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争执 交谈，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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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印在雪上如此明显，像一叠一叠的海浪。
绵延不绝，延伸到三个叠在一起的影子里。
或儒雅或俊朗或沉稳，说话的是五六十岁的老人，打闹的还是二十岁的影子。
“这么多年了，总该放下了。人走了可以纪念，为他落泪，他也会在某个地方哭泣的。”
颜逸的白发被北风吹起，向前蜿蜒，和飘雪融成一体。
他的脸像雪山上刻下的斑驳雕像，突兀，又完美糅合。
“我不想在梦里见到他为我流泪的样子。”
“其实并不是我们怕你伤心。”丹华说完之后有很久不再开口。
颜逸看向他，对方却没有看自己。
“挺冷的，把衣服裹紧点吧。”他最后也只是回头说了这一句话。
“公园都要走到头了，也是时候回家了吧。”丹华看向出口的方向，树在北风的驱赶下顽强地弯了弯腰。
“你一定要这样吗，三十年风雨，我们连他都不如了吗？”
三个人同时在路上停下，北风穿过缝隙。
“我其实忘了一件事。”颜逸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大门前。
“我昨天想起来他了。”他感受到目光在他背后几乎凝固。“明明嘴上说着放下，但是一想起还是觉得窒息。”
“有一句话，说的很好。”白枫扫开长椅上的雪，坐了下去。
冬雪传染了刺骨的温度，北风渲染寒潮的无情。
“家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对你我，同样适用。”
“你这一生，二十年为自己，十年为他，为那个糟透了的家庭，三十年为了你的人生积压下来的情绪。”丹华拽住了要离开的人。“值得吗。”
“那天在大雨里，你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我们两个都知道，你已经绝望了。”
“他只是给你留了一堆烂摊子，就值得你陪进去一辈子吗！”丹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苦过，明明颜逸的过去不配他这样蹉跎，什么也没有给，还是让眼前的人扔掉了一辈子。
颜逸用力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来，丹华的眼泪镶在眼眶里，几欲流下，却还是裹在眼皮里。
“是，我的家庭，还有他的，都是烂透了的污泥，那又如何，藕断丝连，我难道能忘掉一切吗。”
“他已经死了，你们俩一个爹，也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了什么呢，因为这个，要把我们两个排除在外三十多年吗？有什么东西是你们不能说的，要让我们蒙在鼓里？”丹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的心难道也死了吗，我们劝了这么多年，我们求你放下，求你回头！可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为什么，为什么不呢。”北风越吹越烈，刮得颜逸的脸生疼。
不知道是不是泪水流下，脸上刀割一般的痛。
“过去了，都过去了，不必说了。以前错的太多，没必要再剖开自己的伤口了。”
他只是轻轻笑着走远了。
丹华也坐在了椅子上，擦掉了自己的眼泪。
白枫也沉默着，看向颜逸的背影。
以前的错，现在去追责，未免太晚了。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妄图掩埋时间与世界。
那一年的大雨好像凝固了，拍在了颜逸心里，随着北风寻找着出口。
他是唯一一个被闷在冰湖里的人，却没有一个鱼儿愿意带走他。
于是他只能笑着说一句：“没关系，痛习惯了，就不痛了。”
“没什么事我就回家了。”他挥了挥手，走向公园门口。“再见，也许下次见面，是在我的葬礼上。”
身后的大雪糊住了过去的形状，又堆砌出未来的方向。
白枫很不合时宜地哼起了一首歌，忧伤平淡的旋律被藏在雪里。
歌声和颜逸一起回到了家，也回到了记忆里。
家里灯光像是秋日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
办公楼下的梧桐大道，树叶摇曳成金黄的雪。
那一年戏曲界穷苦艰难，他迫不得已签约去演戏，公司看他唱过戏，便叫他去试音新买下的专辑。
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颜逸压下帽檐，推门进了大厅。
光滑的电梯门在他眼前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随着电梯一层层上升，他渐渐适应失重的感觉。
戏曲一年年衰落，他们三人只剩下白枫还在坚持着。
丹华和他都因为生计，改做其他能赚钱的工作了，他还记得他走的那天，白枫最后只能一个人在化妆室上妆，夕阳透过玻璃窗，打在了他身上，油彩遮住了一脸的泪水。
倔强的轮廓为他镀上岁月的鎏金，无言之中浇灌坚定的真心。
他关上了化妆室的门，也关上了电梯的门。
反光里的自己带着黑色鸭舌帽，穿的一身黑。
楼层一层一层上升，他不禁带着一丝雀跃。
等到电梯打开，冷白的光一重重看不到尽头，推开玻璃门，落地窗外是满城烟火。
窗前站着一个轮廓温和的人，布料垂在身上勾勒温润的身形。
转过身来，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戴着纤细的黑框眼镜，但他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记忆里有一个稚嫩的男孩，也是如此温润如玉，公子如兰。他只是一句话，就住进了他的往昔。
眼前的人却只是看着自己没有动作。
风从纱窗吹进来，吹起他的头发，切割光的形状。
他看见那张浅粉色的薄唇，一张一合，点出自己的名字。
不过是一句颜逸，他大脑就开始回忆，很多话语涌入脑海，刺痛耳朵。
但是时间也仿佛凝固，很久都没有一丝声音。
到最后还是颜逸打破了沉默。
“是你啊，好久不见。”他笑着朝他打了一声招呼，风再一次吹起，温凉得令人舒适。
“我，见过你吗。”许亭晚依旧如同初见那般冷淡，身上总有池水一样的平和。
仔细想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了。
两个青涩的人，在最任性的年纪，遇见了最不合时宜的另一个人。
一切都像上天注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