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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倘若入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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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有座仙山叫四明山。
名为仙山,却没有神仙,只有一座破破烂烂的道观,和几个修仙的道士。
这一代管事的应元真人近些天出门云游,估计三年五载归不了家,这下可把几个小道乐坏了。
“严师兄~你就带我下山去吧,求你了~~!”说话的是个蓝衣小道,尚未束冠,只拿褐带梳起高高的马尾。
“不行,不可以!”走在前头的道士拒绝得义正严辞,他看着约莫十八九岁,穿着宽大的雪青色道袍,一根宫绦松垮垮系在腰间。
道士叫严碧云。
是应元真人的关门弟子。
他还有个姐姐,名唤严紫霄。
是应元真人的开门弟子。
他俩一个开门,一个关门,是最最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我说丹崖,你可不能尽挑软柿子捏啊,知道我心善好说话就求着我带你下山,你为何不去找我姐姐?是不是——诶?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严碧云没再搭理靳丹崖,他看见山腰处,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不过四五岁,身穿锦缎、璎珞缠头,脸上虽然擦着黑漆漆的灰,却是细腻白嫩,能瞧出是官宦人家的孩子。
“爹爹……爹爹和我玩捉迷藏……”小姑娘说起话来奶声奶气,说到最后时,却渐渐带了哭腔,“可我找不到爹爹了……”
靳丹崖少年心性,最不能见奶娃娃落泪,他先是安慰:“你别哭嘛,我们一定给你找到爹爹……”
再是忿忿对严碧云握拳:“指不定是她爹借着捉迷藏,想把她扔了!”
小丫头一听,哭得更凶,严碧云抬手在靳丹崖额头敲了个栗子,蹲下道:“别哭了,哥哥是这座山的主人,这里没有哥哥找不到的东西,一定替你找到爹爹。”
这下小丫头不哭了,扑闪起大眼睛问:“真的?”
“自然不骗你。”
严碧云站起身,宽大的袖口垂下,左手交于右手之上,那是道士施法结印的手势。只见他两手食指交叉,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灵宝符命,普告九天,寻!”
只见严碧云双目紧闭,道袍中露出一截白色襕衫,山风猎猎,将严碧云吹得似只将要随风去的神鹤。
严碧云修道十多年,别的本事没学好,唯独寻人寻物这一项勉强能上台面。他们道观里出走的鸡、离水的鱼、偷偷下山的小道,都是严碧云寻回来的。
倏地。
白日里一声闷雷。
严碧云睁开眼,满头细汗,净澈的眼底霎时绽开道道血丝。
严碧云红着眼:“一个时辰前,思定河西南,人在那里!”
思定河就在四明山,从山腰一路蜿蜒至山脚,而西南这一段正在离三人不远处。此地走去,不过刻钟就能到河边。
哀草萋萋,流水潺潺。
春月里的四明山本该刮的是草木清风,此刻的风中却有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味。
周遭静得吓人,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只有三人踩在草地的簌簌声。
前方是黄白相间的芦草,似乎还结着簇簇红花。
严碧云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靳丹崖是个白胆儿,他撩起袍子大步上前,伸手拨开了半人高的芦草。
严碧云拦道:“丹崖!不要——!”
可来不及了。
那芦草上星星点点的红,分明就是人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
靳丹崖吓得失声惊叫,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得跑回严碧云身后。
严碧云出于本能得遮住身侧小姑娘的眼睛,将她挡去身后,安慰道:“别看,不要看……”
顺着血迹,思定河边是一具男尸,被利器割喉而死,颈骨全断,只剩一层皮肉连着人头和躯干。灰白的胡子被浓稠的鲜血黏在一处,猩红的血滴滴淌下,将河边湿泥染红一片。
尸体的身份虽不明,但看其身穿官袍又出现在此地,便应该是这小女孩儿的爹爹了。
靳丹崖的嘴念个不停,将“罪过”、“阿弥陀佛”、“神鬼莫怪”,以及满天神佛都请示一遍,才算缓过神来。
而严碧云却没有。
他紧抱着怀中的女孩儿,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蓝色官服、割喉、满地鲜血……
好熟悉,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的眼前甚至浮现出一身朱红官袍,上头绣着栩栩如生的白鹤。
可他自记事起就在四明山上修道,从未涉世,脑海中的画面从何而来?
