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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S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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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9月22日,沽北监狱…
探监室的门被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个身材魁梧强壮、留着寸头、脸上有淤青的男人。马奎走进门时,看到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家伙:西装革履,戴着半框眼镜,留着分头,瘦长脸,小眼睛,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男人看着马奎,脸板得就像个机器人。他示意马奎坐下,同时拿起了电话。
而马奎却并没有感到意外。最近一年的经历,让他在看到来访者的装扮时已经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不管他是什么职位,但大抵和那家公司有关系,而且能来找他,说明职位不低,很可能和法律有关。
把他带到电话前,狱警竟然直接离开了探监室。马奎注意到,玻璃另一边的警察也走了。他抬头看了眼房间角落里的摄像头,虽然不知道摄像头是不是在工作,可他隐隐觉得,这个房间的监控应该也是关着的。
“别看了。我们的对话,没有人会知道。”眼镜男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木讷冰冷如机器人,“马奎是吧?”
“怎么,看到我活着惊讶吗?”马奎听对方这么说,也就放下了对监狱的戒备。
男人似乎没听到马奎说的话,用机械的声音继续说:“我是卫海国际公司的法务方宇,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卫海…国际?”马奎拧紧眉头。这个似乎在哪听过的名字让他摸不着头脑。
“我们是卫海科技集团的子公司,今年年初成立的。你没听过,正常。”
马奎恍然大悟:“是以前的海外业务部吧?”
“马先生好记性。”方宇机械地说,这句奉承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让马奎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对你们这个部门的认知仅限于名字,以及知道你们部门的头儿叫辛礼坤。”马奎一手搭在桌子上,“以前你们公司找我们有事儿的时候,都是刘逸胜通过那个荀潜找到我们的。他今天怎么没来?难道还怕我这个蹲大牢的兴师问罪?”
“刘总和荀秘书…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我相信这些年下来,你也应该清楚吧?”方宇盯着马奎脸上的淤青,那眼神,就好像一头野兽在盯着猎物的伤口。
“你今天要是特意来提醒我我现在的处境,那你有点大可不必了。”马奎冷笑道,“我知道,你们集团想捏死我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你们能让犯人合伙揍我,能让狱警大半夜的进我的屋子要勒死我,还能给我的吃喝里投毒。你说吧,现在来这儿算怎么个事儿?劝我自行了断?”
“你误会了,马奎先生。”方宇推了下眼镜,“我今天来没有想奚落你,或者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事实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你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哦?”马奎来了兴致,“你们集团还能做出对我有利的事儿?说来听听。”
“辛总想让你帮他一个忙。”方宇说。
“辛礼坤想让我帮他?”马奎有点诧异,“他让我一个重刑犯帮他什么?”
方宇平静地说:“帮他把93年爆炸案的真相,当时卫海科技集团在背后所做的一切,以及你、晋天亮、李有庄与卫海科技集团一直以来的合作公诸于世。”
“你说什么?!”马奎当时就感觉好像被雷劈了一样震惊得动都动不了。他的大脑飞速旋转,把三年前他知道的那个公司,以及他所知道的那个公司的人物关系快速捋了一遍。可他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是眼前这个自称卫海国际法务的家伙疯了,还是他知道的那个辛礼坤疯了,又或者…这家伙是警察或检方的卧底,来这儿诈他的?不对啊,901爆炸案明明已经结案了啊?!
“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马奎恢复了冷静,板着脸装什么也不知道。
方宇和马奎四目相对。尽管在社会上混迹多年,见过不计其数的人,但在两人对视的几秒钟里,马奎没从方宇的眼睛里看出任何东西,就跟这家伙完全没有人类的情感似的。
“我再重复一遍。辛礼坤辛总让我找到你,请你帮他把93年爆炸案的真相,当时卫海科技集团在背后所做的一切,以及你们三个人和卫海科技集团一直以来的合作公诸于世。”他重复道。
马奎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思考片刻后放下了警戒心。对方应该不是警方或者检方,因为如果是的话…
这么做对他们可没有任何好处。
假如他真是那个公司的人,向他传递的是辛礼坤本人的想法,那么,辛礼坤为什么这么做?
“你们辛总…这是好日子没好过了?”马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且不论这事儿能不能成,就算真能成,这么干不就等于直接让你们集团完蛋了?”
“原因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回答我帮或者不帮。你帮辛总这个忙,等你刑满释放,公司给你一笔钱以及一个新的身份,送你去国外重新生活;你不帮,那么我现在立刻离开,我们从来没见过面。”方宇说。
“想让人帮就得拿出点诚意。”马奎放低了音量,他此时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你们集团…还有其他子公司?那你们这几个子公司之间的关系可不太好啊。辛礼坤当初没出手,想靠我扳倒刘逸胜和陈承,自己当董事长?玩儿的挺歹啊。”
“最后一次机会:这个忙,帮还是不帮?”方宇瞪着马奎,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我…可以帮你们。”马奎笑道,“不过我有心无力啊。当年案件的证据都毁了,当时重案组里一直查案子的那个条子也让那群人给…对吧?”
马奎给方宇递去了一个很隐晦的眼神。
方宇正了正领带,面无表情:“这个事情不是你操心的,我们自然会有办法还原一切。不过这样一来就需要你耐心等待,也许三五年,也许十年八年。”
“哈哈,快拉倒吧!”马奎听罢腾地一下蹿了起来,“十年八年?你不是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吗?还十年八年,用不了十个月八个月我就得让这群人弄死!”
