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垠》吴言以对

109、催婚 李媛对杨骏

　　李媛越来越不理解杨骏的具体工作是什么，他好像有很多标签，民宿老板、友人帮帮主、向洋的经纪人……
　　李媛给他打电话，有时候杨骏会捂着话筒小声说“正在开会”，有时候上午九点十点还在睡觉，有时候忙得满天飞，有时候却说正在繁华闹市的街角喝咖啡看人来人往。
　　这个月杨骏难得常住家里，李媛一颗催婚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从前，杨励也偏帮儿子，说男儿志在四方，趁着年轻要把精力放在事业上。现在他也有点儿按耐不住了，他们的同学很多都抱孙子了呢。
　　很多亲友说给杨骏介绍对象，但杨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家，李媛只好眼巴巴地一边感谢一边说不好意思。
　　这件事，杨骏和向洋认真地商量过。他们暂时还不想打破与家人之间的和谐局面。
　　向洋顾忌的是情商低、社会阅历浅的母亲；杨骏现在的心态反而放平了，他说：“咱俩的事也不是惊世骇俗，自古有之，说不定我爸妈知道我是天生就这样，不但不会责怪我，还会心疼和自责呢。”可怜他还不知道向洋早几年前已经跟父亲摊了牌。
　　周末，李媛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小驰从外面打篮球回家，换了上衣，便跟哥哥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厨房里，杨励说：“这哥俩相差了十九岁，难得没有代沟，这么亲密。”
　　李媛欣慰地笑了，两个儿子都是她的骄傲，要是大儿子尽快成家立室，她感觉自己就是人生大赢家了。
　　杨励小声提醒：“吃饭的时候别提相亲的事，弄不好，骏儿一走了之又不知道过几个月才回来。”
　　李媛轻叹一口气。上次她自作主张安排了一场相亲饭局，结果杨骏第二天就飞外省了。
　　饭桌上仍是小驰当主角，他今年九岁，身材比同龄人略高，眉宇间不似杨骏那么棱角分明，是一副柔和乖巧的模样，嘴巴特甜，哪儿哪儿都招人喜欢。李媛总说他将来一定是个靠口才吃饭的。
　　李媛问杨骏：“你还记得姥姥楼下那个涛子吗？今天送来了喜帖，请我们一家吃喜酒呢，下个星期天，你有空吧？”
　　杨骏想了想，说：“这段时间我都有空，涛子真是有心了。”
　　过了一会儿，李媛问：“你的大学同学都结婚了吧？”
　　桌底下，杨励用鞋尖轻轻踢了李媛的鞋一下。
　　杨骏你坦然地说：“还有联系的同学里面，大多数都结婚了，听说有一个都离婚了呢！记得我广州的死党辉仔吗？他都生俩娃了，天天在朋友圈不是晒娃就是诉苦，说带孩子累死他。”
　　李媛露出了无比羡慕的神情，双眼都发出了光，她说：“妈还不老，身体好着呢，不管你生几个，妈都帮你带，保证不会让你累着，也不会影响事业。”
　　小驰抬头看着哥哥，嘴角扬起一抹坏笑，仿佛在说“我看哥哥你今天怎么金蝉脱壳。”
　　杨骏轻轻拨正了弟弟的脑袋，嗔怪地说：“好好吃饭。”然后自己也专心吃起饭来。
　　杨励终于也忍不住了，说：“骏儿，你妈现在退休了，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小驰学习成绩好，我们完全不用操心。盼着娶儿媳妇是每个父母的人之常情，你可不许一提到这话题就一走了之。”
　　杨骏解释道：“我没有一走了之，上次真的刚好第二天要出差。”此时此刻，他心里便涌起一股强大的勇气，等哪天弟弟不在场的时候便跟父母坦白。
　　他从懂人事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本身没有对错可言，何必藏着掖着，大家都难受。父母提这个话题，杨骏其实一点儿也不反感，正面回应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是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开口。
　　李媛见杨骏没事人一样不气不恼，便一鼓作气说了许多话。
　　突然，小驰哈哈大笑起来，弄得其余三个人莫名其妙。他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敛住，说：“今天我当个中间人，咱把这事掰扯明白，省得以后说来说去惹人烦，我耳朵都起茧子了。现在，爸妈的意思很明确，那么，哥哥，我问你答。”
　　杨骏很配合地放下了筷子。
　　“哥哥，你有喜欢的人吗？”小驰问。
　　“有。”杨骏答。
　　“你想过结婚吗？”小驰问。
　　“想过。”杨骏答。
　　“如果结婚，你打算生几个小孩？”小驰问。
　　“不生小孩。”杨骏答。
　　听到前面两个回答，杨励和李媛都面露喜色放松下来，但第三个回答却令他俩的脸瞬间绷住了。