“师兄?”靳丹崖竖起五根手指,在严碧云眼前晃,“吓傻了?”
严碧云瞥了他一眼,将小姑娘完全罩在道袍宽松的袖子里:“这里很不安全,我们先带她上山。”
靳丹崖点头。
下一秒。
阴风四起。
“道长可真爱多管闲事,把侯锡范的女儿交给我,咱家或许可以给二位道长——指一条生路。”
不知何时,河边又多了两人。
说话之人一身草绿色曳撒,上绣金线寿纹,面部白净无须,一看就是个妖艳的……太监。
小小的四明山,今日竟有这么多大人物光顾?
严碧云把女孩儿推到靳丹崖怀里,将两人护至身后,问:
“四明山从不涉及朝堂江湖事,二位公公今日为何坏了规矩?”
绿衣太监闻言反而阴恻恻得笑了,嘲讽道:“四明山算什么东西?只要督公一声令下,你这八百里荒山,都要归我十二监管。”
严碧云佯装惊讶,又叹息得摇头:“原来是十二监的公公,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公公有心归入道门,道门却不能收。”他给靳丹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女孩儿先走,又冲绿衣太监笑吟吟道:“道门讲究一个慧根,公公是无根之人,自然与道门无缘啦!”
“你找死!”
绿衣太监显然被严碧云激怒,气得面目扭曲,一柄锋利的匕首出鞘,直接向严碧云面门刺去。
靳丹崖此刻扛着女孩儿就跑,绿衣太监杀心已动,竟也不顾靳丹崖,招招要夺严碧云性命。
严碧云不会功夫,只学过些强身健体的招式,根本经不住太监阴损的杀招。
他疾步后退,偏身闪过利刃,寒光擦着他脖颈而过。一刀未中,沉闷的拳头却直直砸在严碧云胸口,他踉跄着撞向身后巨树,避无可避。
太监腾空而起,匕首的尖刃直达眼底,这刀下来,他应当会与河边的文官一个下场。
他闭起眼。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是谁教他的?记不得,也无需再记了……
“锵——”
皮肉破开之际。
金属的擦碰声刺耳得像是幻觉,绿衣太监的匕首落地,边上那人持长剑背手而立。
绿衣太监气急大骂:“杨燕贞你做什么!”
“丁裘,他是四明山的道士,你不能杀他。”
严碧云这才留意到另一人,也是不大的年纪,没有太监煊赫的邪性,反倒多了书卷气。
叫丁裘的太监爬起来,恶狠狠道:“你敢违抗督公的命令?”
杨燕贞脸色淡淡:“督公只说杀佞臣,没说杀道士,若督公问责,我自会交代。”
“你别仗着督公宠……”丁裘还要说下去,在杨燕贞的眼神下渐渐消了声,只甩下一句“我们走着瞧!”,而后灰溜溜得走了。
留下杨燕贞。
他看着严碧云,也不说话,就这样注视良久。
直到严碧云先开口道谢,那张斯文的脸才犹豫着说:“严道长你……”
欲言又止。
“你快回山上去吧!”
严碧云不知杨燕贞为何催他回山,可眼下已近黄昏,他的确该回去了。
因为他饿了。
今日严紫霄要亲自下厨,做他最爱的擂椒茄子。
严碧云三步并两步得往观里走。
“姐姐!今日我和丹崖捡了个丫头,不如你收她做弟子吧!”
无人应答。
“姐姐!你人呢?”
还是无人应答。
严碧云见了靳丹崖,见他已安置好女孩儿,便问他:“看见你紫霄师姐了吗?”
