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玉留抱瓮

4、开门——张治，赵境青

　　进来吧，赵女士。”张治把门从一条缝开到了能进一个人的大小，朝赵境青做了个请的动作。一天之内敲了三次门，简直是没有礼貌。
　　看起来赵境青并没有要和他互动的意思，张治也就识趣的闭了嘴，把她引到客厅后径直走向厨房倒水。
　　“家里只有水了。”
　　“没事，我都可以。”
　　“我已经申请辞职了，你再来找我也没用，我没法给你提供任何信息。”张治开门见山，或许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增强信服力。
　　“我只是个普通警察，还是个没干出来什么成绩的警察，就因为和赵宁安说了几句话，记了几笔笔录，就让你坚信我能找到你妹妹？荒谬至极！”
　　眼前的女人总是那么安静，没有波动的眼神静静地盯着人，惹得发毛。
　　“那为什么那天在警局，您盯了我几秒后愣住了呢？您一定发现了什么对吧？”
　　“我再说一遍，那只是我想到了别的事情，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张治并不自认为是什么为他人着想的人，再说现在自己就是一个普通公民，没有了公职人员身上天然带有的不成文的责任压着，他自然想说什么说什么，更何况，他没有什么挂念的东西了。
　　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所谓态度似乎激怒了赵境青，她似乎没有想到张治的态度会这么强硬。再次开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个女大学生在你们的辖区里失踪一个星期，你们究竟做过哪些调查，付出过什么努力？我不知道这是你们以往的办案态度，还是看我们姐妹两个在这里无依无靠好糊弄。”赵境青有些激动，白皙的脸上泛起了愤怒的红，“张警官，算我求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那天到底发现了什么。只要有一点线索就可以。”
　　局里确实对这个案件不太重视，现在全局都在忙着林铎的案子，即使动用了那么多警力，还是一无所获，越查越玄。早在一个月前，张治就动了辞职的念头，局里人也都看在眼里，他也便顺其自然的边缘化了自己。
　　“赵女士，我和你说实话吧，我早就想辞职了，不管是你妹妹的案子还是林铎的案子，我都没兴趣，也没义务，我建议你现在去警局，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张治有点不想直视她的眼睛，双目交涉两秒之后就主动移开了，转而看着她的头发。其实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但这个发现有些微不足道，而且很低级。从来没有人去查过赵宁安第一次来报警时的监控，如果动动手指调出当天警局门口的监控来看，再联系警局与赵宁安就读学校的相对位置就不难发现，她当天早上来报警之前是从与学校相反的方向来的，当然，张治并没有去查过，那天看到赵境青的头发他反应了过来。如果是从学校的方位来，她的头发根本不可能被松树上的积雪打湿，因为那条路上有松树种植的步行街被电动车占满了道，相对宽敞的地方种的是桦树，这个天根本积不上太多雪。所以她应该是校外回来的。话又说回来，大学生在外过夜也没什么稀奇的。
　　“那天你盯着我的头发是为什么？你是想到了关于赵宁安的事了吗？任何事情！有任何线索麻烦您和我说！”赵境青情绪激动，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被愤怒占满，显得有些恐怖，但还是漂亮的。
　　张治能看出即使她很激动，但还是在克制自己。不只是现在，之前在警局她也在克制自己，他从她身上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流动，开心，伤心，抱怨，不满通通都没有，他甚至能联想到她自己一个人时的生活该有多么无聊，对自己要求苛刻，没有喘息的机会。
　　不过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他又怎么能确定她私下就是这样子呢，说不定她的生活在妹妹失踪前是丰富多彩的呢？不对，她和自己的母亲一样，简直一模一样。尤其在愤怒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联想到自己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了。从小到大，他跟在母亲身边的时候从来不会开怀大笑，放声大哭。可她还不到三十岁吧，还没自己大。

