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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十五岁时你 ...

  •   1、

      十五岁时你梦到海。

      他坐在崖边望着你,海风路过时卷起衣摆,他看起来和那朵云一样好轻好轻。

      你问他,海的那一侧是什么呢?

      他答道:还是陆地呀,还是有尽头。

      从天空到大海,这个世界嘈杂,纷闹,混乱,而他迎风生长的挺艰难,一半新生一半溃烂。

      太早了,太早了,他明明还在因为生长而疼痛。流泪或者大笑都随意,你肆无忌惮的活,他淡定从容的死,而后裹着一身绷带跟你嚷嚷,怕苦怕疼怕幸福。

      他的死是过早衰败的花,从温热的血与扭曲的疤里流出污浊也流出一点细碎的光来,他说我快乐丧生时真挺干净明快,笑嘻嘻的问这哪里是病?

      怪,他在你眼里有点幼稚有点恶劣,是不太好不太坏的讨厌鬼,小小的港口你无数次把他捞上来。

      你听见自己说,活着吧,活着。

      后来他眼底的深棕色又枯萎不渡起来,而你这才明白,疼痛和不快乐是后遗症,是再难治愈的顽疾,他兜兜转转跟你说了好多废话,那点微小的真心却绕了一整圈,你回过神来,终于有点懂他。

      那蔚蓝色的一角铺开大片的火烧云,起风了,风把一个灵魂吹向另一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你和他,世界和世界,黎明和黄昏是撞上的,撞成破破烂烂的海。

      要走了,我得去找啊……

      他就站在原地朝你微笑,逆着光落进翻涌的海浪,你沸水里空落落的捞他,捞出一把滚烫的沙,悄悄溜走了。

      你从梦中惊醒,习惯性去摸床边那盒烟。最后一支,带起一朵闪烁的火从空烟盒里跳出来,你从窗户望过去,黎明了。

      你沉默着坐了许久,突然对他那无数次的失败自杀释怀了,依旧不远万里去救他。又似乎在无数次里望见一点,靠近一点。

      你又想起他说摔碎的星星和没有尽头的海,他追寻的是那么特别又难懂的东西,偏偏说:中也,这哪里是尽头,我只是走出了时光。

      2、

      龙头战争时,你们都被勒令写遗书,你愁了三天后交了张白纸,他倒是挺兴致勃勃地长篇大论,用几千字去嘱咐蟹肉罐头和绷带的归属权,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废话都一次性说个干净。

      你路过时扫了一眼他的大作,中肯的评价到:“有病。”

      说来奇怪,你的回忆全都模糊成一片,却对他那封乱七八糟的遗书异常执着,每次喝醉后都要翻箱倒柜的找。后来你终于在落灰的角落里找到它,病的不轻的那位大概对自己的才华与字体无比陶醉,洋洋洒洒大几千字,写出火星语的飘逸,而你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终于在夹缝里看到一句歪歪扭扭的“黑帽子蛞蝓”。

      这让你想起某个难以启齿却再难忘却的梦,想起某些细碎的,晦暗不明的感情。梦里你扣住他的下巴,把他压进在光落不到的幽暗一角,而他把指尖停在你的眉骨,轻柔又眷恋的吻。

      你听到他说:“你望着我吧,那会让我想吻你。”

      他在你眼前挽住流光,似乎也自欺欺人的挽住你望向他的目光,混着最后一抹月色缝进胸口那道艰难愈合的疮疤,唤起一个炙热的黎明。

      你眼底酸涩,很短暂的想起兵荒马乱的四月,想起行至末路的桃花。潦草的亲吻像在缠绕的呼吸里漂浮的云,他衔走你将要滑落的一颗泪,垂下眼眸时便显得无比虔诚。

      我熄灭星火,理智全无的想爱你。

      亲爱的,请望向我。

      3、

      他的遗书敷衍了事废话连篇,你却无意中在阁楼里捡到一封落着相同日期的信。

      给黑不溜秋的帽子蛞蝓:

