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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汽笛 “汽笛声的 ...

  •   “Clouded moments,hazy pictures in my mind,
      阴霾密布的时刻,朦胧的画面充斥脑海,
      And as the season turns cold,
      当季节变换,寒风凛冽,
      I’d do it all again with you,
      我会不顾一切地与你同行,
      Distant memories...or just a dream ?
      但我想不清,这是遥远的记忆,还是我的梦境。”
      ——《Season of Gold》
      ——————————————————————————————
      跨年夜并没有因为任何一盏通明的灯而温暖半分。
      仍在通航的运河在掌控着整座城市的命脉的同时,也成为了分割新旧城区的隔离带。对岸建筑的斑离繁华,河道上游轮的光影明灭,反倒衬得昏暗的老城区格外陈旧寂寞。

      曾占据着大片天空的法桐,被北方的烈风洗尽铅华,昔日丰满的枝干已变得单薄,在路灯的残光下拉出瘦长的影子。

      陈凇深吸一口冬夜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河流的潮湿气流和老街的霉味,像地窖里变质的浊酒,回应他的,仅有几缕升腾又转瞬尽散的白雾。

      他拢了拢衣领,将胳膊搭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望向往来的游轮,那些庞然大物溶解着世间的欲望,释放出纸醉金迷的柔光。
      陈凇站在岸边,甚至可以听见其中传来的欢声笑语和杯盘碰撞,忽远忽近,视线所及之处渐渐虚化作团团光雾,带来阵阵晕眩之感。他突然感觉到,似乎很多很多无处安放的空洞感漫天席卷而来,即将把他淹没,从头到脚。

      出神之际,陈凇突然感觉脸上一凉,他侧目,是个啤酒瓶子,贴上了他的脸颊。

      陈凇心下一惊,几乎是本能地闪身,制住来人的手腕。
      只听得一声轻笑,那手腕巧妙地挣脱了出来。

      一抹橙色挑染闪进陈凇的视野。
      是邢融。

      这人本就以神出鬼没著称,此刻无缘无故出现,自己竟因疏忽,半分没有察觉,陈凇锁紧了眉,默默摸向腰间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谁知邢融快人一步,不等陈凇掏出匕首,他已经将双手举过头顶,手里还拎着两瓶啤酒,满脸笑意,“诶诶诶,今儿我放假,可什么都没带。”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我真就路过,看你一个人,喏,喝一杯?”

      陈凇冷脸盯着他,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不了,谢谢。”
      “行吧——”邢融自顾自走到栏杆边,“刀子借使使吧,撬酒瓶子。”
      陈凇盯了他一会儿:“东西给我。”
      邢融耸耸肩,把酒递给他。陈凇帮他撬开,又递了回去。

      邢融笑了一下:“又没毒…我可没那么卑鄙。”
      说着,他每瓶都往嘴里灌了一口,朝着陈凇挑眉笑笑,仿佛在证明自己的清白。

      江风呼啸,掠过邢融的发尾,那抹炫目的橙色挑染在灯光下格外抢眼。陈凇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默默挪开了视线。

      确实,邢融根本不需要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他一贯喜欢最简单的方式。若他真想致自己于死地,自己估计早就在刚刚松懈之际,死过不知多少次。
      而他只需在任何一个自己看不见的暗处,扣动扳机。
      但他也说过,他不会那样做。势均力敌的对手,至少要光明正大的交手,才能表示欣赏与尊敬。

      邢融披着件黑色大衣,几乎要融于黑暗的街巷,但那抹橙色挑染始终在陈凇的余光里跃动,似乎时刻在警示他,邢融与自己,与周遭一切的格格不入。

      始终是无法相融。

      陈凇无声叹气,心一横,夺过邢融手中的一瓶酒,仰头灌了几口。

      那就自认倒霉好了。

      苦涩逐渐在口腔中蔓延开来,陈凇想读懂这味道,但很快,在舌根又回泛起几丝麦芽的清甜。面上似乎温上薄薄一层,呵气变得更明显了,试图将他深埋的沉郁勾出来。

      河道上,游轮的汽笛声此起彼伏,远处闷声刚落,近处又呼应般地响起,最终纷纷散在远去的风中,溶解在迷蒙的水汽里。

      他们面前迟缓着驶过一艘轮渡,轰鸣声响起,震得陈凇下意识皱起了眉。就在这时,邢融突然冲着对岸喊了一嗓子,即便混在汽笛声中,仍在陈凇耳膜上留下余震。
      兴许是酒精的缘故,亦或是这湿冷的空气令人发醉,第二声鸣笛响起时,他也跟着放声大喊。
      然后听着自己的声音被风打散在寒冷的大气中。

      邢融笑了,陈凇也笑了。他发觉那些令人窒息的空洞感,已随着肆意的叫喊,被远去的汽笛声冲散了。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就好像穿透干枯枝干,又掠过那抹橙色挑染的风那样迅疾,不留痕迹。

      邢融低下头,盯着护栏出神,明灭的霓虹在余光里被虚化成一个个雾团,他似乎是摇摇头,又重新仰起脸望向河面沉默。
      他突然开口,轻声说了句没来由的话:“汽笛声的确微弱,听见没听见都分不清。”

      邢融看着陈凇的眼睛,笑了,比那夜的一切都明朗。

      陈凇并未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权当他在风中感叹。
      轻飘飘的,稍纵即随风而逝,可陈凇的内心还是被其中莫名的怅然拂过一瞬涟漪,好像有根摇落的羽毛,停在了平静的湖面。

