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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

  •   一月底的冬天,呵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作白雾,消散在潮湿阴冷的雨幕里,雨丝绵密,不大,却持久,仿佛没有尽头。

      夜里十点多,靳平川随着人流下了公交车。
      这会儿正是晚自习结束的点儿,学生们像奶油一样以学校为中心化开,雨伞在夜里盛开,他人挤人地走,肩膀淡定地避开了滴水的一个个伞边。

      出了人群,才觉出几分清净。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边,走到无人的路灯下,侧身用手笼着打火机点燃了烟,顺手拨通了电话。

      等待接听的忙音中,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人群。

      侧面走过来的男生没打伞,或许是因为个子高,或许是背上那个红色书包,在暗沉雨夜里显得有些突兀,靳平川掸了掸烟灰,瞥过去一眼——
      男生穿一件浅灰色卫衣,帽衫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耳机线从帽檐下延伸出来,他双手插兜,雨淋身上也毫不在意。

      靳平川叼着烟,斜眼瞥过,没太在意。

      由于时间已晚,天又下雨,街铺都打烊了,一点小动静都格外明显。他莫名听到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不远的巷子里传过来。
      他下意识随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就见五六个男人,像狼一样,一个接一个从那片黑暗里冒了出来。

      为首那人嗓门粗嘎,大喝一声:“白雪原!”

      那个背红书包的男生脚步猛地一顿,接着撒腿就跑。
      见状,几个手持铁棍的男人噼里啪啦追了出来,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靳平川眉心动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地移开视线。
      人活在世上,自顾都不暇,哪有那么多的见义勇为。

      电话在忙音的最后一声被接起。

      靳平川笑了下:“干什么呢,接这么慢。”
      齐硕那边有点嘈杂,说话声里夹着背景音:“刚才和燕子打电话呢,你到了?”

      “嗯。”靳平川吸了口烟,目光扫过湿漉漉的街道,“往哪走?”
      “你看见一个‘花季超市’没有?再往前有家‘鸡公煲’,你过来,我在里头。”
      “行。”

      挂了电话,靳平川朝着描述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一个巷子口,一道人影倏地从中窜出,险些撞到他,带起的风震落了他指间一截长长的烟灰。

      他下意识蹙眉,脚步却未停,只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这边刚吐出一个残存的烟圈,身侧便传来沉闷的击打声,混着压抑的闷哼。

      真正疼到极处,人在最开始是喊不出来的。
      白雪原失声了两秒,才完全接受了肩胛骨上传来的剧痛,像是骨头都要被敲裂碎掉。

      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眼底却像被点着了似的,闪过一阵穷途末路的怒意。
      他忍着疼,咬牙猛地转身,长臂抡圆了,还给离他最近那人一记用尽全力的飞拳。

      挨打的那人显然没料到白雪原还有力气反抗,左脸结结实实挨了一锤,踉跄着倒退两步,嘴里骂了句脏话:“妈的,小兔崽子,你不老实!”

      那人龇牙咧嘴,随即抡起棍子就上。

      白雪原也不白站着挨打,他咬紧牙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不肯低头的动物,尽管胜算渺茫,还是迎头就冲了上去。
      他拳脚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胡乱地挥打着,试图在密不透风的围攻里撕开一道口子。

      “好小子,是把硬骨头,比你那个死了的爹强!”一个男人啐了一口,棍子挟着风声挥来。
      白雪原侧身惊险躲过,那根棍子擦着他耳畔掠过,带起的风让他头皮发麻。他像是应激了似的,吼道:“他不是我爹!”

