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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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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聊呢?回家了。”靳平川走过去,没什么表情地朝姥姥勾了勾下巴。
姥姥闻声抬起头,看了靳平川一眼,然后转向白雪原,小声问:“他是谁啊?”
白雪原一愣,看了看靳平川,又看看老太太:“您不认识他?”
姥姥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靳平川好半天,理直气壮地说:“我干嘛要认识他?他是谁?”
白雪原哑然,只能眼巴巴看着靳平川。
姥姥又拽拽白雪原的胳膊:“咱回家吧大川儿。”
靳平川“啧”了一声,语气里是又好气又好笑:“小老太太,他是大川,那我谁?”
姥姥白了他一眼:“你爱谁谁。”
她亲昵地搂紧了白雪原的胳膊,带着孩子般的依赖和信任,对白雪原说:“这人怎么那么没礼貌,咱别跟他一道走。”
白雪原被老太太搂着,有些哭笑不得,看向靳平川,想了想,提议道:“反正你赶着回去工作,要不你把地址告诉我,我送姥姥回去?”
靳平川摇头:“不用。”
他往前一步,试图去拉姥姥的手,“姥姥,咱回家了,我才是大川。”
姥姥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到白雪原身后,抬手就去打靳平川伸过来的手,声音带着惊惶和怒气:“你什么人啊你!别碰我!你想干什么?”
靳平川的胳膊被打得生疼,语气硬了几分:“我大川!”
“呸!”姥姥直接就啐了一口,“你以为我老糊涂?这才是我们家大川儿!”说着,她把白雪原的胳膊搂得更紧。
白雪原被搂得胳膊发麻,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冲靳平川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又说:“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反正你都帮我两回了,我还你一回,不算多。”
靳平川看着姥姥对自己避之不及,却对初次见面的白雪原如此亲近信赖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知道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终于妥协:“行吧。”
他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先把姥姥扶进后座,然后对司机报了一个小区的地址,关上车门前,又弯下腰看着白雪原,把家里楼号和门牌号告诉他。
出租车在街巷里穿行,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比吴县一路那边更加陈旧的小区门口。
楼体灰扑扑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靳平川家在一楼,楼道口光线昏暗,门旁堆着不少码放得还算整齐的废纸箱和塑料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锈蚀的绿色防盗铁门紧闭着。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爸,有人敲门。”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男声由远及近:“谁呀?”
白雪原说:“额,我。”
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隔着防盗门,白雪原看到一位拄着一根医用的拐杖,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爷子。
屋里的光线不太好,从门口望进去,能看到陈旧的土黄色组合柜,暗红色的老式沙发,带着浓厚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
“你是?”老人家看着门外的人,疑惑地问。
白雪原说:“您好,我是川哥的朋友,他托我把姥姥送回来。”
直到开口的这一刻,白雪原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靳平川的全名。
老爷子把门打开,动作有些迟缓地侧身让人进门。
白雪原看着他,心里“啊”了一声,这老爷子他上回在菜市场见过,是靳平川的姥爷。只是当时隔着米线摊的玻璃柜,匆匆照面,他没注意到老人的腿脚竟然是这样的。
“平川打电话说了,快进来吧。”姥爷招呼着。
白雪原其实挺想看看靳平川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对这个只见过几面的人产生好奇,于是他没推辞,点点头:“打扰了。”
“麻烦你了,大冷天的,还让你跑一趟。”姥爷微微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白雪原脚边,“家里平时没什么客人来,没有多余的拖鞋。这是平川的,你先凑合穿着。”
这个举动让白雪原有点意外。
他还以为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应该不讲究客人换鞋。
再看,姥爷穿着深灰色西装裤,上面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头发虽然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派的整洁和讲究,很像电影里那种家境曾经优渥,即使落魄了也保持体面的老先生。
白雪原道谢,换上了那双拖鞋,跟着姥爷进了屋。
房子不大,客厅连着餐厅,显得很挤。
姥爷指了指沙发:“你先坐,先坐。”
说完忙去检查姥姥身上有没有磕碰的痕迹,又问,没磕着碰着吧?姥姥也不答话,只是不耐烦地拍开姥爷的手,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困了”,然后自顾自地转身,推开其中一扇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另外一间紧闭着房门的卧室,传来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爸,是平川的朋友把妈送回来了吧?”
