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城：沽海新世界》罗伯特王大力

14、Chapter Thirteen

　　“王队…”一个年轻的男警察对沙发上正抽着烟、一脸凝重的王栋国汇报道，“那个啤酒瓶我们查了，上面没有指纹。塑料袋上也什么都没有。”

　　“血是谁的检验出来了吗？”王栋国把烟掐灭，低声问道。

　　“检验结果出来了。血是郭队的。”小警察继续说道，“我们在现场没能发现什么脚印，也没能发现头发、指甲这类的人体组织。郭队的手机，我们找电信公司查过了，那天晚上郭队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我们顺着地址查了下，结果是一个公用电话打来的。”

　　“老郭当时跟我说，那个人跟老郭说Ta手头有证据，是和爆炸案相关的。还说…夏天是被人□□的。”王栋国沉思道。

　　“王队，郭队说是谁□□的夏天吗？”小警察问。

　　“这个没说。但是给老郭打电话的人反复跟他强调自己不安全，希望老郭赶快去找Ta。你们查下，郭富明在那天晚上还见了什么人。”王栋国继续说道。

　　“查了，王队。郭队出了咱们警察局，就去三姐饺子馆和他徒弟尹天义吃饭了。尹天义在晚上七点半左右离开了饺子馆，又过了几分钟，郭队也离开了，从时间上看，他是直接去的事发地，中间没作任何停留。”男警员说。

　　“CTMD！”王栋国猛捶了一下桌子，把小警察吓了一大跳，“一个大活人，还是个刑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说罢，他起身便走。小警察从没见王栋国的情绪这么激动，赶忙跑过去问：“王队，您这是干什么去？”

　　王栋国气愤地说道：“我去找局长报告！请他调动全城的警力，说什么也得把老郭找着！”

　　“王队！”

　　门口，尹天义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栋国。他的眼眶是红的。

　　“王队…”尹天义开了口，声音却是支支吾吾的，“我师父他…真的…”

　　“天义，你师父他暂时还没有找到。”王栋国拍了拍尹天义的肩膀，沉重地说，“你别担心，目前还只是失踪。我们很快就会找到他的。”

　　“怎么会这样？我昨天前脚刚和他吃饭来着，后脚他就…”尹天义连连摇头。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老郭跟我是兄弟，我们俩出生入死了好多年，我跟你一样着急。但是我们是警察，天义。”王栋国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警察，就不能被情感左右。打起精神，全力调查。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

　　此时，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口，林初正躲在门后，听着尹天义和王栋国的谈话。她咬紧自己的嘴唇，抑制着自己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最后，她轻声叹了口气，独自离开了市局大楼，回到院子里停着的一辆警车里，等待尹天义出来。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车上，尹天哦坐在副驾驶，手扶着脑袋，无力地问。他的话，像是问林初，但更像是自言自语。林初扭过头，看着尹天义。她抿了抿嘴说：“当然不是。”

　　“我TM真没用。”尹天义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头。林初吓了一大跳。

　　他擦着眼角的泪滴，咬着牙说道：“如果那天我跟着师父去找证据，师父就不会遭遇危险，就TM不会失踪。现在师父人找不着了，线索也TM断了，断了！”

　　林初伸出手，想要安抚尹天义。可他却突然抽泣了起来，让林初顿时乱了阵脚。“那个现场我看过了。那么大的出血量，人…很难活下来…都怪我，都TM怪我！师父也是，夏天也是！我真TM没用！”

　　“天义！”林初紧紧攥住尹天义的胳膊，“你别这么想！师父会回来的，王队不是都保证了吗，一定会找到他的！还有案子，师父现在失踪了，可还有王队他们，还有我们呢！师父留下的线索，咱们查，我陪你查！”

　　“怎么查啊…”尹天义一脸的悲伤，“人找不到了，东西都毁了。那群躲在案件幕后的人总会快我一步。重案组都查不到，师父都查不到，我怎么查得出来？”

　　“线索断了就再找！证据都没了就再找！只要一直找，总会有法子的！”林初望着尹天义的侧脸，急切地说，“只要我们还在努力，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我们可不能放弃，我们是警察啊！”

　　我们是警察。这几个字重重地敲在尹天义的心上。他是警察，是一名为人民服务的警察，维护公共安全、执行法律正义是他的天职，是他的责任。这些事，郭富明没做到，那他就必须接着做下去。

