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红尘》雁徊于南

2、轮回 我不等你

　　凡衡勾起嘴角，抬手轻轻摸着困住爱人的铁链。
　　“阿岚”
　　“嗯”
　　“岚儿”
　　“我在”
　　凡衡淡淡地笑了笑，眉眼是藏不住的喜悦，他想起来，在九重天的那些年，他二人从未分开过，在桃花树下饮酒，在灵泽湖边烤鱼，在巨大的银杏下一人舞剑，一人弹琴，他想起来，他们都喜欢演戏，一个人想演，另一个人就陪着他演，就这样，他们度过一年又一年。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身子还是虚弱，雷火主要用于磨去神骨，动魂伤魄，所以疼痛并不多，而已经没有了神骨的凡衡，雷火便直接伤及魂魄。
　　也不觉得多疼，比天雷差远了。
　　“阿衡？！”重岚呼吸都不顺了，抓住他的手就要探脉。
　　“别动！”岂料刚抓住就被人猛地抽了回去。
　　重岚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反应过来。
　　“……”
　　“你听我说！”凡衡猛吸一口气，很严肃的盯着面前的人。
　　“我现在已经没了神骨，但因为我本身就是向神，与我哥灵脉相通，所以除了他，只有我能解你的锁上的禁制，但我哥肯定不行，你知道那谁不好糊弄，所以我让我哥先拖住他，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
　　“你想干什么”重岚猛然打断他的话，眉间染上的怒火，他就知道不可能有好事儿，总不能是来跟他叙旧的。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开锁链之后，会帮你开轮回门，一定要记得，不要停留，直接进门”
　　“你呢？！”
　　“我不会有事儿的，我如今虽然没有了神骨，但到底还是向神之身，灵脉与我哥相通，他也一定会保我的。”
　　“雷火呢？”
　　“你放心，我找了人来代替，不会有人发现的”
　　“……你早就想好一切，对吧？”重岚阖上眼，似乎疲惫极了。
　　凡衡沉默了一会，又回答“是”
　　“那你……开始吧”重岚把人扶起来，闭上了眼。
　　凡尘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为什么要闭上眼，但到底没问出来。
　　怕是不想看见他狼狈的样子吧。
　　“好”
　　随着凡衡灵流的汇集，掌心开始出现红印，待红印完全，他将红印拍在了重岚手上。
　　一朵红色莲花慢慢融入重岚身体，而重岚一动也没动，只是颤抖不停地手暴露了他的痛苦。
　　他知道那是什么，还是神仙的时候，他们总想给彼此烙上自己的印记，所以就在对方的手上烙了一朵金色莲。
　　倒也不仅仅是表达占有与爱，更多的是能立刻知道对方的状态，并能感知对方的位置，其实这就和红线差不多。
　　但红色莲，就是保护法阵了，他在瞬间就知道了凡衡的想法。
　　这种莲是直接刻在魂魄上的，凡衡是担心若他轮回时成了凡人，被人欺负了去。
　　真是好周到，怕是凡衡根本没打算同他一起轮回，才会想到红莲这法子。
　　当红莲彻底融入重岚身体后，凡衡才开始解链。
　　这链里有万千道禁制，解起来颇为麻烦，每解一道锁链就要消耗凡衡的灵流。
　　“浮生莲华，灵脉共生，契之与同，血为引，灵以祭……”
　　“第九千七百三十一道，快了……”凡衡努力撑起自己的身子，手上依然飞快的结着印。
　　“第一万三千四十二道”
　　……
　　“第……一万七千七百道”
　　禁制终于开了，在静制解开的瞬间，凡衡祭出了神泽，注入强大的灵流，生生劈开了轮回门！
　　“阿岚！走！”凡衡喝了一声，抓住重岚的衣领就往轮回门丢。
　　“凡衡！”重岚丝毫没挣扎，只是眼里的晶莹让凡衡心里一震，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运转神泽，猛的刺向重岚的胸膛，穿心而过。
　　他……封了他的神力！
　　给了他红莲，又要封他的神力，这完全没道理啊！
　　“凡衡！”重岚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嘴里的血腥让他忍不住呕着，他没心思再想凡衡为什么这么做，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烦燥，是魔种影响了心神。
　　“重岚，我不知道你要等我多久我才能去找你，神轮回要千年，我不舍得你等，”凡衡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他，可说出的话却让重岚崩溃，痛苦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神力抽离感觉当真不好受，魔种带来的嗜血感与烦燥感几乎要把他吞没。
　　“凡衡！！你怎么答应我的！为什么！为——”话没说完，他已经完全进入了门中，在轮回门关闭的那瞬间，他看见凡衡在笑，无数的雷火当空而下，尽数劈在那人身上。
　　重岚眼前一黑，心里是惊涛骇浪。
　　谁知道这厮骗人的路数耍得这么好！
　　可惜，轮回门已关，他顿时陷入了昏迷，等下一次睁眼，就会是凡衡想让他去的人间了吧。
　　……
