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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夜 所有的欢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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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便有礼物送到青梧居里来,都是城里那些富豪官员们送来的。
城里消息灵通,知道将军府里藏了位受宠的女子,想要和将军府攀上关系的,走不通将军那条路,便可着劲儿地往她的青梧居里送东西。
小兰小心翼翼地在院子里清点着礼物,知道她睡眠浅,又终日梦魇,生怕送礼的人发出的声音将她吵醒。
她推门出去时,小兰正弯着腰数着新送来的礼品的件数。
见她出来,小兰赶紧跑上前来,一脸的抱歉:“可是院子里我们发出的声音太大,吵着姑娘了?”
她揉了揉小兰的头,道:“无妨,你忙吧,我在旁看着。”
她昨夜夜里一宿无眠,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生怕自己一旦闭上眼,就会看到当年夜里的那一幕。
今日便是父亲的忌日了,但她却没有办法去祭奠,作为女儿,竟然连愁容也不能挂在脸上。
真是可笑。
送礼的人有时送完礼后,还会到她面前道一句:“新春吉祥。”
她也只能笑脸逢迎。
这座城里,人人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将军府里人来人往,皆是恭贺新春,谁又会管
她一个人的心里那点愁思?
天慢慢地黑了下来,小兰对她道:“天已经晚了,我服侍姑娘洗漱休息吧。”
“不用,你先去睡吧,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她抬头望着那轮弯月,双手撑着头。
月光清冷,洒到面前人的脸上更添寂寥,不知怎的,小兰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好孤寂,浑身散发的愁思甚至引得自己的鼻头都有些发酸。
小兰以为是因为将军日日都来陪姑娘而偏偏今日没来,引得姑娘如此,便开口宽解道:“许是因为将士们留着将军不让他回来,明日一早说不定将军就来看姑娘了。姑娘还是先休息吧,您身子受不住这夜寒。”
“无妨,我现在便是上床了也没睡意。”
她回头冲小兰道:“你帮我去温一壶酒吧,我喝着,暖暖身子。”
小兰点了点头,有点担心地拿来了酒,道:“姑娘若是觉得身子不舒服立刻叫我。”
“去吧,你也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她捏着酒壶,酒壶里散出的温热,慢慢传递到已经有些僵的手掌和手指上,她将酒倒入酒杯后,慢慢起身,走到床边,将蜡烛吹灭。
整间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和外面的夜色几乎都要融为一体,只有窗户上投进的雪白月光稍微能够留下一方明亮。
她将酒杯举起,对着弯月,将酒慢慢地洒下。
她没有说话,四周的寂静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她又倒了一杯酒,看着酒杯里的月光不断地起伏,然后归于平静,闭着眼睛,一口饮尽。
温热地酒液灌入她的喉咙,然后在胸口生热。
酒有些刺喉咙,她轻轻地咳了起来。
放下酒杯,咳嗽突然变得厉害,像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她蹲下身子,尽量想要压抑住这咳嗽,但胸口却越来越疼,她蹲下身子,倚着墙角,手摸着胸口,紧紧的掐着胸前的衣物。
眼泪突然大滴大滴地滴落了下来,滴到她的手背上,她漠然地抬起手,看着上面的泪光闪烁着,然后任由它滑落下去。
咳嗽依旧没有停,她支撑着身体,又倒了一杯,一口饮尽,喉咙有些腥甜,她将自己蜷缩起来,轻轻地靠着墙角,看着月光撒在地下,留下来的那方明亮。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起来,不敢去碰那些纯粹的光亮。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她的脑海里突然有些模糊,她感觉自己好像变了模样,不再是现在这幅我见犹怜的病容,而是一个天真活泼穿着鹅黄软衫的少年女子,在日光里放肆地笑,手里拿着一支柳枝,蹲在池塘边上逗鱼。
母亲慢慢地走过来,嗔怪地看着她被池水打湿的裙角,把她拉到房子里让她把湿衣服赶紧换下来,边给她找衣服边说:“一会儿你父亲回来了,看见你这模样准罚你。”
过了一会儿,她又站在大门口,父亲从马上跳下来,将一个小盒子递给她,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小匕首吗?你生辰快到了,我专门托了人给你打造的。”
她拿过那盒子,打开后,一柄制作精良的小匕首躺在里面,她正准备伸手去摸,父亲却又将盒子拿过去,严肃地对她道:“欢儿,拿着这匕首可不许到处乱跑,要是划伤了,我可就给你收回咯。”
她点点头,父亲又笑着将匕首递给她,摸了摸她的头,道:“去玩吧,别玩得太晚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站在花房里面,母亲正在哄着哭闹的弟弟,她一走过去,弟弟便瞧着她,突然停了哭泣,对着她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身边的侍女都笑着说:“还是小姐有办法,小少爷一见到小姐就不哭不闹了。”
眼前的光景不断地发生着变化,突然,她觉得很冷,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在雪地之中,面颊被木夹子夹住,酸痛不堪。
她想起了,现在是在熙宫,为了让她变得越来越像苏映,除了要学习苏映的喜怒哀乐,行为举止,也要将容貌慢慢地向苏映靠近。正
是在发育时期的身体,为了能够和苏映体态相当,熙宫便细致地控制她的饮食,若是体重增长太快,就要停食,一直到体态和苏映相当才可,而脸上的木夹子,便是为了调整面部的长相,如果没有达到标准,就不可以放下。
身上那些因为小时候玩闹磕碰出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也要被揭开,让血肉重新生长,一直到那一块没有伤疤为止。
