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魏舒的心意 ...
-
夜幕降临，自白天送走栾盈后，栾湘便独坐窗下，盯着院中枫叶眼神迷茫。闻媪端了一碗白粥进来，夹带着一股秋风。
栾湘回过神，看向闻媪。
“小姐，吃饭吧。”闻媪淡淡地说。
对于栾湘选择了她，她虽然吃惊，但是也并不意外。栾湘比她想象中更聪明，只不过惯常被范氏打压，才显得平平无奇。
“我不饿，你端下去吧。”栾湘恹恹地说。
闻媪将白粥放在桌上，神色严肃：“小姐，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赐婚一事，小姐想必已经打算接受了吧。”
“嗯。”栾湘不想多说。
见她还算坦白，闻媪松了口气：“小姐，老奴明白，有些事情想通了，不代表就是全身心去接受，但是与其煎熬自己，不如多做一些实际的打算。”
栾湘诧异地看向闻媪：“你的意思是？”
“栾大夫求主公赐婚，本意是想修好栾范两家的关系，但是栾大夫驱逐范小将军，以范氏的骄傲，定然不肯善罢甘休。小姐此时嫁过去，那就是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所以小姐此时应该考虑的是，此去范家，如何生存下去？”闻媪顿了顿，见栾湘似乎听进去了，继续道，“继而，想办法如何修好栾范两家。这才是小姐最主要的事情。”
这番话闻媪说的诚恳，栾湘也听的仔细。虽然话不中听，但是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提点她，栾湘心生暖意，当下起身整肃妆容，恭敬地道：“请闻媪教我。”
闻媪说：“范家嫡子范鞅和小姐一样，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他虽然性子极冷，但是却很有主见，就连家主范大夫都无法左右他认准的事情。所以这对小姐来说是件难得地好事，小姐您只要讨得范小将军的欢心，便在范家站稳了脚。如果能得一两个子嗣，那么栾范两家的关系自然不必多说，全系在你和孩子身上，孩子和两家都亲，两家关系便密不可分。孩子若是亲其一方，必然会有祸殃。不过小姐您聪慧过人，这些道理不必老奴多说。”
闻媪说完，栾湘已经跪了下去，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闻媪，眼中有泪光闪烁：“闻媪为阿慎着想，阿慎甚是感动。若闻媪愿意，阿慎愿待闻媪如待自己的阿母，必让闻媪老有所依。”
闻媪的眼中闪过一丝花火，作为家仆，她几经颠簸，从范氏陪嫁到栾氏，眼下又要回到范氏，一生侍奉他人，自己并无子嗣，回顾这一生，像水中浮萍，飘摇无所依。范氏待她不薄，却也多于利用。只有栾湘许她老有所依。
她忽然想起栾湘的阿母，同为范氏家仆，俩人也有过交集，只记得她是个极其安静的女子，安静到逆来顺受。后来被选为嬴妾，本以为她会在栾府孤老一生，没想到却得到了栾大夫的宠爱，诞得一子一女，最后也落得红颜薄命，早早便了却了一生。
其中唏嘘无以言表，闻媪忽然想感受下老有所依是什么光景。
于是，她和栾湘相对而跪：“承蒙小姐不计前嫌，老奴岂敢不尽心辅助？”
栾湘看着面前诚恳的闻媪，心中的忐忑淡了一分。
范鞅虽然不是良配，但是比起秦国自然是好得多，至少嫁给范鞅有母家可以帮衬，父亲尚任下军元帅，阿弟为戎右，前途无量。现如今闻媪也愿意相助于她，也许嫁给范鞅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是夜，栾湘抚着肩上旧伤，想靠着回忆多了解一些范鞅，可是脑海里唯一存留地只有他冰冷淡漠的目光。
忽然门上响起敲门声，轻轻地怕吵醒她，又怕吵不醒她。
栾湘起身询问，门外传来栾鲂的声音：“阿姐，你睡了吗？”
“尚未，阿弟可是有事？”栾湘起身披上披风，走到门口，正欲开门，却听栾鲂说：“魏舒来了，想见阿姐。”
栾湘握住门闩的手滞住。
“阿姐？你在听吗？”没有听见动静，栾鲂问道。
“我已经睡了，你让魏将军回去吧。”栾湘放下手，主公指婚旨意以下，她已经是范家的人了，此时再私见其他男子，显然不妥。
“阿慎。”魏舒的声音传来，曾经的明朗被沙哑代替，“阿慎，我知道你怨我。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怪我顾虑太多。阿慎，若是你信我，你现在出来，我带你走，南蛮楚国有一附属小国叫越，风景甚是优美，我们去山里隐居。我，我一定会待你好。”
魏舒的小心翼翼，魏舒的自责溢于言表，栾湘坚硬起来的心几乎要软了下来。
“阿姐，你随魏舒一起走吧。不用顾念家里，家里有我和阿兄，今日魏舒能脱身，还是阿兄的帮助。阿兄也希望你和魏舒能幸福。”
没想到阿兄竟然也参与其中，栾湘心中愈发的乱了，思忖良久，她隔着门对魏舒道：“阿兄和阿鲂为我着想，我却不能不为他们着想。但凡有其他法子，父亲是不会做如此抉择。魏舒，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天晚秋凉，你赶紧回去吧。”
说完，栾湘便回到床上，把自己裹紧被子。
月色如灯，将魏舒的身子投射到门上，良久，这影子才消失。