　　他做了个深呼吸，坐直了身子。

　　“林初，走吧。回队里去。”

　　尹天义仍然没有回头看林初。但林初隐约觉得，他的眼神，坚定了很多。

　　此时，他的右手伸进上衣里，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那是他刚刚从郭富明的抽屉中找到的一个小笔记本。

　　1993年9月17日下午两点三十分，新海市北良区，卫海贸易大厦…

　　王栋国环顾四周，确认四周没有人注意自己后，钻进了一辆黑色桑塔纳车里。一个留着过耳长发的小眼睛男人正坐在驾驶座上，叼着一支烟，目视前方。

　　“人和东西都准备好了？”王栋国问。

　　“用不着你操心。”那人吐出一口烟，依旧目视前方，冷漠地说道。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斧头砍在枯树上发出的声音。

　　“别留下线索，比如头发什么的。尤其是别出血，别受伤。”王栋国嘱咐道。他的话也是冷冰冰的。他和眼前这个人，不管共没共过事，也根本熟络不起来。

　　“不可能。”男人阴沉着脸答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盯着后视镜，看着正因为紧张而看向车窗外的王栋国问：“怎么，心疼？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王栋国想从口袋里掏出烟，可手马上伸进裤兜时，他又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都是做事的嘛…身不由己。”

　　“你倒是下的去手。”男人冷笑道，“说吧，今天要怎么准备？”

　　“他每天六点准时离开公安局，但是今天的行程不太一样。”王栋国说，“郭富明今天晚上约了金桥区刑侦支队的警员尹天义吃饭。你让刘经理的人盯紧点，别让他们发现了。那两个人，有经验得很。尤其要记得，等那个小警察走后，你们再行动，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对付。如果不出差错，我接到电话后会根据他们离这儿的距离流出时间差后再出发。你尽快解决他，做好善后。”

　　“刘经理的人做事儿很靠谱，这你放心。倒是你，别来太快。”男人仍紧盯着王栋国。王栋国笑了笑：“你也大可放心，我的时间观念很准的。”

　　男人盯着后视镜，突然问道：“那个尹天义，为什么不一块儿做了？”

　　“不行。”王栋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为什么？”长发男拧紧眉头。

　　王栋国叹息道：“那小子是个聪明人，和他师父那个一根筋不一样。这小子留着，以后可能有用呢。”

　　“哦…”长发男有点不满，但还是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后，王栋国打开了车门：“走了。祝顺利。”

　　“慢走吧，王队长。”

　　目送着王栋国远去的身影，长发男发动了汽车。他绕了一圈，最后把车停在了一个隐匿的地方。然后，他换上了一身灰褐色的衣服，十分自然地混入了工地。很快，他趁着工地上的人不注意摸进了大楼里，并且一路向上走，消失在了钢筋混凝土的丛林中。

　　1993年9月19日晚上，新海市中央区…

　　冗长的步行街上，无数的门脸都挂着洋气的英文牌子。几栋上个世纪就已经建成的欧式大楼上，也挂起了巨大的洋货广告牌。这条大街，就是新海最繁华、最热闹的新海大道。早在卫海科技集团在新海落户之初，这家公司的国际贸易部门就发现了潜藏在这座城市的巨大商机。他们作为贸易的中间商推动了大量海外商家在新海的落成，让这座城市在快速发展经济的同时消费日益国际化。人们对不断出现在市场上的各色洋货追捧不绝。很快，这座巨大的历史古城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洋面孔”，遍布了服装、餐饮、奢侈品、电子产品等多个行业。对于绝大多数新海人来说，这些海外贸易的产物提升了他们的消费水准，满足了他们日益虚荣的需求，但对于那些本地人开的小店铺来说，“洋货”的大量进驻则成了他们的灭顶之灾，这其中就包括了一个在爆炸案中身亡、名叫钱通远的人。

　　步行街的一角，坐落着一座装修得很中式的饭店，名叫东洋饭店。

　　二楼的一间包间里，两个男人正享用着一顿丰盛的晚餐…

　　卫海科技集团的董事长陈承正默默地夹起一个饺子放入嘴中。对面的刘逸胜见状赶忙把那盘饺子转到了离陈承更近的地方。放下筷子后，陈承看着一脸殷勤的刘逸胜，瓮声瓮气地问：“天哲的事儿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刘逸胜点头道。