　　其实杨骏说不结婚不生小孩的话都说十几年了，从前，夫妻俩只当他是开玩笑说胡话，现在这么正儿八经地说出来，问题的严重性就不容忽视了。
　　小驰穷追不舍，“为什么不生小孩？”
　　杨骏不答。
　　杨励说：“小驰，这都吃饱了吧，回屋看书去，爸妈跟哥哥聊。”
　　小驰却不依，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把话说开了，心也敞开了。”
　　杨骏当然不可能当着弟弟的面说自己是同性恋，但是他也不想说谎，于是顺着上面这个问题回答道：“我生不出孩子。”
　　这话一出如石破天惊，杨励和李媛变成了一尊化石，连小驰也皱起了眉。
　　过了好几秒，李媛结巴地问：“你……去医院检查过了？”
　　杨励把手搭在杨骏的手上，关切地问：“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姑娘不跟你结婚？”
　　气氛变得很诡异，完全不是杨骏想要的结果，他后悔不该这样不经大脑就说出这话，他咬了一下嘴唇，下定决心晚上趁弟弟睡着了，单独跟父母深谈。
　　“这事也不难啊。”小驰突然胸有成竹地冒出了一句话，三个大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稚气未脱的小驰。
　　小驰眨巴着眼睛仿佛自己解决了一个世纪大难题，说：“反正我那么喜欢小孩，以后就多生几个，给哥哥过继一个就得了。”
　　杨骏以手扶额，他没想到弟弟连“过继”这个词都会！
　　“胡闹！”杨励突然提高声量严肃地吼了一声，他在家从来不会大声说话更别说凶巴巴了，吓得几个人都怔住了。
　　“小孩子知道什么是过继吗？你跟哥哥感情好，有没有问过你未来孩子的意见，他乐意不乐意，这跟抛弃孩子也有什么区别！”杨励还没完，指着小驰的鼻子补充了一句：“老是自作聪明、信口开河！”
　　小驰打出生以来从没有被父母严厉斥责过，脸上登时就一阵红一阵白，九岁的孩子自尊心已经很强，他的双眼顿时红了，低头不敢说话。
　　杨骏心疼不已，自己惹出来的祸却要弟弟背黑锅。于是，杨骏伸手去顺着小驰的后背，本想安抚一下，没料到小驰更加挂不住了，两颗眼泪掉了下来，他推开椅子，噔噔噔地跑进了房间。
　　李媛一时手足无措，她明白丈夫为什么发火，自己刚刚也是坠入了冰窟，此时看到小儿子委屈又有点儿埋怨杨励。
　　杨骏站起来，指了指房间，便跟了进去。
　　客厅一片死寂，杨励和李媛都放下了筷子，消化着杨骏的话。
　　杨励已经开始后悔不该对小驰发脾气。
　　小驰坐在书桌前默默擦泪，看见哥哥进来便嗖地爬上床，把头埋在被子里。
　　杨骏恨不得刚才被骂的是自己，他能忍受父母撒气甚至痛斥，却不能看着弟弟这么委屈难过，而且，弟弟是多么爱护自己啊！
　　在杨骏的眼里，弟弟是小天使般的存在，他求仁得仁，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弟弟，弟弟很爱他，所以才有了刚才冲口而出送一个孩子给哥哥的话。先不说这种行为合适不合适，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那是最真心实意的想法。
　　杨骏也上了床，轻轻地拍打着小驰的后背，温柔地说：“小驰真好，都知道护着哥哥了。”
　　过了两分钟，小驰转过身来，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和一个红红的鼻子，他撇撇嘴说：“爸爸也说得对，我不能随便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你，我得征求他的同意。”
　　杨骏笑了，他说：“小驰就是情商高，比哥哥强多了。别想那么多，我以后的侄子侄女肯定对大伯伯好……”
　　杨骏知道弟弟很聪明，不想糊弄他，犹豫了一下便说：“哥哥对你没有秘密，但有些事情，我希望在你十八岁以后才跟你聊，好吗？”
　　小驰定定地看着杨骏，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杨骏说：“你现在只须好好读书，好好锻炼身体，不该你操心的事就别想，知道吗？”
　　小驰翻了个白眼，说：“老套！换了二哥，他就不会这么说。”
　　杨骏笑着问：“二哥会怎么说？”
　　小驰说：“二哥告诉我他读高三就谈恋爱了。”
　　杨骏皱了皱眉，心想向洋还真敢说，在一个小学生面前说这种话！
　　他马上认真地说：“反正小孩子不要早恋，哪怕以后有了喜欢的女生，也要有风度、有边界，知道不？”
　　小驰抬了一下手，显然这个话题让他有点儿尴尬，他说：“我知道啦，老套！”他把目光看向关闭的房门，问：“哥哥，我吃着饭就赌气离桌，现在要不要出去道个歉？”
　　杨骏觉得弟弟实在太乖太懂事了，不过，他还是眨了眨眼，狡黠地说：“别，现在出去岂不是要洗碗。”
　　兄弟两人对视了一眼，小声地咯咯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