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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局 ...

  •   白雪原这天有考试。
      到校门口的时候,第一场还有十分钟开始,学生们在各个楼道里穿梭,抱着复习资料赶往彼此的考场。

      第一遍预备铃响,他刚好走到考场那层搂,尽头处有老师站门口催:“你干什么呢?发卷子了,还不快点!”
      白雪原答应了一声,拉高围巾掩住下颌的伤,大步往教室跑。

      第一场考语文。

      这是白雪原的强项科目,他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抬头看了看教室前面的钟,还有十五分钟。
      他趴在桌子上,脸颊枕着胳膊,闭目假寐,身上的伤还在疼,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从小就没爸,老妈白飞飞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
      虽然是单亲家庭,但白飞飞为人开明,和他像朋友一样相处,加上从事艺考培训行业,不少赚钱,他也算得上家境优渥,精神富足,生活幸福。

      直到去年九月,初三开学的第一天。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瘦,黑,眼角有道疤,导致眼皮耷拉着,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
      白飞飞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男人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对他说:“我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这个自称是他爸爸的男人,名叫赵天浩,是个无赖,但白飞飞好像很怕他,任打任骂,他要钱,也都是二话不说就给。
      白雪原几次试图反抗,都被白飞飞制止,也不让他报警。
      就这样憋屈地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四个月。
      一月初的时候,白飞飞塞给他一张银行卡,第二天就消失了。

      白雪原到处找她,去机构打听,才知道这四个月里,白飞飞看似在照常工作,私底下一直在转卖培训班,名下七家机构,全被她悄悄卖了出去。

      赵天浩知道以后暴怒,抓着白雪原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质问他,辱骂他,打他。

      没了白飞飞从中阻拦,白雪原不顾一切地还手了。
      两个人在客厅里扭打,撞翻了茶几上的东西,花瓶玻璃碎了一地。

      后来半个月,白雪原每天都拖着一身伤入睡。
      有时候动静闹大了,邻居过来瞧,他总会遮掩着,没让人报警。

      那段时间他总有很多疑惑。
      他不了解白飞飞的过去,也不了解赵天浩的过去,更别提他们两个共同的过去。

      直到有一次,赵天浩酒喝大了,吐在沙发上到处都是,嘴里不断说胡话。那时,白雪原才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语句里,拼凑出白飞飞如此害怕赵天浩的原因:

      赵天浩早年混社会,犯过不少事,最后一次因为情节严重,被判了十五年。那时候白飞飞还叫白娜,和他处对象,已经怀孕九个月。她答应等他出来,结果却卷走了他所有的钱,消失了。

      那笔钱让白飞飞在青岛开启了新的人生。
      而赵天浩在牢里日日夜夜发誓,出来之后,一定要狠狠报复她。

      他确实做到了。
      可他没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又让她逃了一次。

      更戏剧性的是,就在几天之前,白雪原去浴室洗漱,推开门就看见赵天浩倒在地上——

      他是喝酒喝多,被呕吐物噎死的。
      人已经凉了,眼睛还睁着。

      后来这三天,白雪原按部就班处理后事:去派出所开证明,联系殡仪馆,选骨灰盒。
      定好墓园那天,天阴沉沉的,要下雪的样子。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白飞飞发消息:他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打出这段话的。
      没有终于解脱了的欣喜,也没有对亲爹死去的悲凉。
      非要形容,可能是有点恍惚。
      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梦。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白飞飞对躲人大概天赋异禀,警察也在找她,但就连警察也对她的去向没个定论。

      就这样,短短一个月,白飞飞走了,赵天浩死了,白雪原的人生再一次天翻地覆了。
      可赵天浩的死亡,并没有给这一切完整地画上句号——料理完后事,他刚从墓园出来,就被人堵了。

      堵他的那些人,是平时和赵天浩称兄道弟的渣滓,以前总折腾他喊叔叔大爷,这会儿一口一个“小兔崽子”“小王八蛋”地叫,说赵天浩欠了他们很多钱,老子没了,儿子理所应当替还。

      他说没钱,也不认赵天浩是他老子。
      那帮人就凶相毕露,各种威胁。
      今天一早,又在家附近把他堵住,差点害得他误了期末考试。

      “铃铃铃——”
      交卷铃响了,白雪原睁开眼,抬起头。

      监考老师从前排开始收卷子,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把试卷传到前面,抓起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考完试的学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答案。
      白雪原垂首掩住脸上的伤,快步下楼,到校门口吃了碗牛肉面。

      下午那场考数学,考完还是照样上晚自习,晚上老时间下课,教学楼灯火通明,学生们涌出来,耳边全是闹声。

      白雪原戴上口罩,边掏耳机,边下楼。
      这边刚出教学楼,就被傅润冬叫上了:“大白,刚想去你班喊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他回头,看见傅润冬裹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校服。
      傅润冬两三步追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老子今天骑电动车了,带你呗。”

      “跟谁老子老子的。”白雪原斜眼瞅他。
      傅润冬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这说那,白雪原懒得搭理他这碎嘴子。

      电动车从车棚里推出来,一路都有纪检的学生,俩人把车推到门口才敢骑。
      车子骑起来,风就更冷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墨蓝色的夜空,月亮很淡,像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一弯。