　　从赵宁安第一次进警局时的监控开始查起，赵境
　　青前前后后查了四个监控，谢过老板从超市出来后，她陷入了又一次沉思。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大概是赵宁安四五岁的时候，她们两个睡一间房，赵宁安经常在半夜惊醒，不知所措的坐起来大口呼吸，不一会儿再继续躺下睡觉。第二天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说昨天晚上做噩梦了，有时是梦见蛇有时是梦见虫。
　　这次梦见杀人会和往常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噩梦吗，如果和往常一样赵宁安反应不会这么大。五岁大的她都能明确分辨那些蛇是梦里的，是假的。杀人，为什么会梦到杀人呢？
　　林铎，这个名字跳跃在赵境青的脑海中，随着她因激动而加快速度的心跳一大一小。林铎就在本地上学吧。她看新闻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电视上怎么说的来着？她急忙翻出手机搜索这个名字，林铎自杀于12月18日。
　　赵境青无法描述现在的心情，她好像找到了一些线索，但这些线索似乎指向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冷静下来赵境青，她对自己说。
　　警方通知林铎是自杀，是在家里自杀的。这已经排除了赵宁安犯罪的可能性。相同的时间对于警察而言必然是一个巧合。她大可以继续去警局报案，大大方方的说自己的妹妹是12月18日失踪的。只是，她记得赵宁安和自己说起过，她好像要有男朋友了，是本市的，等稳定了再介绍给她。那个人会是林铎吗？
　　不对，你现在是在把你想当然的东西堆砌到一起，妄图找出真相。如果林铎和赵宁安有关系的话，当初警察在调查林铎死因的时候必然会对他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但现在整个警局都没有对赵宁安展现过多的关注。
　　林铎和赵宁安到底有没有关系，赵宁安究竟做了什么梦，我究竟应该怎么办。明天等立案吗还是怎样，她没有人可以求助，父母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现在她唯一的亲人就是赵宁安。
　　她太无力了，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孤立无援，因为林铎的案子，警局对妹妹失踪似乎并没有很上心。赵境青边走边想，满头思绪地回了家。她感到后背发凉，因为这一切太不寻常了。

　　“我知道你在家，张警官。”
　　阴魂不散，真的是阴魂不散，他真的无可奉告了。而且都告诉她自己已经辞职了，还一口一个张警官，这不存心让他不舒服吗？
　　“张警官，你的发现确实是对的，我又有了些新的发现，你应该会感兴趣的。”
　　还感兴趣，他马上就要去青海旅游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对这些事感兴趣干嘛。
　　“你等等，我马上叫人来，你别害怕！”隔着一层门板，赵境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尽管很模糊，但这些文字还是掷地有声一般钻进了张治的脑子。这句话他早已听了无数遍。张治有些愣住了，脑袋嗡嗡地响，一时之间忘了开口，不知该作何回应。
　　“你等等，我马上叫人来，你别害怕！”小男孩从洞口趴着往下使劲儿得喊，生怕漆黑的洞穴会吞噬他细小的嗓音。
　　张治又想起了自己从小就开始做的噩梦，从小到大他很少做梦，只是一做就是噩梦，每次的噩梦都是这个。可以说他几乎只记得这一个梦。
　　“张警官，现在可以开门了吧？”门外又传来赵境青平静的有些令人讨厌的声音，她的这段话，完全扭转了两人之间的局面，现在可不能摆谱了，张治提醒自己。冷静，冷静。
　　“呦，赵女士，刚刚窝床上休息呢，没听见您敲门，请进吧。”
　　“我觉得你做的梦应该和我妹妹的梦有关系。”
　　张治知道赵境青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小时候第一次做这梦的时候他很害怕，吓醒之后直接放声大哭，因为那种恐惧的感觉似乎从梦中钻了出来，萦绕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做什么事都没有劲头，仿佛明天就是生命的终点，毫无希望。第二次做这个梦的时候，他并不确定这是第二次梦到，还是因为第一次印象太深刻，又回想了起来。直到第三次，第四次，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长大之后，他权当这是前世留给他的记忆。
　　但是现在赵境青知道了这个梦，他自然觉得很恐怖，除了母亲，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梦。如今赵境青又说自己的梦和她妹妹的梦有关系。越想越恐怖，张治感到不寒而栗，不敢接着往下想。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赵境青这段话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没等他开口，赵境青又说了。
　　“张警官，直到昨天离开你家之前，我一直相信赵宁安的失踪只是像千千万万个失踪案一样。只要相信警察，就能找到。至少能有个结果，我已经去警局撤销报案了。这件事不仅和我妹妹有关，和你也有关。”
　　张治当然知道，他现在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昨晚还在准备着今天去青海的行李，今天就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简直比中十亿元彩票还要难以相信，至少彩票还是现实中存在的东西。
　　“报警前一晚，赵宁安确实没回学校，我查了监控，她消失在巷子里，那是一个死胡同。昨晚我彻夜难眠，但就在一瞬间我仿佛也做了个梦，梦里我妹妹跟我说，找张治，找张治，他能帮我们。跟他说一段话他就会帮你的。”
　　沉默，两个人的沉默。
　　“别再叫我张警官了，叫我张治就行。”
　　“你愿意和我一起找赵宁安吗？张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