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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兰舟残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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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屋子是从云伊照进来的时候,局势开始往失控的地步滑过去的。
小音驻足站在那里,听见一个略含韧性的柔润女声,不由自住地猛的站过身去,便是看见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快步冲进来,显然很是紧张的在意着某件事,眉挑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颊飘着奇怪的潮红,她一扬袖,朝自己和小未指了过来——
“你可别告诉我是他们!”
云歧安和云思韫脸上同时露出更奇怪的表情,云歧安走了过来,瞟了云伊照一眼,声音没有起伏也无法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什么:
“我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张明怀上尉带回来的”他微侧头,冷锐的目光扫过了那个恭敬站在一边的男人——赫然就是那个带兵闯入小音家的那个男子!
云歧安顿了顿,唇角忽然滑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爱将,你来给我三表妹,说明一下为什么你认定这是我们要找的人”想了想,笑容更大,眼神却冰冷地可怕,道,“当然,若是你只是因为那个男孩子和慕容语大人有五、六分相似的话,我便不再需要你了。”
张明怀一怔,露出了军人冷酷严谨的表情,走到云伊照面前,行了一个端正的军礼,平静地有些麻木声音说道:“见过三小姐。我们在西琊城发现他们的当天,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太史大人遗孤的三个特有标准。一是两块刻着字的鸡血红石,相比上将应已过目。二则,男童颈子后面有一条长一寸的白色印记。其三呢,女孩子胸口有朱痣。我想这三点足以证明他们的身份,并且算起年龄也是不差分毫。”
云伊照冷笑一声:“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杀人灭口?”
刚才一直呆站着小音和小未都是一惊,虽然从他们对话来看,他们必定是有什么特殊的身份,但是他们现在却非常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特殊地位会让素不相识的人将他们置于死地!
小未站在那里,稚气漂亮的脸上浮现出邪气,胸臆中满满地充斥着委屈和强大恨意!
他自是亲眼目睹了娘的痛苦与爹的悲惨,他莫名其妙地与姐姐从他们原本的家庭中生生分离出来,如今又要成为别人的俎上之鱼!
他知道自己处在一个强大的贵族势力的旋涡中,可是这又关他何事?!
这些人的嘴脸,这种习惯于掠夺别人生命的可笑又可耻的嘴脸!
让他怎生不恨!
……
那边云歧安已然看见了小未的表情,笑容变的冷酷而轻蔑。
“从我们的作风来说,的确应该斩草除根,可是……”
“可是什么?”思韫安然自若沏了沏茶沫儿,镇定地喝了一口,声音曼妙,“你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表嫂了对不对?”
“……”云歧安没有说话,但是他眼中露出那种矛盾的眼神却更加确定了思韫的想法,聪惠如她,又怎会想不通其中关节。
沉默了很久,云伊照突然俯下身,她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苍白的皮肤也微微有了血色,漆黑的瞳孔里闪烁着千万种情绪,小音盯着她的笑容,心中有些发毛,但嘴上依旧硬着,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伊照眉毛一挑,笑眯眯:“小姑娘,不要害怕啦,我必定保你周全,思韫,你把他们带到怀水轩休息一下。”
“嗯,小雅回表嫂那里,虽然表嫂身边有阿风颂儿,但是还是缺不得人的。”思韫侧头想了想,“小音和小未是吧,大雅带路,随我来。”
待到厅中的人全部走光之后,云歧安往椅中一坐,似笑非笑的看着云伊照,“说吧,你又想到什么主意了。”
云伊照正了脸色,冷静与自信全部回笼,她的声音平静,道:“表哥,试想一下。慕容是先朝的名臣贵族,虽然说还没有这个能力与王家抗衡,而且他们现在的势力早已被打压地生惨,自然也不能威胁到我们,但是有亲王殿下的女儿嫁于他们,怎生不怕他们赶超而上?况且,慕容语为官一向耿直,在世的时候早已得罪了不少权贵啊!但是表嫂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必定会收养他们!
“如果他们不发现自己的身世那最好,我们也大可把知晓这事的人全部铲除,可是万一引火烧身的那时我们该如何自处?而且……表嫂与慕容语……”
她停了下来,注视着云歧安的脸色,果然,他的脸色变的非常难看。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留下来是个祸害,杀也杀不了!”他越想越怒,对着那茶几狠狠砸了一拳。
云伊照笑了笑,脸上带着商业女人特有的精明与高深莫测,她笑眯眯道:“表哥啊,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作……”
“两方利害取其轻。”
……
怀水轩是一间坐落在池塘上的水榭,因为处在宅子偏远处,所以这里少有人声。
小榭下的支墩下飘荡簇拥着白色的睡莲,小小的蜻蜓点触在花瓣上,轻盈的薄翅扑扇着,静谧清澈的空气在这四周流过,带起一丝清凉。
小未和小音分别靠坐在两根廊柱上,头微扬着,脸上有一模一样的茫然表情。
“喂,小未啊。”
“干吗。”
“你说他们会杀我们吗?”
“哼,我才不信,世上哪有这种人,想杀就杀,又不是杀鸡。”
“但愿如此……”小音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秀气的眉皱地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似乎要说什么
小未还不等说什么,结果余光瞄到从湘水轩通向花园的小径上忽然冲来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立刻失声惊呼起来,“姐!姐你快看啊!”