      “不想还钱,就连爹也不认了?”另一人讥讽地笑着,趁机一脚踹在他腿弯。
      “……”白雪原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知道跟这些人讲不清,又急又怒,回身一脚狠狠踹在对方小腹上,那人吃痛弯腰,但他后背立刻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
      他眼前黑了一瞬,踉跄着往前扑了好几步,眼看又一棍子要落下,忽然旁边刮起一道风。

      白雪原还没看清,就见一个影子唰地飞了过来,嘭的一声,一个凌厉地猛踹,直接将快要落到白雪原身上的棍子、连同出手那人一起踹得倒地不起。

      那几个男人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个年轻男人,个头儿少说也有一九零,头发不长不短,面相是有点凶的,脸上每块骨骼的走向都像被刀削过,骨相锋利,眉峰稍扬,那双眼睛疏离坚毅,里面的东西沉得不见底。

      他站在那儿,看着十分高大有力。
      但只有一个人。

      为首的人并不怵他,啐了一口:“哪儿来的?少他妈多管闲事,现在滚还来得及!”
      靳平川脸上表情不咸不淡,活动了一下手腕,颈骨发出轻微的脆响,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巧了,我也想说,现在滚,还来得及。”

      那眼神里的云淡风轻,反倒让几人倍感压力,但仗着人多,为首那人使了个眼色:“不识好歹!给他放点血!”

      旁边一人立刻抡起铁棍冲上来。

      靳平川从小就练跆拳道,上大学之后还练过半年的泰拳,对付几个空有蛮力的流氓当然不在话下,他动作快、准、狠,侧身避过挥来的棍子,一手格挡,另一手已成拳重重击在对方肋下,同时脚下一个利落的扫堂腿,那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整个人摔倒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几乎没停顿,他顺势抓住另一人挥棍的手臂,一拉一扭,关节错位的脆响伴着哀嚎,铁棍“哐当”落地,滚到墙角。

      靳平川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工夫,五个男人倒下了三个,为首的那个傻愣愣站着看向他,嘴角抽抽着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靳平川还没张口,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那几个男人面色一惧,连忙搀扶起同伴,恶狠狠地瞪了白雪原一眼,撂下一句“小子你等着”,就狼狈地匆匆逃离了现场。

      白雪原这才松开一直紧咬的牙关,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整理了一下被扯得变形的卫衣,走到不远处捡起湿了的书包。
      然后径直走到靳平川面前,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认真地说:“谢了哥。”

      白雪原的发梢被风带起,轻轻扫过眉梢,露出底下干净的眉眼。
      少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眼睛很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一丝愤怒的倔强。

      靳平川的目光在他颧骨的青紫、渗血的嘴角,以及胸前那个泥水脚印上短暂停留,看他虽然受伤,却不算狼狈,就像韩剧里的花美男,受伤也成了增加帅气的魅力点,好像连疼痛都被精心设计过。

      白雪原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颊和刺痛的嘴角,又在他看向自己胸口时,有点尴尬地长舒了一口气,自嘲地嗤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衣服上的脚印,脚印是湿的,越拍越污,徒劳无功。

      他以为,这种情况下,对方无论如何也该问一句“你没事吧”,或者“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但靳平川只是裹紧了大衣,他似乎很疲惫,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倦意和一股很深很深的燥意,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哥?”

      白雪原赶紧又喊了他一声。
      本想问“我怎么谢你”“你叫什么”“要不我改天请你吃饭”……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因为靳平川背对着他,在雨夜朦胧里走得头也不回。

      白雪原顿了顿,转身,和他背道而驰。

      走到公交车站,白雪原身上早已湿透,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把耳机戴上,又把帽檐拉低了一点,遮住脸上的淤青,脸上没什么神色,只有过分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心绪不宁。
      耳机里其实并没有播放音乐,他只是需要一点隔绝外界的伪装。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亮他漆黑的瞳孔。
      手指悬在微信界面那个备注为“妈”的头像上,反复点开,又退出。

      上一条对话,还是3天之前。
      他说:他死了,你可以回来了。
      白飞飞没回。
      他在七个小时后又发一条:你还回来吗。
      白飞飞还是没回。

      他想说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是熄灭了屏幕,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霓虹。