　　“没有什么忘了的？”陈承用余光瞥着刘逸胜。

　　刘逸胜赶忙摇头：“没有。您放心，都办妥了。”

　　陈承继续闷头吃起东西。刘逸胜见他没再看自己，就继续补充道：“另外，那个查过天哲的警察，已经解决了。”

　　陈承仍旧没拿正眼瞧刘逸胜一下，只是擦了擦嘴。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才终于面向刘逸胜：“胜子，你知道他为什么非死不可吗？”

　　郭富明此前的脚步已经踏进了禁区。他触犯的并非某些人的利益，而是这座城市的利益。如果没有外界因素的干扰，随着外界的深入，他会发现越来越多不可告人的东西。夜以继日地，他们用这些不可告人的黑暗之事打造了一座高塔。而这些东西一旦揭露出来，整座高塔就会像被掏空一样轰然崩塌。新海，从他们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被黑暗堆砌起来，这黑暗一旦被暴露在阳光下，这座城市也将不复存在。数百万人赖以生存的命脉也许会在一夜之间被掐断。因此，建立起这座城市的人，会不遗余力地阻止这只想要在高塔的石墙中筑巢的蚂蚁。刘逸胜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因为他也是将高塔堆砌起来的人。可他还是傻笑着，对陈承说了句：“不知道。”

　　“他挡了老百姓的生路，所以他得死。”陈承冷笑道，“为人民服务…他知道人民需要什么吗他就服务…工业园区是我建起来的，没有工业区，这破地方现在七成的人还吃糠咽菜呢。牺牲几个人，打通高韦名那条路，建造工业区，建造港口，带活新海的轻重工业，多少人能吃上饱饭他知道吗？他知道个屁！”

　　“他就一警察他能知道什么？”刘逸胜附和道。

　　“还TM执法，还TM正义呢。”陈承转过头，凝视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河图画，“他以为他是正义。谁是新海老百姓的衣食父母，谁给了这破地方出路，谁TM才是正义。要我说，他那种人，死不足惜。”

　　“没错，陈董。”刘逸胜赶紧站起身，给陈承倒上热茶，“陈董。那现在排污指标的事儿也没了，天哲也安全了，您看我这边儿…”

　　“你先别急。”陈承看着一脸殷切的刘逸胜，笑道，“这段时间你很辛苦，我知道。等过段时间分公司的事情妥了，你会更有得忙的。”

　　刘逸胜听罢，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壶：“谢谢陈董！”

　　陈承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水，轻轻吮了一口。而此时，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几秒钟后，包间的门打开，但走进来的人却让刘逸胜当场目瞪口呆：

　　辛礼坤。

　　“陈董…”还留着一头长发的辛礼坤向陈承点头问好。

　　“阿坤来啦。坐吧。”陈承微笑着看着辛礼坤，指了指背对着门的座位。

　　辛礼坤无言地坐下。刘逸胜愣怔在原地，表情就跟吃了虫子一样难受。陈承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于是转过头去，严肃地盯着刘逸胜：“你也坐。”

　　刘逸胜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莫名其妙就出现的辛礼坤，又看了看陈承，最后犹犹豫豫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他很想问问辛礼坤为什么来，但这话，他权衡再三后，决定不说出口，让辛礼坤自己解释。

　　“不好意思陈董，我在港口忙了个通宵，有点歇过头了。”辛礼坤低着头，平静地汇报道。陈承关心地问：“货都顺利出港了？”

　　“顺利出港。”辛礼坤答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陈承满意地看了看辛礼坤，面带笑容。

　　随后，他又扭头看着刘逸胜，说道：“你们两位就是这座城市的未来，是咱们集团未来的栋梁。今天叫你们一起来呢，是庆祝三件事：第一，就是靖花山的事儿，警方不会再来烦咱们了；第二，就是庆祝上市以来集团取得的大成功；第三件事，就是集团两家子公司成立之事已经有眉目了。胜子，阿坤，等到未来独当一面的时候，你们可要继续努力啊。”

　　说罢，陈承喝起了已经没有热气的茶水。他的目光，一直在两人之间徘徊。而辛礼坤和刘逸胜沉默地注视着彼此。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他们知道，从这一天起，卫海科技集团，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局面。这也是他们之间斗争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