第二天一早，西府便接到栾黡病重的消息，栾湘和栾鲂连忙赶到东府，从姐弟二人搬去西府，也不过个把月的光景，栾黡已经从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变成一个垂死挣扎的耄耋老人。栾湘一看见父亲，眼泪立马落了下来。
“阿慎。”栾黡朝她伸出手，栾湘当即跪下，膝行而前，紧紧握住栾黡的手。
“阿慎，为父对不住你。你不要恨我。”现如今栾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不住的咳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一样。
“父亲，切莫说这样的话来折煞女儿，女儿受父亲庇佑这么久，也该为栾氏做些什么。况且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女儿怎会不领情？”栾湘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栾鲂也跪在栾湘身侧道：“父亲要好好将养身体。”
“儿啊，为父恐怕是不行了，若是能在有生之年亲送阿慎出嫁，也算是了却最后一桩心事。阿鲂，为父若是走了，你和你阿兄切记吸取为父的教训，宽以待人，收敛脾气，施人于仁义，切莫.......咳咳......”栾黡剧烈咳嗽起来。
“阿鲂知道，父亲放心。”栾鲂连忙说道。
栾黡欣慰的点头。
是年冬，晋许秦婚事，秦派公子无地往晋迎娶公主，范鞅归晋。自此秦晋通和，终春秋之世，不相加兵。
晋悼公以范鞅及栾盈并为公族大夫，且谕栾黡勿得修怨于范氏，并命范栾两家早修姻好。范家不日便选取良辰几日去栾家下聘，范栾两家定于本月望六日迎娶栾湘，修两家姻好。
自此范栾两家张灯结彩，皆为婚娶之事做好准备。因栾黡身体抱恙，婚嫁一应礼仪都是栾盈和范家对接。栾鲂则整日服侍在栾黡身旁。
而栾湘这边也没有闲着，自那日和闻媪互诉衷心后，闻媪便找了乐工，舞工专为栾湘教习所用。栾湘生来聪慧，悟性极高，只是范氏故意打压，她自幼未能接触，以至于十四岁了，还未通歌舞，通过这几日夜以继日的练习，可谓是突飞猛进。特别是琴技，日渐精进，短短半月已能奏《清商》，奏来抑扬顿挫，如泣如诉。那乐工起身拜了又拜，只道栾湘天赋异禀，他已不配教习。
栾盈听闻，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古桐之琴，来充盈栾湘的筐篚之礼。
除却琴艺，栾湘亦善舞，善歌，数日练习下来，她身段愈发柔软，走起来婀娜多姿，很是迷人。闻媪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因此服侍起来更加尽心尽力。
栾湘自幼跟随栾鲂一起习书，也能识字，只是栾鲂所看兵书谋略较多，闻媪便托人买了众多诗赋，供栾湘习读。闲暇时，闻媪也会提点一些范氏的礼仪，以防栾湘初入范府闹出笑话。
转眼便到了望六日，前一天绛城竟然飞扬起大雪，漫天的雪花没多久便将整个绛城覆盖成白茫茫的一片。绛城范栾两家结亲，主公和其他四位公卿，以及满朝文武都来观礼，自然是整个绛城的头等大喜事。据说栾氏庶女阿慎的筐篚里主公也添置了不少赏赐。
晋国习俗，女子出嫁应抚着父亲和嫡母衣裙拜别，方可出门。头一天栾盈便将栾湘接到东府。栾鲂自然也跟了过来。一家人少得团聚，栾黡一时高兴，精神竟大好。事已至此，况且她那个阿弟并未有任何龃龉，范氏只得认命。但是一想到晚上要和栾湘栾鲂姐弟俩一起用膳，她便心有不甘，装病躲了过去。
栾氏父子们关起门吃了一顿其乐融融的团圆饭。晚膳撤了后，栾黡和孩子们聊了一会儿便回北苑睡下了。栾盈，栾湘，栾鲂则挤在栾湘的西舍，温酒笑谈。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按照习俗，天亮之时，范鞅便来结亲，然后驾着喜车绕绛城一周，方才能回范府。届时主公和公卿百官在范府等候观礼。
栾盈拿出古桐之琴递于栾湘：“听闻你已能奏《清商》，可否奏于阿兄一听？”
“只是会奏，尚不能算精湛。”栾湘谦虚。
“只要是阿姐所奏，自然是全天下最好听的。”栾鲂笑道。
栾湘调整七弦，奏了起来。栾盈则焚起了香，一时间香烟和琴声四下缠绕，整个西舍宛如仙境。
栾盈看着西舍的院落说：“魏舒说，那日他便是在这院里救下你和阿鲂。”
提及魏舒，栾湘落指乱了一拍，但是随即调整了过来。
栾盈又说：“那日魏舒从西府出来，喝地酩酊大醉。他初次见你，便萌生了护你，重你之心。那时你在军中，对叔父说，你嫁人须从府中，由嫡母相送，风光出嫁。魏舒便听在心中，所以他待你极其小心，不敢私下立誓，惹得你不开心。他本打算伐秦归国后便来提亲，没想到叔父战死，范栾两家生怨，你由嫡母相送的愿望一时难以实现，他便继续忍了下去。他只想着给你足够的尊重，却没料到世事弄人。”
“阿慎，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愿意和魏舒一起离开吗？”栾盈猛然抬头，盯着栾湘。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魏舒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