靳丹崖摇头。
“砰砰砰——!”
严碧云把房门敲得砰砰作响,喊道:“严紫霄!你再不出声,我可就要去喂狗了啊!”
道观里养了条黄狗,叫黄符,严紫霄从不让严碧云喂,她怕严碧云喂食不知分量,把狗撑死。
门内没有应答声,严碧云便将门推开,屋内空无一人。
严碧云将道观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又在观门口从黄昏坐到黑夜,黑夜盼到天明,仍不见严紫霄归来。
“严师兄,你也别担心,说不定师姐只是下山转转呢?”靳丹崖宽慰。
“不可能,她得喂狗。”
话说完,严碧云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开始在胸前结印寻人。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灵宝符命,普告九天,寻!”
看不见……
“天罗维网,地阎摩罗,寻——!”
白茫茫一片……而后紫光浮现……
姐姐身处之地,一定有更高强的修道者划下结界,凭他微末的法术无法破除。
严碧云垂眼,心中一动。
他咬破手指,在双眼下画出道殷红的血痕。他与严紫霄乃骨肉血亲,或许只有以此法,才能寻到严紫霄。
严碧云再度结印,山顶日照一出,金光破阴阳。
鲜血自严碧云口中喷出,他看见严紫霄所在之地,正是大郑皇宫!
而带走严紫霄之人,十二监掌印太监。
薛燕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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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碧云下山了。
今日是严碧云在北居贤街摆摊的第九天。
有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找他算命,问金山银山能守几世,严碧云掐指一算:“十……”
纨绔子大喜,才要赏,又听严碧云说:“十年,一世都守不住。”
纨绔子砸了摊子。
有嗜赌成瘾的丈夫找他寻物,寻的是媳妇的嫁妆钱,严碧云沉默:“……钱在我这里,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媳妇的嫁妆就和我的银子一样,都和你没什么关系。”
他又被砸了摊子。
道家里说逢九是个劫。
第九天若还不顺,严碧云就得换个进宫的法子。
“算命了算命了,问功名问姻缘问福德,寻人寻物寻风水宝地……!”
严碧云吆喝着,摊前来了个书生。
“你说能寻物?准吗?”
“准!不准不要钱!准也不收你钱!”
书生惊讶道:“怎么还有不收钱算命的道士?”
严碧云摊开一本册子,封面是《碧云真君功德簿》,他道:“若是算得准,你只要给我画个五星好评就行!”
书生看着功德簿上大片的一星差评,对眼前道士的怀疑更深了。
“你叫什么?籍贯、生辰八字、要寻什么东西,都要如实告诉我。”
“我叫严慈,越州人,是这届科举的考生,后天要进宫参加殿试,可昨日我的进宫文牒却不见了。”
书生姓严,与自己还是同宗同籍的本家。
“八字呢?”
“丙辰年、甲午月、癸卯日、乙卯时。”
严碧云用纸笔将严慈的八字写下,写到最后一字时,他手腕一颤,那支笔也滚落到地。
严慈疑惑:“道长,可是算不了?”
严碧云摇头,不是算不了。
严慈看着闭目结印的严碧云,青色道袍绣金莲花,长相清俊风骨奇佳,不逊色于京中任何王孙贵胄,却偏偏摆摊算命仰人鼻息。
未久,严碧云睁眼。
他犹豫道:“严公子,倘若我找不到你的文牒,你会如何?”
眼前人八字清贵,是个满身福德的善人,唯有一点,他不能为官。倘若入仕,不出一月必有杀身之祸。
“找不到么?五星还是会替你画上的。”
严碧云摇头,逐字逐句说:“我问的是,你今后会如何?”
严慈似是才明白严碧云的意思,他不加思考,言:“进不了宫就算了,三年以后再来,总会有金榜题名的一天。”
“非当官不可吗?”
“非当官不可。”
福祸皆有定数,祖师爷教诲:不入他人因果。
“好吧……“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文牒在城西宛江阁,二楼第三间厢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