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垠》吴言以对

2、小假期

　　国庆节，高三学生放假四天！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瞬间在年级炸了锅，因为他们比其他学校的高三级足足多放了一天假！
　　同学们仿佛在庆祝一件值得高兴的大事，奔走相告。大大咧咧的苏怡扬声说道：“谁替我拥抱黎老师一下，敢放假四天的也就只有咱级长大人了！”
　　班主任文小武是个中年男人，有点儿瘦，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细框眼镜。
　　他举着双手压了很多次才让同学们安静下来，说：“昨天我在家长群通知放假消息后，很多家长都表示焦虑，说高三了就该争分夺秒。今天早上校长说有好几个不满的家长，往他那儿投诉，说我们晟明中学太放纵学生，说这样会让同学们变成了龟兔赛跑里骄傲自满的兔子！”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小兔崽子”，全班哄堂大笑，连文小武都没绷住。他笑骂着说：“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十月5号一回校就小测，看你们争不争气。另外，高三的各科老师4号就上班，哪些同学要回来做功课、复习的，无任欢迎！”
　　苏怡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我们能遇上这么好的老师，真是走了狗屎运。”文小武捡起一根断掉的粉笔头，做了一个投掷的假动作，说：“虽是话糙理不糙，但这位女同学的说话风格能不能改一改。”苏怡很配合地抬手做了一个隔阻的假动作来回应，咧嘴一笑。
　　晚上九点，晚自习放学，杨骏一走出校门就看见妈妈李媛。李媛亲切地挽住儿子的手臂，一同往几十米外的车子走去。
　　“爸。”杨骏钻进了后排座位，喊了一声爸爸杨励。
　　“诶。”杨励应了一声，启动了车子。
　　妈妈从副驾座扭过身递上一个保温瓶，今晚的是温度刚好的鸡汤，这是妈妈专门带来的夜宵；而爸爸则会一边开车一边灌输心灵鸡汤。每周如是。
　　杨励说：“你们学校真牛，别人家只放假两三天，你们倒好，四天的小长假！”
　　李媛说：“班主任在家长群里说了，以后会缩减到两个星期才放假一次，我看咱也得争分夺秒啊，别人都在跑，你就得憋着气一股劲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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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话杨骏也没听进去，同学们之间也会吐糟自己的家长，仿佛每个高三学生的家长都是互相抄袭，说着如出一撤却毫无新意毫无效果的话。他把头别向了窗外。
　　杨励从后视镜看了看儿子，十七岁半的儿子已经一米八三的身高，面上看不出情绪，平时在家里话不多，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你不找话题他可以半天待在房间里看书。升读高三后，连每个星期跟同一片区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打篮球的娱乐也被剥夺了。
　　李媛见儿子不哼声便换了个话题，她说：“姥爷和姥姥明天来我们家住一天，他们是特意过来看你的。”杨骏听到这话，露出了上车后的第一个笑容。
　　姥爷和姥姥有俩闺女，暂时只有他这一个孙子，自幼便疼爱得不行。两家都住在茂城。
　　以前，杨骏经常去姥爷家住一两天，初三之后，爸妈总说“学习紧、不能贪玩”，只有寒暑假的时候批准他去小住。
　　杨骏的奶奶住在老家，爷爷因病去世后她也没搬过来跟儿子一家住。老人家心里明镜似得也活得通透，表面上说自己有腿疾不方便上下楼梯，实际上她明白“相见欢同住难”的道理。
　　国庆节当天一大早，小姨父郭安开车把两位老人送过来后就急匆匆地要回去了。小姨夫妇开了一家便利店，生意不错，尤其是星期六日和假期更加忙碌，杨骏放寒假暑假喜欢去帮忙，是个得力助手。
　　杨骏说：“小姨父，我明天会陪姥爷姥姥回去，你不用过来接。”郭安说了一声“好嘞”便走了。