　　“呼……八百年的雷火，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啊”凡衡跪坐在台上，承受着雷火带来的痛。
　　“幸好幸好，带了我哥的泯雷符，少挨几下是几下吧”
　　“啧，也不知道重岚那小子十二世什么时候过完”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凡尘一到台前就听见自己弟弟在那神神叨叨地讲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诶！啊！”凡衡一听见自己哥哥的声音立马站了起来，刚走几步就被结界弹了回去，一脸懵逼坐在地上，复又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哥，岚儿入轮回了没？”
　　凡尘是真的很想翻个白眼儿了，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身为堂堂九重天向神殿下，不仅毫无形象，吊儿郎当的站着，这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九重天亏待了这人。
　　“回了回了，你不能好好站着？”凡尘终是没忍住，喝斥了一声。
　　“啊？哦哦哦好”凡衡身体一抖，被哥哥支配的恐惧袭来。
　　“衣服换一下！”
　　“是！”
　　凡尘无奈地摇头，他这弟弟，在沐水没个正形也就算了，出来了还……罢了罢了。
　　“你打算怎么办？”凡尘抬眸问他，这计划是两人共同谋划的，虽说重岚不是凡尘亲弟弟，但好歹养了近百年，而且……，他可不想自己弟弟守寡，再天天凄凄惨惨戚戚，饮酒对月高歌悲曲。
　　咦，真是想想就可怕。
　　“还能怎么办？先挨过这八百年，再下凡去找他，和他解释清楚，然后带回沐水，和他日日相首呗”凡衡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继而又问他哥“倒是哥你，你打算怎么办？那狗东西要是知道你骗他，可没好果子吃”
　　凡尘“你少管，神骨在我那，回去记得拿，你也是真敢，落神台都用了”
　　复又严肃地瞪着凡衡“收了小岚儿的神力，你就不怕他恨你？你当心守活寡啊，你八百年过，估计能刚好撞上小岚儿的第十一世，为你祈祷”
　　“不会……吧？他那么爱我~行，知道了知道了，你的泯神丹再给几颗”
　　“……呵呵，免了，这雷火你好好受着吧，算给岚儿赔个罪”凡尘转头就走。
　　“诶！哥你……你……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呀你？！”凡衡话还没说完，人就看不见影了。
　　九重天，主神殿。
　　“回来了？”那“狗东西”歪在主榻上，右手支撑着头，左手轻挑着发丝，一支腿屈着，另一支腿挂在榻边。
　　若忽略那轻佻的笑，倒真是个美人儿。
　　月白长袍，三千银丝，额间红莲，鼻梁高挺，五官深邃，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眼角的一点痣。
　　“嗯”凡尘轻声道，慢慢走到那人儿身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一如即往，清澈，明亮。
　　“啊……吾找苍烬要了酒，尝尝？”那人突然坐起来，凡尘看得正认真，冷不丁地相撞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咳咳，你尝了？”凡尘直起身，坐在人旁边，抬手倒了一杯酒，刚要尝，便被人伸手拿走了，他疑惑的看着对方，也不明白他想干嘛。
　　“听说最近仙界不太平”那人站起身，背对着凡尘，手中的酒杯一晃一晃。
　　“嗯，不过几个宗门间的事，我们无需插手，他们掀不出什么风浪，眼下最重要的是灵泽那处”凡尘也站起来，握住对方手，就直接顺势喝了杯中的酒，又冲面前的人展颜一笑。
　　“味道不错，解桂语，人间的佳酿，苍烬又下凡了？”
　　“是啊，他从不喜在九重天，重念的事，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九尘，我们得下界一趟，魔种之事事关重大，更何况又逃去了下界，此时怕是在轮回，不知道十二世的轮回，会不会消减体内魔种的力量”凡尘避而不答，转移开了话题。
　　“……小尘儿，轮回的十二世，注定不会安稳就是了，至于力量的消减，这没人知道”落九尘轻轻叹道，没问凡尘为什么要下界。
　　其实原因很简单，魔种是魔神的遗物，上有魔神的力量，被魔种选中者，自会受魔种影响，最终堕落成魔，而对神来说有着净化作用的轮回，对魔种来说，有无作用谁会知道，想知道答应唯一的办法，就是下界看重岚转世的状态。
　　神身的污染越重，轮回的每一世就会越不好，在轮回的几世中，丢了神性堕落成魔的不计其数，若非心性强大的神，轮回也只会加快堕魔的速度。
　　至于魔种对神身的污染有多重，只有重岚自己知道了。
　　“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凡尘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担心重岚的心性不强大，他只是担心没了神力的重岚，究竟能不能抵抗住魔种的干扰，轮回就算真的能净化污染，在人间的变数也没法预估。
　　“那没办法”落九尘心领神会。