还没等他们两个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迅速冲了过来,一句话也不说,直接钳制住不停挣扎的小未,迅速撤离。
小音大惊之下,只得伸出手去拽那士兵的袖口!
那士兵回过头看看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子,眼中不屑之意毫不克制地泻了出来,侧身亦是狠狠一拉,小音整个人被从廊座上拉了下来,落在了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血从额头流了下来。
“姐——!”小未从胳膊的缝隙里看见小音倒在地上轻轻颤抖,脱口大呼。
小音头朝下,可是那只小手却牢牢地抓着那士兵的袖子,白白的骨节狠狠突了出来,甚至都泛起了一丝淡青!
“这兔崽子怎么那么麻烦!”那士兵大声呵道,把小未丢给了旁边的一个人,想用手去拉开小音。
但是还未来得及的付诸,小音已经摇晃着地上站起来,像是受伤的小兽一样扑向了那个士兵,结果她被其他的士兵用力扯住,她狠狠瞪着那个男子:“你们干什么!放开他,放开他啊!”
似乎又是那个在梦里出现过的场景,血一样的天空,爹和娘倒在地上,无力的望着远走的他们。
这种无奈!这种悲凉!
这光景,竟是像把她扯住手脚向四方拉扯,痛到不能自己!
“走!”那头领摸样的士兵一皱眉,显然不想在这里多费时间。
若是完成了这次任务,看云上将的样子,似乎是可以升一级呢。
“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弟弟……”她剧烈挣扎着,那种恐惧,似乎是这样的一分别,便是再也不能再见到小未了啊。
可那些士兵依旧是头也不回的,带着小未迅速离开。
……
那两个士兵觉得小音也无力回天时,终于冷笑一声,把她推倒地上,管自己离开。
池塘里的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蜻蜓不知飞到那里,睡莲亦是静默了。
小音倒在地上,无神地望着小径的尽头,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她双手撑在地上,衣袂沾土的地方变地很赃。
最后一眼,望进小未的眼中,那黑地像是纯净的黑曜石的眼瞳深处,静静的闪过一似恐惧,却又莫名其妙地释然了。
他望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姐姐,低呼了一声,唇边绽开一个奇特的微笑。
“姐姐……救我啊……”
……
怀水轩静静安静下来,苍绿的古木无声的立着,似乎是可以撑开整个天宇的绿荫,枝桠交叉的地方,有像水一样轻轻荡漾的阳光缠绕着枝叶,落入地面,一地的斑驳。
有安静的撒水的侍女走过这里,望了望亭中倒伏在地上的少女,眼神一动,却没有说什么,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走开。
那少女肩膀一动,向四周望了望,眼中空空。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衣襟里,颤抖着掏出刚才云思韫微笑着塞给她的玉佩。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美丽女子的浅笑,她的眼睛像是最深遂的夜,有一层温润如玉的光华包裹着,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可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总是有一种埋藏地很好的力量与倔强。
那女子曾对她笑道:“你叫小音是吧?你以后或许就要姓云了呢,到时还要叫我一声四姑姑呢!”然后把那染着淡青色泽的玉佩塞到自己手中,又道,“这是我们云家的族饰,可要收好了呢。”
……
那玉佩通体呈象牙白,有青色像落入水一般漾开,一层层地,深深浅浅地将玉包裹在一起,整块玉就好像浸没在碧水里一样,美丽不可方物。
那玉上用工整地梅花小篆写着:千延云氏。
少女把那玉紧紧攥在手中,有一种彻骨的寒气开始绕指蔓延,她却愈加用力地握着,眼神开始也变的冰冷,倏忽,她冷笑了一声。
这些贵族的心,也便是这么冷的吧。
……
大厅中云伊照在和云歧安在扯些有的没的,云伊照对着那男子笑眯眯道:“表哥,最近可好啊,张明怀那混蛋可没再找你麻烦吧。”
云祈安呷了一口茶,眼神闪烁不定,却有傲然:“就他那没种的样子,攻其弱就没问题了,再说这人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用。”
“哦?”云伊照眨了眨眼,想起那个小老头样子却有一股倔劲的样子的男人,“他有何用,能让表哥这样上心?”
“他不怕死。”
云伊照笑了几声,正想说什么,一只灰白色蓝色眼瞳的鸽子迅捷地飞了进来,俩人俱是一惊,那鸽子在屋中盘旋了几圈,最终朝着云伊照站立的方向俯冲了下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挡,那鸽子却很是准确地落在她的手臂上。
云伊照皱了皱眉,发现那鸽子细细的腿上像是缠着什么,伸出手指小心解了下来,却一块浅色的蜀锦,上面写了三行字。
“用蜀锦传信?却不知是哪家人这么家底厚实?”云歧安斜斜睨了一脸震惊的女子,心中也有几分好奇,他不是不知道这位表妹的不管在任何情况下的镇定自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能让她也没有了高贵的风度。
云伊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紧紧咬住了下唇,狠狠的把布锦往地下一掷,提起厚重的裙裾便跑了出去!
门外还传来她没有任何温度但却异常紧张的大呼:“来人,备轿!”
那布锦像轻盈的羽毛飘落在地上,那黑线在锦上绷地紧紧地——
会知落雁,夜氏诚邀,子时一刻,三号舵口,望姑娘亲来会面,勿忘。
信下的署名是两个鲜红色行书:
夜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