“你放心,监狱这边,我们已经打点好了。你不会有任何人身危险。”方宇说。
“真的?没有危险?”马奎对方宇说的话很是怀疑。
方宇抬头看着马奎:“千真万确。辛总已经以集团的名义和典狱长打好招呼了。从今以后,你在沽北监狱,很安全。”
马奎重新坐下,疑惑地看着对方。他真没想到这帮有钱的大老板竟也能闹成这样:“你们辛总,和陈、刘他们,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这是准备下死手了啊?”
“呵呵,什么地步啊…权力就像一座山,当人们一直往上爬,爬到高处的时候,这座山上就只剩下了悬崖峭壁。你会发现:不踩着别人上去,别人就会踩着你,向上攀爬的同时,把你踩进万丈深渊。”方宇平静地说,“所以有的时候,像你、晋天亮和李有庄这样的人的生活,比辛总要轻松得多。”
“切,你们生活不易,但是你们钱也不少得啊。”马奎想了想自己当初和另外两个人以死相搏的场景,觉得有点可笑,“话说你们辛总既然已经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儿了,为什么他不直接自己揭发刘逸胜和陈承,还要经过我这道手?”
“辛总只是知道你们三个人和卫海科技有紧密的合作关系,知道刘逸胜现在想要干掉你,对于以前的事,也只是知道大概。至于爆炸案之前你们具体都做了什么,骗了多少人,造成了什么后果,以及…你们三个是因为什么事才被公司找上的,尤其是,你早些年间做过什么,他就知道得不多了。”方宇解释道。
马奎笑出了声。他摇着头,脸上写满了对眼前之人的蔑视。
方宇问马奎:“还是信不过我们?”
“我信不过有钱有权的人。”马奎揉了揉眼睛,冷冷地说,“17岁那年,我是雍北县级散打冠军。进了省赛,也没有一个人是我的对手。当时全雍州省…只有一个参加国家队选拔的名额。到了省决赛那天,我教练告诉我,决赛放水打,千万不能赢,因为对手是个当官的(人的)孩子。
“结果我在台上差点给他打死了:肋骨断裂,险些伤到脏器。赛后我就被人举报作弊,说我在拳套里塞了钢镚打的比赛。组委会一查,发现我拳套里真塞了一大堆钢镚子。那TM根本不是我弄的,是有人害的我。你猜猜谁害的我?”? “你的教练吗?”方宇推了推眼镜。
“没错。我的教练把我害了。我TM当时百口莫辩,就这么被剥夺了成绩,被剥夺了去选拔的资格,被TM永久禁赛。”马奎愤恨地说,“后来那孙子大难不死,递补我去参加国家队选拔了。我呢?我被赶回家,没念过书,唯一能干的就是揍人,我只能去当苦力,而那个王八蛋…去当了运动员,吃着国家饭。
“所以,我信不过你们。”
“你不需要信得过我们,因为现在你也没什么选择。其实我们也一样,留给我们的机会也并不多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摆平刘逸胜和陈承,谁都别想好过。”方宇说。
马奎沉默良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方宇,问道:“我要等你们到什么时候?”
“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先给你钱和新身份,你再帮我们。”方宇答道,“当然,我们会随时监视你,你如果拿了钱就跑路,我们就算追到月球也能解决掉你。”
“放心。我不会跑的。”马奎苦笑道,心想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让他跑他又能跑到哪呢,他现在想的并不是跑路,而是另一件事,“我的意思是,没等你们用到我,我就让另一边发现了。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手,我只知道这座城市里可是布满了他们的眼睛。辛礼坤现在只是一个子公司的总经理,了不起以后升到执行董事,可他一个跑海外业务出什么,这新海,他摆得平吗?”
“当年的专案组已经解散了,关键人物也被刘逸胜他们摆平。现在没有警察盯着你,你大可放心…”方宇说。
可马奎伸出手打断了他:“我说的又不光是条子。”
“你说的是…”
“他们连条子都能弄死,我出去以后那不是还不如在监狱里安全吗?到时候他们知道你们找到了我,彻底撕破脸,把你们也给办了,怎么办?”马奎紧张道。
“那你是太小看辛总的能力了。”方宇依然很平静。
“我不是小看他,我是说姓陈的跟姓刘的有点儿太厉害了…新海,冀川,雍州,秦州甚至南方好些个地界儿都有他们的影子。辛礼坤就是个海外贸易公司的头儿,他拧那群人不也是胳膊拧大腿吗?”马奎很是着急,压低了音量说。
方宇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对马奎说:“辛总呢…在这边确实没交多少朋友,所以如果你长期留在新海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不光会给你准备新的身份证,更重要的是,我们还会给你护照。我说过,等一切结束,送你出国,从此你在国外生活,没必要再回来了。过了海关,谁也动不了你。”
“我靠…”马奎的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合着你们辛总,比TM姓刘的和姓陈的,玩儿得更狠啊…”
“沉默是金。我只能说到这儿了。”方宇说道,“那么,马奎先生,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好,我等你们消息。”
马奎说完,撂下电话,站起身,转身离开。就在他临出门时,他听到方宇敲了敲玻璃,于是回过头去。他看见方宇正冷冷地盯着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食指和中指指了指他自己的双眼,然后又指向了马奎。
马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那一刻,他没有如获新生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的头顶上,似乎笼罩着一只巨大的手,把他像提线木偶一样操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