      ——
      风从未止息,吹走羽毛,吹散凇霜;吹来新绿,又吹落枯黄。
      阳光在墙壁上一寸寸挪动着,经过日历的一角。陈凇静静地扯去一页,这是失去邢融消息的第二百三十五天。每一天他都在记忆中消磨着自己,仿佛先前的重逢已是恩赐,以后的日子,本就不该奢求。
      “先生,有您的信。”管家叩响了书房的门,将一张卡片轻轻放在书桌上,退了出去。
      信?陈凇不解,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信?谁又会给他写信?向管家道过谢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卡片端详。

      那是一张明信片,来自西南边疆,离云端最近的地方。正面印着一片湖泊,阳光跃入其中,化作粼粼波光。天空辽远澄澈,甚至难以分辨湖与天的分界——倘若没有山峦的话。那里的砾石永恒不言,却拥有着最为纯真的本性。写着符文彩旗在风中舞动,为整幅画面添上几分神圣。

      他翻转卡片,上面仅仅只有一段话。

      “汽笛声的确微弱,
      听见没听见都分不清,
      而我就像爱那汽笛一样爱你。”

      回忆如刀刻斧凿落在眼前,陈凇猛然记起几乎算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深夜,那条光怪陆离的运河边,湿冷陈腐的空气,腹中的冷酒,那抹炫目的橙色。

      那个人的那句话,那个明朗的笑。

      恍若答案揭晓的一瞬,记忆跨越时空串联。陈凇想起,似乎是更早以前,邢融来找他喝酒,他们待在一处天台,邢融坐在栏杆上,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邢融问他,有什么心愿没有。
      陈凇想了想,没答上来。

      “我想,去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像只鸟那样,飞。”邢融笑着,“你难道不想吗?自由自在的。”
      “如果你想,我愿意陪你一起。”陈凇说道。
      自由,谁又不曾向往,可谁又能真的飞翔。

      邢融看了他良久,眯起眼笑道:“一起去,有条件的吧?”
      陈凇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不是这样的,但又好像确实是这样。

      邢融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他手一撑跳下栏杆,撞了撞陈凇的肩膀,手里的酒瓶同他的碰了下。
      “算啦,我等着。”邢融冲他扬扬眉毛,喝了口酒。

      陈凇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如果去明信片上印着的地方找他,说不定真的可以再见到。

      与其等待上天恩赐,倒不如自己奔赴——不过山海一场。

      于是,陈凇做了他长这么大以来最冲动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一件事——他登上了去往那象征着自由的云端之城的飞机。
      算了,自从遇见邢融,自己做的和他有关的哪件事不疯狂呢?或许他便是疯狂本身,而毅然踏上这趟旅途,便是陈凇一个人的朝圣。

      陈凇拿起明信片对照,空旷的天,圣洁的湖。当他放下明信片远眺,风中还立着一个身影,衣摆仍然飘扬,头发也散乱,那抹跳动的亮橙色成为陈凇眼中唯一直击心灵的圣光。

      那个人明明在看风景,但却好像有预感一样转过脸,眼神从虚无逐渐聚焦在陈凇身上,似乎他等待许久,回望成了习惯,但陈凇真的出现,仍是意料之外。

      陈凇并步走到邢融面前: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闪烁,好像有千言万语无从来说,伸出的手,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臂膀。
      “你…瘦了吧。”邢融勾起嘴角笑了笑,“你真的来了…”
      “嗯,答应过你的。”陈凇依旧注视着他的眼睛。

      邢融何时不曾侥幸,从他寄出明信片的那一刻,他便每天来这湖边,看了不知多少日升月落。甚至他觉得,他根本等不到那个收信的人了。
      不告而别,对于陈凇来说无疑是残忍的,可邢融无可奈何。他迫切地读取着那双海洋般的眼眸中蕴藏的情绪,可惜太深沉,他除了自己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甚至诸如从前那些隐忍忧郁,和现在该有的责备怪罪,他也丝毫都看不到。

      邢融低下头,他颤动着双眸,祈求着陈凇的原谅。

      “一切都结束了啊。”邢融小声说道。
      “嗯,结束了。”陈凇平静的语气莫名让邢融感觉到一种沉稳有力的安全。

      “那你,抱抱我…”
      好不好?

      邢融还没说完,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邢融鼻子一酸,将手搭在那人肩膀。无声地拥抱了一会儿,邢融听见陈凇在他耳边说道:“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后来,邢融拉着陈凇去到了很多寺庙。那些古寺立在天地间,听过了诸多誓言。其实两个人本来不怎么信这东西,但头一次想要进去虔诚地拜一拜。

      佛像端坐在寺中,平和注视着台下两人。他们点燃一炷香,借此时间与神佛交流心中所想。下跪时,微小的尘埃从蒲团中扬起,在光里浮动着,最后缓缓归于沉静,落定台前,如同信徒的皈依。

      入夜,月下他们仍在心中默念着祷告,好像在这神圣之地,心也变得诚了。
      陈凇说,曾经好像梦到过类似的情景,他也是在这里,许了个愿望。
      邢融笑着问他:“那你的愿望实现了吗?我看看这灵不灵。”
      陈凇注视着他良久,应了一声:“实现了。”
      可他面对邢融的追问,却不再多说了。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想。
      只有他和神佛知晓——“想和他很久很久”。
      久过繁星,久过河湖,久过古刹。
      久到足够见证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这一次,无论上天是否开恩,他都要试一试了。说到底,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事在人为,而非命由天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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