　　“妈，你咋提一篮子鸡蛋过来了呢？”李媛把父母迎进屋，第一眼就看到母亲手里提着一篮鸡蛋。
　　“对面屋添了个大小胖子，给楼上楼下都送了红鸡蛋。还说孩子百日宴的时候，备两桌请上几户邻居。”姥姥六十多岁，退休前是一名护士，性格开朗，转头她毫不避讳地问：“骏儿，想要个弟弟妹妹吗？”
　　杨骏真诚地说：“想，最好是弟弟。”
　　李媛被吓得不轻，拉过母亲小声说：“在小孩子面前瞎说什么呢，孩子都是小心眼儿的，万一骏儿觉得爸妈的爱会被分出去了就产生有不良情绪，那是要影响学习的。”
　　姥姥白了李媛一眼，说：“小人之心，骏儿可没这么想。”
　　杨骏一直希望有哥哥或者弟弟，反正他不希望自己是独生子，这样他就不需要有日后撑起一个家的压力，尤其是想到传宗接代什么的，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晚饭后，姥爷和爸爸在阳台下棋；姥姥和妈妈坐在饭桌前包饺子。
　　李媛推开要坐下来帮忙的杨骏，说：“赶快进屋做功课，用不上你帮忙。”杨骏偏不，他挨着姥姥坐下来，拣起一张饺子皮熟练地舀了一小勺肉馅捏起来，他说：“你们又不是说什么我听不得的悄悄话。”
　　“呦，哪里有听不得的悄悄话。”姥姥乐呵呵地笑，继续了之前的话题，她当过护士，根本不避讳谈生孩子的话题。
　　“媛，你早婚早育，今年还不足四十周岁，生孩子还是可以的。你放心，带孩子的事交给爸妈，我们还不老，只要你两夫妻体检正常，医生说可以生就生。至于钱那方面也不用担心，奶粉钱、孩子上幼儿园的钱，爸妈赞助！”
　　李媛感激地看着母亲，说：“我家倒不手紧，别的家长都拼，我们养骏儿就从来没给他上过早教、培训班、书画乐器班，不照样好好的么。”
　　“就是，就是！”姥姥推波助澜。
　　李媛瞟了杨骏一眼，她觉得在孩子面前谈论这样的问题不太合适，毕竟孩子都快十八岁了，而且要是再生一胎，自己也觉得羞。
　　既然话题开了头，杨骏内心给自己鼓了一口气，说：“妈，我极力赞成你生二胎，我以后是要去大城市上学、工作的，不会留在这个三线城市，陪伴你们的时间必然很少，有了弟弟或者妹妹，你们的生活就不会那么沉闷了。我一点儿也不吃醋，你大可以放心。”
　　姥姥的重点并没有放在“很少陪伴”这一点，她高兴地说：“出息！瞧我大孙子多有出息！”
　　说完这几句话，杨骏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火辣，他借口看书便进了屋，背贴在门板上，他才敢吁出一口大气。
　　李媛楞了足足有五秒，忽然“噗嗤”地笑了出来，她说：“妈，你说我该难过还是高兴？骏儿的意思是不是说长大了就远走高飞，不会待在我们身边？”
　　姥姥说：“高兴啊，当然得高兴，多好的孩子！”
　　李媛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边包饺子一边说：“从小到大，你和爸都疼他，从来没说过骏儿一句不好。不过，我这儿子也确实省心。邻居和同事们谈起自己青春期的儿女，都是一个头两个大，斗智斗勇、反目成仇。倒是骏儿，上了初中后反而沉静了许多。”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妈，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儿心事重？他发发脾气、嚷嚷闹闹什么的，也好让我们知道他在想什么。”
　　姥姥打了女儿两下，沾得李媛一袖子的面粉，她说：“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第二天吃过午饭，杨骏执意要陪姥爷和姥姥坐出租车回去，不让杨励开车送。拗不过两位老人，杨励只好吩咐杨骏下午就回家，不许在姥爷家过夜。
　　姥爷威严地说：“我们留骏儿吃晚饭，保证十点前回到家。这一天天的就知道叫孩子学习、学习！”
　　在老丈人的面前，杨励马上噤声。
　　三人坐上了出租车，马上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其实他们两个星期前就悄悄商量好了，姥爷在当地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餐厅买了三张自助餐券，计划国庆节假期带杨骏去吃，怕女婿和女儿不放人，特意上门“劫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