姥爷扬声回答:“是的,你妈没事,你别操心。”
里面的人“哦”了一声,似乎是松了口气,然后又嘱咐:“那你好好招待平川的朋友。”
姥爷提高了些声音:“还用你说。”
他转过头,对白雪原笑了笑:“瞎操心。”
白雪原回了个礼貌的笑容,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好奇,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忽略过去了。
他的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这个家上——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看起来和周围老旧的家具不太搭,显得很贵。电视柜旁边,还有一台半新的意式咖啡机。
阳台上晾满了衣服,大部分是老年人的款式,只有两件样式看起来年轻些,应该是靳平川的。阳台上的洗衣机旁靠墙放着一个东西,占了不少地方,白雪原起初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多看了两眼才恍然,是一张折叠床。
“看你年纪挺小的,怎么和平川认识的?”姥爷从厨房端来一杯热水。
白雪原看他腿脚不便,连忙半站起身,双手接过来:“谢谢姥爷。”他把被子放在茶几上,才说,“他是我妈妈的学生。”
姥爷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诧异,但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点头,笑了笑:“哦,原来是这样啊。”他又问,“你多大了?”
白雪原大脑卡壳了一秒,认真地算了一下,才回答:“十五吧。”
姥爷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长得挺机灵一个男孩,怎么连自己年纪还分不清?”
白雪原笑了笑,解释道:“我是下半年生的,这不才二月吗,感觉说十六,好像多算了一岁似的。”
姥爷听完,笑得更爽朗了,声音也大了些:“哈哈,你和我家平川一样,他也总这么说。”
白雪原看着他笑得开怀,感觉由衷疼爱靳平川的样子,特别有感染力,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起了嘴角。
笑容停下来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有点小尴尬。
白雪原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找了个话头问:“那间屋里的是?”
姥爷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常,只是语气淡了些:“哦,那是他爸爸。”
白雪原点点头,直觉告诉他,这个话题或许不适合再深入,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既然把姥姥安全送回来了,我就先不打扰了。”
姥爷没有说“再坐会儿”之类的客套话。
闻言,他也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笑着说:“行,那你路上慢点。到家给平川发个短信说一声。”
白雪原说:“好。”
姥爷起身要送他。
白雪原看了看他的拐杖,说:“您别送了,回去吧,外面冷。”
姥爷摆摆手,还是坚持一步步挪到了门口。
谁知道刚拉开门,还没等白雪原跨出去,楼道外头就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姥爷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僵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件亮棕色貂皮外套,身材微胖的女人就出现在了楼道口。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姥爷和白雪原,脚步顿了顿,脸上立刻堆起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呦”了一声:“老爷子,家里来客了?”
姥爷咧嘴,笑容勉强地挂在脸上,眼底的难为情几乎要溢出来:“小刘,你来了……”
“是啊,我再不来不行了呀!”刘姐几步走到门口站定,目光在白雪原身上扫了一眼,又回到姥爷脸上,“光打电话没用啊,房租该不交还是不交!”她说着,朝身后扬了扬下巴,“我对象也来了,在楼下停车呢。”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今天是铁了心要把房租要到手。
白雪原见状,知道自己杵在这里非常不合时宜,他什么也没说,静悄悄地走出了楼道。
走出单元门没多远,他迎头看到一个同样穿着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的男人,正一边大声讲着电话,一边朝这边走来,白雪原料想这人应该就是刘姐的老公,和人擦肩而过了,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他,见他胖的后脑勺肉都皱在一起,一条一条的,看着不太像善茬。
白雪原回到家后,心里却总有点不踏实。两个老人,一个腿脚不便,一个神志不清,靳平川他爸也不知道顶不顶得住。
他越想越坐不住,最终还是抓起外套,打车又回到靳平川工作的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