      你爱不爱我呀?你爱不爱我。

      这话听起来多傻,我本不该问,我怎么能不问,

      我爱你,我爱你,我怎么能不爱你。”

      你得信我这不是敷衍,这是我能想到的全部,我爱你这三个字烫嘴的很,怎么说都显得恶俗,怎么想都显得浪漫,你说爱是不是都得和滥俗殊途同归。

      冬日到来的前一天我想,谁会爱帽子架和矮蛞蝓?可我偏偏爱你,义无反顾,头昏脑胀的像是得了场重感冒,于是打碎你又把你装进心脏。

      医院深白色的一角我等你,你没来,你说自己在欧洲,又写了好长好长的一封信来骂我,说祝我早日梦想成真,末尾时还是口是心非的还是问,喂,好点没?

      说到这里你肯定要跳脚,咬牙切齿的问我,老子哪里说过这话?

      哪里没有?

      末尾中原中也四个大字写的明明白白。

      所以我敷衍你说:“我爱你。”

      后来我那重感冒终于好了,拔针时看到鲜红的血又觉得疼,桌上的玻璃杯呈放残缺不全的月。

      这轮苍老的月光可会让你想起情人?

      一个不那么完美的爱人,带着浑身恶习浑身刺。

      他是烟酒深情的老情人,是我十几年的口是心非,他是上世纪被焚毁一半的春,这世纪疲惫不堪的与我随意相遇。

      自由诗有烫金的以吻封缄,停在半真半假的第一句,我想到中原中也就想到帽子和蛞蝓……

      骗你的。

      我想起你,想到一片海被圈在眼底。

      4、

      长风卷落那层薄薄的灰,你像是捧着深情燃尽的最后一点余烬,在难言的苦涩里寻找到片刻狂暴的,倾覆一切的快乐,恶狠狠的抽了口烟。灰白的烟雾缭绕在肺叶,朦胧你眼中的一场海啸,而尼古丁正拽着你清醒无比的从高处堕落。

      此时你应该把支离破碎的雾向他呼出,任由本周最后一支万宝路在指间滚落成灰烬。

      黑帽子蛞蝓和绷带青花鱼,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苦太阳和坏月亮,旧戒指与老情人。

      被焚毁的春和天生浪漫的混蛋。

      这封失败的情书被你从上了锁的旧阁楼里翻出来,他十几岁的日记躺在桌子上安静沉睡了好久,却没等到你光顾。

      你没去,那扇四角的窗封死月光,路过白云路过风,无可奈何的放任那朵曾经风华绝代的玫瑰腐朽衰败。

      凌晨的七八点里反复的练习那句情话他没说出口,阁楼的春是你锁上的。他执着于沸水里捞破碎的星,你则守着黎明等锈迹斑驳的太阳浮上来。

      你们离开了彼此同样脆弱的过往世界。

      最后他炸了你的车,走的还算干净利落。你开了瓶柏图斯,一边庆祝他滚蛋一边潦草的处理满身七零八落的伤。

      其实你的伤不算重,大概是心脏哪里塌了个角,眼底也酸,尖锐的疼痛蔓上神经时便觉得再难忍耐了,于是泄愤似的颠来倒去骂了他半个晚上。

      5、

      你们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你的二十岁生日。

      你在距侦探社不远的旧公寓就着散落的光擦拭满手的血,而他夹着一只玫瑰路过你小小的窗,恰巧遮住那一小片月。

      左轮手枪剩最后一枚子弹。

      它刚陪你走过枪林弹雨,此时却过分安静的躺在你的手边,像默片时代片刻凝固的留白。可你却毫无理由的沉默了太久,久到零星的火在烟卷上走到尽头,才如梦初醒般缓缓呼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你想:赶紧滚吧,趁我还没后悔。

