太极殿里封官受赏,他若是去了,岂不是要被治个欺君之罪?
严碧云随便套了身枣红色的长袍出来,腰间松松系上根银丝腰带,门口伺候的黄福见了,脸上闪过一丝惊异,随后仍换上逢迎的笑,道:“严公子随奴婢这边来。”
严碧云假意跟他走,实际想趁机逃出东宫。
他进东宫时已暗中记下地形,出了屋,他跟着走了一小段,趁黄福在前边领路,在某个转角的回廊,身形一闪,躲进边上高大蔽日的树丛后。
果不其然,黄福见严碧云突然没了人影,还当是人走丢了,一路找回去,边寻人边低声喊着:“严公子?你上哪儿去了?”
严碧云头也不回得往前走,生怕一回头就和黄福撞个正着,他这身枣红走在东宫实在惹眼,好在东宫规矩严明,宫女太监只做分内事,对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不看不想。
严碧云一路张望着来到大门,低头念着:“今日殿下救我一命,我来不及报答,日后定为你日夜祈福,望你早脱病痛疾苦……”
前路断了。
四爪蟠龙的银纹入眼。
一抬头。
疾苦缠身的赵玉关就站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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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关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也或许是因为他正笑着,问:“你要为孤日夜祈福?”
他没等严碧云回答,又说:“那就从今日开始吧。”
赵玉关又把严碧云抓回东宫。
确切地说,赵玉关没有动手,他那张口一开,严碧云就不得不识趣得跟他回去。
他愁眉苦脸:“太子殿下,我还要去太极殿参加殿试,您放我走吧!”
赵玉关毫不在意:“现在时辰尚早,一会儿孤让黄福送你去。”
“怎敢麻烦黄总管?”
“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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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碧云跟着赵玉关回屋,屋里站着两个灰白胡子的老头,见赵玉关来了,纷纷行礼。
赵玉关点头,道:“两位医官无需多礼。”
他又转向严碧云:“严慈,你坐那儿去,让医官看看你的手。”
严碧云没反应过来那声“严慈”是叫的自己,愣了片刻,才坐到椅子上。医官坐帘后问诊,严碧云把那只被石头割得血淋淋的手伸进帘子,搁在木案的软垫上。
老医官道:“殿下,这位公子的手伤得不轻,若不彻底清理伤口,起码三个月不能握笔写字。”
“那便劳烦二位了。”
赵玉关坐在严碧云的身侧浇花,看起来并不在意严碧云的伤,任由医官处理。
严碧云觉得自己像条被人无视的砧板上的鱼,好气又好笑:“这是我的手,太子也不问问我的意思?”
赵玉关反倒疑惑:“问什么?问你还想不想提笔?还是问你要不要这只手?”
严碧云噤了声,只得乖乖由着医官治伤。
“你是怎么想到把缸砸了的?”
赵玉关问得很突兀,但严碧云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为什么想起来,砸一口铜缸。
他伸着手的姿势别扭,只好侧过身,这个动作让他和赵玉关凑得更近。
他道:“只是抹了铜粉,内壁被水冲刷过的地方,能看出是陶瓷做的。再说了,谁能想到殿下会出手相救呢?若我今日不自救,恐怕大郑皇宫又要多一条冤魂。”
赵玉关又咳起来,边上的黄福连忙倒来热水,赵玉关摆摆手,问严碧云:“你怎知我是救你,而不是带你回东宫处置?”
“一开始是不确定的。”严碧云抬抬下巴,朝着帘子后的手,道:“现在确定了,要处置我的话,殿下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此时才注意到,赵玉关浇花用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浓稠腥苦的药汁!怪不得东宫里的花草看起来都蔫头蔫脑的,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严碧云是和山间草木一起长大的,怎能容忍花草被如此作践?
他用那只尚算健全的手盖住泥土,不让赵玉关手里的药汁浇下去,道:“太子哪里是浇花?分明是毒花!像你这般,那花还有几日能活?”
赵玉关放下手中木瓢,淡淡道:“这些药孤也喝过,孤尝过的苦,世间万物就不能尝吗?”
严碧云觉得赵玉关不讲道理,可又不想和一个病人争对错,只道:“殿下得的是什么病,我师父也懂些医术,或许能……”
赵玉关瞥了眼帘后医官,而后看着严碧云的眼睛,打断道:“中毒。孤幼年在冷宫长大,被下过很多毒,以至于后来的久病不愈,也不知还有几日能活。”
严碧云愣住,不知如何回应。
也容不得他反应,因为他手掌的伤口正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下意识要抽手,却被赵玉关抬手压在案上,低声安抚:“没事的,上完药就好了。”
手掌的疼痛令他整条手臂都止不住颤抖,他吃痛得咬紧了牙,却感觉到赵玉关温暖的指腹正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臂,试图减轻他的痛楚。
是错觉吗?
疼痛逐渐缓解,转而是一阵淡淡的凉意,赵玉关见严碧云不再挣扎,很快收回了手。
“人和花是不一样的。”严碧云突然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
“什么?”
严碧云看向赵玉关,眼神坚定:“花生来就要死,人是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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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关本要开口,但见帘后医官起身道:“太子殿下,这位公子的伤势已无大碍,这几日不提重物、清淡饮食即可。”
严碧云向医官道了谢,待二人走了,他才问赵玉关:“殿下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赵玉关轻笑:“我说,你该去殿试了。”
严碧云没料到赵玉关来这出,后退一步,尴尬得笑:“好……多谢殿下提醒,我这就去……”
他想开溜,被赵玉关叫住:“等等,为避免再有人找你麻烦,让黄福送你去。”
严碧云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才与黄福走出几步,就一个踉跄,痛喊道:“唉哟……刚才没注意,一定是跌进水缸里道时候崴了脚,这下是真的去不了了……!”
赵玉关就站在一边,看着严碧云演。
严碧云甚至挪用起了严慈的话,道:“没事的,这回殿试去不了,我三年后再考一次便是!”
最终,赵玉关自下而上打量他那条“扭伤”的腿,给出两个选择:
“严慈,给你两个选择,坐我的步辇去太极殿,或者说,我找两个太监扛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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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碧云最终是走过去的。
在赵玉关的“恐吓”下,他扭伤的腿迅速痊愈了。
一路上,他已经脑补了无数个认罪的场景,要怎么跪才能显得情真意切,要怎么哭才看起来痛改前非。
总之,就在他即将认下欺君之罪时,他来到太极殿。
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寻找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看见严慈。
严慈没有进宫吗?
他被人群推搡着来到玉璧丹墀中,与众人一起行三跪九叩之礼。这是他第一次得见天颜,他绝不会想到,这也是他往后二十年通天官途的开始。
严碧云才起身,就听见殿外的太监扯着嗓子喊:
“太子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