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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根深蒂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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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白若蕴并不是平国公夫妇的亲生女儿。
白若蕴的生母方玉和平国公夫人方洺出身一族,若是正儿八经论起来,也算是堂姊妹。
方洺嫁的好,一过门便是国公夫人;方玉则嫁给了一个叫金应为的书生,实打实的陪着丈夫吃了好几年苦。那位金公子,便是白若蕴的亲生父亲。
金应为也的确有些才能,硬是一路科考考出了一条官路,将父母和发妻方玉都接入了京中。彼时方玉刚怀上了第一胎,也就是白若蕴。事业有成,膝下又即将有后,金应为自然是春风得意。然而好景不长,金应为后面犯了一位大人的忌讳,惹了别人的眼,在官场上再也没能得志。
生活和美时,陪自己共患难的荆钗之妻是自己少年拼搏最好的证明;郁郁不得志时,便成了糟糠之妻,无用也无趣。再加上白若蕴呱呱坠地,金应为翘首以盼却只盼来一个女孩儿,于是对妻子更加厌弃。他甚至都不愿给女儿起一个小名,到后来还是等白若蕴满月了,才不情不愿给了个金芸的名儿。
说来也是孽缘,白若蕴落地之后数年,方玉都未能有孕,金应为的几门妾室都未能有所出。于是金应为的爹娘觉得方玉是个让他老金家断子绝孙的灾门星,也开始对这个儿媳百般挑刺,简直要把方玉踩到泥里去。
金应为官场之上再不得势也是个京官,明面上金家自然不好拿方玉这个正妻如何;否则便是拿前途开玩笑了。只是金应为的老母刻薄,奈何不了媳妇,便拿孙女金芸百般折磨。
活了两辈子,回想起自己祖母手段的狠辣,金芸都不由得心生胆寒。
她的生母方玉也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受着丈夫和公婆的排挤,却把气撒到自己年幼的女儿身上,怨她无用,恨她不是一个男儿。倒是金应为的几房妾室,见这个明面上的嫡女爹不疼娘不爱的,倒生了几分怜惜之心,时常背地里接济她一些。
偶尔也会有好过一些的日子,譬如平国公夫人方洺上门来探望堂姊方玉的时候。那时候金家上下都会对那个平日里百般看不起的正房夫人奉承讨好,而总是在人前卑躬屈膝的方玉也会短暂的扬眉吐气几日。
金芸作为金家唯一的孩子,也会被拉出来应酬。方玉会拍着女儿,一个劲道:“瞧,这是你娘我从小玩到大的堂妹。你该唤她一声姨母!快叫!”金芸于是挤出一个笑脸,很洪亮的喊出一声“姨母”,哄的众人哄堂大笑。此时的方玉才会短暂的搂一搂女儿,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整个人喜气洋洋的。然而只有金芸知道,若是她喊的声音小了,或是笑的不够喜气,事后准会讨来一顿打。
那时候方洺还没过继金芸,但却已经很喜欢方玉的这个女儿。金芸虽是个孩子,但也察觉的出来。
金芸九岁那年忍不住,跑去和方玉说:“娘,娘!那个什么国公夫人不是你的堂妹么!你每日受着爹爹和祖父母的气,他们讨厌咱们母女两!你为何不去向她求一求,叫她帮一帮咱们!”
方玉刚开始还没反应,直到金芸抓着她晃了晃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恶狠狠的掐住金芸的手臂:“你个丧良心的,咱们自己家的事,你还想着往外头说?”
她极重的扇了女儿一耳光,金芸站立不稳,直直的跌倒在了地上,方玉也没有搀扶她一把的意思。
她居高临下,眼神冰冷的盯着金芸道:“求一求?帮一帮?你叫我求她什么?告诉她什么?你爹给你地方住把你养大,你还想着给外人你爹的把柄?你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金芸眼前一阵发黑,想握住母亲的手,想告诉她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想告诉她自己只是想安安稳稳的过几天日子,想告诉她自己没想到那么多。可是方玉已然甩开了她的手,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了。
不过几个月之后,事情就闹大了。
起因是金应为有一日难得兴起,来了方玉这儿和她用了晚膳,原本是打算歇息了。然而他一个姓郑的小妾使了些手段,硬生生将金应为请走了。方玉当日便大动肝火,逮着鸡皮蒜毛的小事,罚金芸跪了三个时辰。
原本这事儿也就过去了,然而几日之后另外一个小妾无意间见到金芸膝上淤青一片,一时恻隐心动给了她几块糖块。那个小妾的本意是抚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然而那个姓郑的小妾不嫌事大,撞见了这一幕后,竟添油加醋的跑到方玉那儿半是告状半是炫耀的说了一番。
这下更是火上浇油。方玉被气昏了头脑,也不要脸面了,当下把金芸找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是一顿毒打。
金芸至今记得那日藤条抽到身上的感觉。方玉打狠了,也不管不顾了,根本不避着女儿的脸。金芸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拼命护着自己的头和脸;只觉得那藤条简直如同一个不老不死的老妖婆一般,打不断也折不断。
方玉的声音尖锐刺耳,是愤怒至极的人才发的出来的声音。
她说:“若不是你,我在金家也不会过得这么苦!我被你害惨了,你却转头跑去认别人当娘,嗯?”