　　“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下界，我不担心衡儿，但重岚的每一世，我们都得守着”
　　“行啊，噢！忘了说件事”落九尘嘴角一弯，颇有些玩味地看着凡尘。
　　凡尘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怵，偏开了头不去看他，那人却没点自觉，硬要往人眼前凑。
　　“尘儿，你和吾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和衡儿串通好这出戏的？”落九尘双手搭在眼前人的肩膀上，把他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活像是要把他看穿，嘴角却依旧带着笑。
　　真想打他，又是这副表情，天杀的！凡尘心里忍不住腹诽。
　　“你不是知道？！为什么还问我！”凡尘一掌拍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面带怒色地质问，脸上竟染上了绯红。
　　这种看穿一切又带着调逗的笑绝对是落九尘的专属！
　　真不禁逗，落九尘暗暗心想，以后要多逗逗他。
　　“哈哈哈，这不是见我们家小尘儿演戏，舍不得拆穿，但我确是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你们在演戏，却是不知道你们何时串通好的”
　　“嗯……不久之前，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想法，但我愿意支持他，因为我不希望他们像我们一样”像我们一样分开很久。
　　落九尘罕见地沉默，衣袖之下的手紧了又紧，又忽地松开，在沉默的氛围里突兀地笑出了声，抬手轻轻摸着眼前人的头，落九尘比凡尘高些，凡尘187的身高，落九尘却有193。
　　“好了，那些过去的事，我们都不再提了，以后，我们会有天长地久，细水长流”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九重天宫上，或是无尽幽冥底。
　　他又怜惜地捏捏凡尘的脸，嗯……软软的，他心想。
　　“我知道的，九尘”凡尘向前走一步，抬手环住落九尘的腰，头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的气味，抱的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好了好了，我们准备准备下界吧”落九尘回抱住凡尘，拍拍他的背，嘴角噙着笑。
　　收获投怀送抱小神君一枚。
　　落九尘心想，这是他喜欢的人，他喜欢的人，喜穿红衣，腰间别着小铃铛，喜好白雪，喜欢人间的解桂语，喜欢在桃花树下睡觉，喜欢人间的小话本，喜欢无尽幽冥的秋永棠，但他最喜欢的，是九重天宫的落九尘。
　　一想到着，他就忍不住笑，他家小神君着实生的美，天上地下，凡尘是最俊俏的人，是个实打实的“小美人”
　　“嗯”凡尘应了声，抬头却看见落九尘正盯着自己脸看，霎时间就红了脸，虽然他长得好看，但这么直勾勾盯着，就是老夫老妻，也得害羞。
　　凡尘长得确实出色，比落九尘还要精致几分，他很白，像云尘山上的雪，未经尘世的污染，唇色淡淡的，嘴唇也薄，一身十分妖艳的红衣，外面披着白色的长袍，犹为亮眼的，是他的一头金发，他不爱束发，落九尘就为他用发带编了发，手腕上和腰上都别了小金铃铛，向神本应严肃冷漠，像小铃铛这种，是不该出现在凡尘身上的。
　　但凡尘凡衡两人却是例外，或许是凡尘有九尘，凡衡有凡尘吧！
　　……
　　八百年后，四方苍穹台
　　“啊！吾在这呆了八百年！！！终于可以走了！”一人站在苍穹台上，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却依旧难挡他的美貌。
　　那人轻轻抬手，仿佛是换了个人。
　　淡蓝色的长袍，金发，如雪般的肌肤，手执玉笛，犹如谪仙。
　　“不行不行，我如今没了神骨，也伤了魂魄，虽然不至于死，但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保护重岚呀！”那人来回走着，如果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怕是看的头晕。
　　“不行啊，答应好了他立马去找他，万一生气怎么办？”
　　“不行不行不行，反正都已经生气了，迟一会儿去应该没什么大事儿”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抬手就入了神门中。
　　九重天，主神殿。
　　“哥！哥！！！”
　　“诶，人去哪了？”
　　主神殿空无一人，凡衡正疑惑着，见神殿外一束紫光冲破云霄，直顶苍穹！
　　“轰！”
　　同时一声巨响从后殿传来，强烈的金光犹如万千金刀，向四方炸开，凡尘迫不及防地被震了出去。
　　“噗”
　　他猛然吐出一口血，刚受完八百年的雷火，魂魄本就不稳，又被这么一震，凡尘觉得自己可以直接轮回了。
　　与此同时，后殿传来声音。
　　“咳咳……咳……九尘——”
　　话被打断，继而传来一道慌乱又愤怒的声音。
　　“闭嘴！谁让你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