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垠》吴言以对

14、姥爷 高考结束的

　　杨励在蜂拥而出的学生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儿子，搂着他的肩往停车场走去，问：“总体感觉怎样？”
　　杨骏答：“还行吧，主要是在自己学校考，心里很踏实。”
　　上了车，杨骏掏出手机才发现手机没电了，他从抽屉找出充电宝插上，说：“爸，你可以送我去姥爷家吗，我今晚在那儿住，明天再回家。”
　　杨励“啊？”了一声，有点儿意外。
　　杨骏说：“我答应了姥爷和姥姥考完试去的，班集体活动就安排在后天，我们去露营三天，你放心，老师也参加的。然后，可能几个要好的同学去外地玩几天。对了，姥爷还说出钱给我报考驾照。这个假期，我要去小姨父那儿打暑假工。”
　　杨骏一口气说了很多，完全没留意爸爸的脸色不太好。
　　别人家的孩子，高考完不是昏天黑地地睡、呼朋唤友地玩吗？自己的儿子早把漫长的假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杨励缓了缓神，说：“先回家吧。”
　　其实，杨骏是约好了今晚跟向洋去玩的，所以他固执地说要去姥爷家。
　　突然，他从爸爸的语气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信息，问：“为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杨励说：“姥爷在家摔倒了住院，检查的时候发现脑内有个肿瘤。昨天做的手术，今天还没醒呢，在ICU病房。”
　　杨骏陡然一阵心悸，说：“爸，我要去医院。”
　　杨励说：“你去医院干嘛！这不刚考完试吗，回家歇一天明天再去。再说了，ICU病房也不让进去探视。”
　　“我现在就要去医院。”杨骏的语气很强硬，面上是执着的表情。
　　杨励没有办法，他这个儿子就是这样，不闹、不发脾气，但想做不么不想做什么都会明确表达出来，而且不容易改变，你要是把他送回家，他放下东西一转身自己也会出去。
　　住院部的重症监护室外有一条长椅，李媛低头坐在那里，形容憔悴。当她看到杨骏的时候吃了一惊，用眼神埋怨丈夫。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小声地说话。
　　李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说肿瘤样本要过几天才有化验结果，根据良性还是恶性才能确定进一步治疗方案，目前最要紧是病人醒过来。
　　她再三嘱咐不能把这事透露给小姨知道，小姨正在坐月子，受不得刺激。
　　杨骏安慰妈妈：“姥爷才六十多岁，平时身体又好，很快就会醒来的。”
　　他看着妈妈憔悴的脸，知道母亲昨天一定也守在医院，便说：“你们都回家好好休息一晚吧，今晚我留在这里，有情况会告诉你们的。”
　　杨励没有反对，因为他觉得儿子现在是成年人了，也该学习应对这样突发的事情，也该分担父母的忧愁。他挽起李媛的手臂，两人有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杨骏在护士站那里登记了自己的信息，才突然想起刚才手机一直关机状态。当他开机后，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班群的未读信息多达一百多条。
　　向洋的信息有两条，“几点到？”“怎么关机了？”
　　正当他要给向洋打电话的时候，向洋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对方急切地问：“杨骏，你没事吧？”
　　“没事，我在二院，姥爷住院了。”杨骏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我现在过去陪你。”向洋说。
　　杨骏严肃地说：“不许来。”
　　向洋竟然就这样挂了电话。
　　杨骏一愣，心想你竟然挂我电话，竟然敢！再说医院这样的地方，你来干什么！
　　一个小时候后，向洋出现在杨骏的面前。
　　他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有一套衣服、一只水壶、一个眼罩、还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
　　杨骏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贤惠得像个小媳妇。”
　　向洋狠瞪了他一眼说：“要不是场合不对，信不信我揍你。”
　　杨骏也瞪了他一眼说：“刚才竟然敢挂我电话，要不是场合不对，信不信我揍你。”
　　杨骏看着“重症监护室“那几个字，挨着向洋，无力地说：“其实，我很害怕。”
　　向洋无声地安慰他，用脑袋一下一下轻轻地磕着杨骏的脑袋。
　　“我第一次感受死亡，是爷爷生病去世。虽然我不跟爷爷奶奶一起住，但爷爷是很重要的一个亲人，每次我回去，他都教我手艺，我爷爷做过木匠也做过电工。”回忆起爷爷，杨骏就想到了一双布满茧子的大手。
　　“别怕，姥爷明天就会醒的。”向洋说。
　　“第二次感受死亡，是苏怡妈妈去世，成人礼那天我还给阿姨拍照呢，她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妈妈，不然就养不出苏怡那样的活泼、天真、率性。”杨骏说，“世事无常，生命也无常。”
　　向洋也有点儿难过起来。
　　在医院里讲话不能大声，尽管周遭没有人，护士站也离得很远，他俩也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
　　晚上，他们一起吃了向洋带来的面包，然后杨骏在洗手间囫囵洗了个澡，换上了向洋带来的衣服，便催促向洋早点回家。
　　向洋一直到晚上十点才肯离开。
　　杨骏枕着背包，把校服外套搭在身上，蒙上了眼罩，尽管硬邦邦的长椅很不舒适，但杨骏很快就睡着了，因为这一天他太累了。
　　凌晨五点，杨骏突然醒了，他只觉心跳加速，坐起身，看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眼前产生了看见姥爷的错觉，他揉了揉眼睛。
　　这时候，从医生值班室方向匆匆跑来穿医生服和护士服的两个人。
　　杨骏猛地站起来，他张口想问“怎么了？”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医生和护士进去了，杨骏紧跟着但被挡在了厚重的门外，他双手颤抖地贴住门板，又害怕又紧张。
　　门内一个护士看到脸色煞白的少年，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半边脸，轻轻地说出天籁般的两个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