她打得气喘吁吁,骂得精疲力尽,手上的动作却不肯停下来,仿佛要把这几年的委屈全发泄出来一般:“我看你就是个下贱胚子!那狐媚子的糖就那么好吃,你就非要吃!?你和她们一样,是个下作东西!”
动静闹大了,然而金老夫人和金应为全都不肯出来制止。说到底金应为如今官途不畅,就算有意拿女儿去攀亲事,稍微有点地位的官员都是不肯的。眼见着这个长女是没什么用了,金应为自然是爱答不理,只说了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自己惹的她生母气恼,打死也是应当。和我来说什么!”
到了最后,还是一位在金家呆了十余年,一路跟着金家人上京来的老仆看不下去了,强行带着人闯了进来,分开了这对母女两。金芸被带下去医治的时候,真真是险些要被打死。
正巧那一年,方玉的爹娘听说女儿在夫家过得不好,于是跋涉千里,风尘仆仆的来看望方玉。当初原本就是方玉执意要下嫁,如今过的不好,面对爹娘,她却仍是生硬道:“女儿嫁给金郎没什么不好的。倒是你们的外孙女,顽劣不堪,常惹女儿烦心!”
两位老人家不信,执意要见一见金芸,却被金芸的伤势骇住了。追问之下,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方玉的娘顿时怒从心中起,跑到女儿面前恨声道:“当初我和你父亲劝你另觅良婿,你不肯。如今你在婆家任人百般刁难,你却只怪芸儿一个孩子家。妾室们争风吃醋,你倒拿自己孩子撒气!她一个小孩子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你要把她打成这样!”
方玉被自己爹娘骂得拉下脸来,气恼之下,竟将两位老人赶出了金府。他们原先也是寒透了心,懒得再管女儿,却又可怜金芸这个外孙女。踌躇之下,他们想到了当初也是方氏之女出身的方洺,如今是平国公府的夫人。于是迫不得已,求到了方洺头上,央求她照应一下金芸。
方洺也是说到做到的脾性,答应了两位老人家,第二日便上了金家的门,打了个措手不及。
事情的原委她也听两位老人说了,眼见自己当初抱过的那个孩子如今这副惨样,方洺自然也是心下不忍。
方洺杀鸡儆猴,打发了好几个平日里仗势欺人喜欢欺侮金芸的仆人,又阴阳怪气道:“芸儿一个姑娘家,伤成这样躺在床上竟连口热水也没得。到底是你们金家的规矩大,放在我们国公府啊,可是把女儿家当个宝,断没有这样的事儿。只有那小门小户啊,才挫磨孩子呢!”
方玉被她说的面红耳赤,也不亲亲热热的唤堂妹了,当即讽笑道:“白夫人,既然你们府上把姑娘当个宝,觉得我这个亲娘当的不如你这个姨母好,那不如劳你把我女儿带你们那儿去。”
她斜斜睨了床上的金芸一眼:“这丫头总归养不熟,你既然喜欢,那便带走就是。”
方洺当下便道,自己女儿没有兄妹姐妹,没人陪伴也是寂寞,方玉若是愿意将女儿过继给国公府,她自然笑纳。方玉自然是乐的甩去这个“晦气东西”,金应为也是无可无不可。于是方洺回去问了夫君的意思,过了几日便将金芸带回了平国公府。
金芸被带走的那一日,金氏夫妇站在大门相送,高声道:“小女能被国公府看上,是她的福气。只是她心性不佳,脾性顽劣,倘若将来惹出什么麻烦,可与我金家无关。”
金芸于是掀起马车上的帘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直到马车疾驰远去。
平国公白志泽向来与方洺相敬如宾,对妻子带回来的这个养女虽说并没有多少感情,但也细心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还特地替金芸重新选了一个名,便是白若蕴。
蕴,积也,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