      身上的伤还在疼,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从小就没爸,老妈白飞飞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
      虽然是单亲家庭,但白飞飞为人开明爽利,和他相处更像朋友。加上她从事艺考培训行业,事业风生水起,收入颇丰,他也算得上家境优渥,精神富足,生活幸福。

      直到去年九月,初三开学的第一天。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瘦,黑,眼角有道疤,导致眼皮耷拉着,穿着皱巴巴领口泛黄的polo衫。
      白飞飞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男人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对他说:“我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这个自称是他爸爸的男人,名叫赵天浩,是个无赖,但白飞飞好像很怕他,任打任骂,他要钱,也都是二话不说就给。
      白雪原几次试图反抗,或想报警,都被白飞飞死死制止,眼里满是惊惧和哀求,求他别惹事。

      就这样憋屈地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四个月。
      元旦的时候,白飞飞塞给他一张银行卡,第二天就消失了。

      白雪原到处找她,去机构打听,才知道这四个月里,白飞飞看似在照常工作,私底下一直在转卖培训班,名下七家机构,全被她悄悄卖了出去。

      赵天浩知道以后暴怒,抓着白雪原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质问他,辱骂他,打他。
      没了白飞飞从中阻拦,白雪原不顾一切地还手了。
      后来半个月,他每天都拖着一身伤入睡。
      有时候动静闹大了,邻居过来瞧,他总会遮掩着,怕自己会影响白飞飞的计划,没让人报警。

      那段时间他总有很多疑惑。
      他不了解白飞飞的过去,也不了解赵天浩的过去,更别提他们两个共同的过去。

      直到有一次,赵天浩酒喝大了,吐在沙发上到处都是,嘴里不断说胡话。那时,白雪原才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语句里,拼凑出白飞飞如此害怕赵天浩的原因——
      赵天浩早年混社会,犯过不少事,最后一次因为情节严重,被判了十五年。那时候白飞飞还叫白娜,和他处对象,已经怀孕九个月。她答应等他出来,结果却卷走了他所有的钱,消失了。

      那笔钱让白飞飞在青岛开启了新的人生。
      而赵天浩在牢里日日夜夜发誓,出来之后,一定要狠狠报复她。

      他确实做到了。
      可他没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又让她逃了一次。

      更戏剧性的是,就在几天之前,白雪原去浴室洗漱,推开门就看见赵天浩倒在地上。

      他是喝酒喝多,被呕吐物噎死的。
      人已经凉了,眼睛还睁着。

      后来,白雪原按部就班处理后事:去派出所开证明,联系殡仪馆,选骨灰盒。
      定好墓园那天,天阴沉沉的,要下雪的样子。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白飞飞发消息:他死了,你可以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打出这段话的。
      没有终于解脱了的欣喜,也没有对亲爹死去的悲凉。
      非要形容,可能是有点恍惚。
      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梦。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白飞飞对躲人大概天赋异禀,警察也在找她,但就连警察也对她的去向没个定论。

      就这样,不到一个月,白飞飞走了,赵天浩死了,白雪原的人生先是天翻地覆,后是地覆天翻。
      可赵天浩的死亡,并没有给这一切完整地画上句号——料理完后事,他刚从墓园出来,就被人堵了。

      堵他的那些人,是平时和赵天浩称兄道弟的渣滓,以前总折腾他喊叔叔大爷,这会儿一口一个“小兔崽子”“小王八蛋”地叫,说赵天浩欠了他们很多钱,老子没了,儿子理所应当替还。

      他说没钱,也不认赵天浩是他老子。
      那帮人就凶相毕露,各种威胁,甚至一次次找来学校……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
      车窗外,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浸泡,像半熟不透的鸡蛋流心,远处的大海,雾气蒸腾,和天连接在一起。

      白雪原觉得,他的人生就像这场雨,一切都变得模糊,混沌,没有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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