      你用37度劣调和酒暂时告别疼痛,在蔓延开的苦涩压下满口腥甜,又在令人头重脚轻的困意里沉沉的睡去。

      黎明时的微风轻轻路过你的颈侧,你艰难的醒来时,那把左轮手枪里最后一枚子弹不翼而飞,而你的领口上盛开一朵带着晨露的白玫瑰,挂着生日快乐小卡片。

      幼稚。

      玫瑰在你手上枯死了,纸片用来点烟,这团火不防风,没法拦着,所以风一吹就立刻散开了,几乎要烧到你的指尖。你明知怀着点恶意的报复,对他也对自己,遗憾较量浪漫,谁也没更胜一筹。你酒醒了,就垂下眼眸后悔为什么没开枪。

      他应该毫无痛苦的死在你手里,死在春天,死在这燃情岁月的最末尾。如果他来奔赴你眼底的海啸,那么没扣下扳机是不是一场背叛。

      你没时间思考这个,几乎被烟酒耗掉半条命。真没人好好爱你,你拿起了枪,没学会好好活着,就异常不幸的无师自通了担当。

      谁能责怪你?你大概真的不懂,胆小鬼把心抛给你,你就连同复杂错乱的深情一起藏起来,回以三千次沉默的吻和日落。

      兵荒马乱的夏,热浪卷走你眼底的酸涩,如果他爱你是虔诚,那你爱他又是什么?

      你把白玫瑰纹在锁骨下,流尽了月光。

      6、

      你做了个梦,像是走马灯一样短暂的走完了一生,于是醒来时就难免觉出点沧桑来。

      人在年轻时,不应该遇见太惊艳的人。

      似乎也不应该遇见太过厌恶的。

      你在他身上把一生的热情耗空了,而他活不成朱砂痣白月光爬上你的心口,干脆活成生根发芽的一根刺,横在你的心脏,随着流淌的时光生长,慢慢就刻骨铭心起来。

      说来奇怪,蟹肉罐头和红酒还你侬我侬的挤在冰箱里,你们却玩笑似的反目成仇了。这比枪林弹雨遥远的多,你坐在没有月光的窗台抽空了好几盒烟,杯子里的烈性酒水带来一个荒诞的梦,梦里你把他打碎又缝进身体里,其实这是你断掉的肋骨,他是一截风化衰败的骨头。

      你想跟他说,如果他有一场葬礼,你会献上最不怀好意的一束花,亲手结束这场幼稚又漫长的背叛。

      7、

      老旧的街有弯弯的月,面朝大海。

      你想起他时就明白,摔碎的美好依旧美好,浪漫也依旧致死不渝,只是以后你们各自前程万里。

      可你心里还有好多个盛夏,漫长的,炙热的,千疮百孔的,灿烂盛大的,再难说起,再难忘却。

      你明白,再没有那样一个夏,你在小小的港口捞起他,而他背着你走过枪林弹雨。

      8、

      结婚定在三个月后,你们还隔着八年渐行渐远。

      不幸的是你对此毫无准备。

      而他只负责向你求那个全世界最烂的婚,不幸也毫无准备。

      于是你们打算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

      谁来穿婚纱?

      你面无表情的看向他,恰好对上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眉来眼去因此上升为唇枪舌剑,而唇枪舌剑也在他不轻不重的咬上你鼻尖时毫不意外的升级为暴力冲突。

      森先生端着咖啡悠闲的出现在门口时,你的私人办公室已经成了没地方下脚的废墟,而你们坐在幸存的沙发上相看两相厌的相互扔抱枕,大有向着你死我活进发的趋势。

      “太宰君……我会向福泽索赔的。”

      森鸥外八风不动的喝着咖啡,漫不经心的说。

      “这可是天大的冤屈,这明明是中也拆的。”

      他把你丢过来的抱枕抱在怀里,从活蹦乱跳无缝衔接到半死不活,仿佛真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微笑着掐了掐自己的眉心,悄悄给了他一脚。

      于是杀伐果决的中原干部在上班被顶头上司目睹摸鱼的尴尬中光荣的成了个沉默寡言的花瓶,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回家后立刻杀他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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