小的时候,她跟着父亲练习剑法,手指和手掌磨出了茧子,但因为苏映在深闺中长大,从不会舞刀弄枪,这些茧子便被熙宫用刀磨掉。
这日,她实在饿得不行,连日的冰冻已经让她饥肠辘辘,停食太久,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便跑到膳房偷吃了一口馒头,被姑姑们发现了,便罚她戴着木夹,跪在雪地里。
有一日,她记错了苏映最喜欢的食物,掌事姑姑罚她将苏映的喜好抄上五百遍,第二天早晨交上去,她没来得及抄完,熙宫便将母亲拖到她面前,替她挨下二十下板子。
那是她三年以来第一次见母亲,母亲老了许多,往前的容光焕发早已不复,面容苍白,板子一下一下地落下去,母亲看着她,浅浅地笑着,愣是一声没吭,直到被打的血肉模糊、晕死过去。
她被掌事们拉着,抱着,不许她扑上去。
有人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三十三,你瞧瞧,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
进了熙宫,以往的一切都要被丢掉,她不再有名字和人格,她只能叫“三十三”。
她的嘴巴被咬出血印,指甲陷进肉里,一滴泪都没有掉落。
那些画面的光影在她的面前不断地变化着,有些渐渐模糊,有些却慢慢清晰。
黑暗里,有人推门进来,看见她蜷缩着躲在墙角,身体颤抖着,嘴里呢喃着一些模糊的字符。
他走过去,想要将她抱起,她却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子,眼睛里是蒙蒙的水汽。
她笑了笑,眯着眼睛,将双手搭在蹲下来的李衍的肩上,脸凑近李衍的脸,小声道:“绪言,你回来了呀,新年快乐!"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他皱了皱眉头,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在她背上。
“今日是新春,我高兴,所以……”她将一只手放到面前,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笑道:“所以喝了一点点……一点点酒。”
说完后便向前倒去,将脑袋埋在李衍的脖颈处。
李衍笑着摇了摇头,顺势将她抱起,想要将她向床上抱去。
她却用手,轻轻捶着李衍的背,道:“不要,不要,我不要睡觉。”
李衍无奈道:“那你想怎样呀?”
“我……我想和你聊天,我们到桌子那里去吧。”
李衍便只有依着她将她抱到桌子那里,把她轻轻地放在凳子上,然后赶忙将自己的位置摆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一手摆着凳子,生怕她支撑不住身体倒下去。
两人都没有点灯,黑暗里,靠着一点月色,只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彼此的面容。
他见她微微眯着眼睛,脸上一片红晕,不时地还吸了吸鼻子,活像一只酣睡着的小兽,不由得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在李衍要将手收回的时候,她突然垂下头,就着李衍的手蹭了蹭,李衍不由得愣了愣。
她嘴里呢喃道:“好冷。”
李衍一只手撑着她不敢放,那披风摆的地方又稍远了些,便只有跨着步,艰难地用另一只手将那披风拿过来,盖在她身上。
她披上披风后,一头往桌子上倒去,李衍只能伸出手挡在她面前,托着她的头,将她的脑袋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上。
等她传出浅浅的呼吸声的时候,李衍将手慢慢收回,垫了块软枕在她头下,然后将披风往上扯了扯,盖住她的脖子。
今夜在军营里,众将士们一直不让他走,非说要让他歇一夜才许他走,他便留的久些,等到那些拖着他的军官们都喝醉了才抽身回来。
他望着睡着的她的侧脸,皱了皱眉头,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看的究竟是谁,明明是这么熟悉的面容,他却觉得有些不真切。
门口有人轻轻地敲门,道:“将军,烟花已经准备好了……”
他看着面前人的睡颜,正准备告诉小厮不用放了,她却突然半睁开了眼睛,支起头,道:“烟花?我最喜欢烟花了。”
李衍看着她的样子,道:“你这醉态,还能看烟花?”
她将头靠在李衍身上,不服输似的,道:“怎么不能?”
李衍便叫那些小厮打开门,抱着她走出房门,然后吩咐人摆好小几。
她坐下后,看到小兰正站在一边,便从怀中掏出酒壶,冲小兰道:“小兰,帮我灌满吧。”边将酒壶递给小兰,边软软地抱怨道:“不不不,别用这酒壶装,这酒壶是破的,酒会漏掉,喝几口就没了。”
说完还瘪着嘴,对着李衍道:“堂堂大将军,家里的酒壶不太行呀。”
“你……居然趁我不注意还将酒壶揣在怀里。”李衍抚了抚额。
李衍看她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便顺着她的话说,“小兰,那你去换个好点的酒壶来吧。”
小兰欲言又止:”将军,姑娘……“
李衍将她招来,小声道:“里面兑一半温水。”
等酒拿来,第一支烟花正被点燃,她满起一杯酒,边饮边对着那烟花睁大眼睛,面容在烟花的映照之下变得更加娇美。
李衍凑过来,问她:“可还欢喜?”
“欢喜,欢喜……谢谢你……绪言。”
她小啜着被子里的酒,看着五光十色的眼光在眼前接二连三的绽放。
“当年我答应你,说会给你一场最为盛大的烟花秀,如今,总算是补上了。”李衍对着那空中绽放的烟花,小声地说。
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李衍,烟花的光彩映在人的脸上,让她看不清李衍的神色。
“绪言,我们一直这样,好吗?”
李衍转过头,看着她脸上认真的神色,过了良久,道:“好,我们会一直这样的。”
她又转头看着那烟花,慢慢地闭上眼睛,李衍见她又睡了过去,便走过去想抱她回房间,等他将手搭在她背上时,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睛灿若星子,对着李衍道:“绪言,绪言,你记住……你记住……我叫……沈……颜……欢。”
说完后,她满意地笑了笑,将头埋在李衍的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小兰收拾案几的时候,发现壶里的酒已见底。
两个酒杯,并列放在桌子的两侧。
晚上起了风,红梅花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