      傅润冬露着脚脖子,一边骑车一边冻得哆嗦,但还是要味儿,哼着听不出调的RAP,声音断断续续。

      车子停在白雪原的小区门口。
      白雪原把头盔摘下来还给傅润冬:“谢了。”
      “客气啥。”傅润冬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加电“嗖”一下就飞远了。

      白雪原转身往大门走,刚走两步,步子一顿,整个人僵在那里。

      小区大门口的绿化带旁,站了几个人,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这会儿已经十点半,奔着十一点去了,夜里人少,小区门口空荡荡的,保安室里亮着灯,但里头没人。

      白雪原下意识转身,向远处的便利店冲去。

      他凭着本能掏出手机,按下那三个数字,这个过程中,他听见身后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电话刚接通,他甚至连“喂”都来不及说出口,手机就被人一把夺走,“砰”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痕,暗了下去。

      同时,衣领子被人薅起来,满嘴臭气喷在他的脸上:“跑?你跑哪去?跑得了和尚你跑得了庙吗?”
      白雪原挣扎,用力往后扯了扯衣服,勒得脖子生疼:“谁欠你钱,你找谁去!我就一学生,我没钱!”

      另外几个男人也团团围了上来,堵住他的去路,喘着粗气笑:“住这么好的小区,你没钱?赵天浩可说过,他儿子跟着他妈过,有钱得很!”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就是,识相点,免得受皮肉苦!”

      正说着话,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被推开,有人拎着个塑料袋走了出来。灯光从他身后漫出,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白雪原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也顾不上是否合适,脱口喊道:“哥!帮我!”

      靳平川今天心情本来就差,刚才在店里接到房东催缴房租的电话,赔了半天不是,正憋着一股无名火,正愁没地儿撒火。
      他大步走过来,挡在白雪原前面,问:“干什么的,没完了是吧?”

      领头的痞子早晨刚吃过靳平川的瘪,一时没敢妄动,可转念一想,这会儿带的人比早晨多,而靳平川就一个人,便梗着脖子问:“你谁啊?没你的事别他妈多管闲事!”

      靳平川眼皮都没抬,指了指身后的白雪原:“没听他喊我哥吗。”
      “亲哥?表哥?干哥?”另一个痞子嬉皮笑脸,“你是能替他还钱的哥吗?”
      靳平川终于撩起眼皮,看了说话那人一眼,问:“欠多少。”
      领头的一扬下巴:“今天三十万。”

      靳平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极轻地“呵”了一声:“什么叫今天三十万,明天就不是三十万了?”
      旁边一个急性子的立马嚷道:“废话!利息不是钱啊!利滚利懂不懂?”

      靳平川点点头,又点了点头,心想还真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又问:“空口白牙的,说有债就有债?凭证呢。”

      领头的不情不愿,但似乎觉得亮出来更站理,掏出手机划拉几下,找出张照片,屏幕几乎戳到靳平川眼前:“手写欠条,双方按了手印的!”

      靳平川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确实是张潦草的欠条,内容大致是赵天浩借款二十万,利息按日计算,高得离谱。
      他顺道瞥了眼手机上方显示的时间,半个月之前签的,二十万居然就变三十万了,这利息真离谱到家了。

      他弹了弹烟灰,气定神闲地问:“这欠条,是他签的吗?”他指了指白雪原。
      瘦高个喝道:“你瞎啊,是他爹赵天浩。”
      靳平川说道:“对啊,他爹欠的,你找他爹啊。”
      领头的不耐烦了:“他爹早死了,不然能找他?!”

      “哦,死了。”靳平川点点头,吸了口烟,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问问你,你有儿子吗?”
      领头的一愣,随即恼火道:“关你屁事!有钱就帮他还钱,没钱就他妈的滚蛋!”

      靳平川也不说别的,就顺着自己的话问:“那你就算没儿子,总有爹吧。你想想,你爹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他死了之后,债主天天堵着你要钱,你愿意吗?你觉得这理儿通吗?”
      “关你屁事,通不通老子说了算!”对方被问得有些躁,伸手想推开靳平川。

      就在这时,靳平川余光瞥见远处街道转角闪过红蓝光芒,他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是不关我事,我把管事的给你们找来了。”
      几个痞子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两辆警车正闪着顶灯,转眼就停在了路边。

      “我操!警察!”
      “跑啊!”
      几个人顿时慌了神,转身就想往黑暗处窜。

      靳平川笑着掐灭了烟,慢悠悠地说:“跑什么,你们不是要债的吗,又不是欠债的。”
      他话音未落,警察已经从车上下来,厉声喝道:“不许动!干什么的!”
      场面瞬间被控制住,几个刚才还嚣张的痞子像霜打的茄子,被警察挨个薅上了警车。

      白雪原这才觉得一直紧绷的后背稍微松懈下来。
      他看向靳平川,喉咙有些涩:“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靳平川脑中闪过刚才在便利店里,他一边接着房东语气不善的催缴电话,一边压着火气好声好气叫“姐”,赔着不是。
      挂断后,一抬头就从玻璃窗看见白雪原被一群人追赶的场景,没怎么犹豫,就报了警。

      他重新掏出一根烟,低头点燃,橘红的火光照亮他下颌冷硬的线条。
      他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才瞥了白雪原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在你喊哥之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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