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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二十五) 移花 ...

  •   霖州城入了秋冬总是多雨,一场一场地渐渐将寒凉洇到城中,直至霜冻满地,落雨挟雪。这般和缓的入冬常常令初到此地的外乡人忘却了提防时节冷暖,裹着单衣便不知不觉感上了风寒。

      他上任河西郡知府的头一年在秋末病倒,卧床养病的几日间不得不将官府大小事务悉数交与那借着郡王府关系便囫囵当上了郡府通判的年轻秀才。他原本忧心忡忡,生怕放了手便招致治下生乱,待到回了官府,却发觉一切如常,并无半点差错,那秀才也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更叫他心灰意冷,志气消沉,满腔在此地不得施展抱负的郁愤。

      也正是那几日,先前他外放出京之时便找上门与他几番循循善诱的不速之客再次登门。

      这一回,他的回应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

      “周大人?”

      细瓷杯盖与茶杯边缘似是因着力气不稳无意间磕碰了一着,脆响划开室中静谧与周敦澍沉默的怔愣。
      周敦澍回过神来,齐容诲正端坐在书案另一侧将茶盏轻轻推开,略带病容的雅秀面孔上现出疑惑。

      周敦澍目光极快地划过齐容诲被茶水润泽过后依旧红得有些异样的唇瓣,压下心中嫌恶与古怪,缓声歉然道:“……方才闲来无事翻了几本书,倒将眼睛看得花了,一时晕怔,齐通判勿怪。”

      齐容诲温和笑道:“原是我路上耽搁了时辰,叫周大人等得久了。”

      几句寒暄过后,周敦澍转头朝门外扫了一眼,此时知府书房门窗紧闭,外头皆命了亲信守着。齐容诲便也慢慢正了神色,又饮一口茶,道:“周大人估摸着,京中来使约莫几时入城?”

      周敦澍摇了摇头道:“怎好揣测这个。若是从官道过来,路上尚有驿站报信,如今从西南那一片荒郊野岭中来,不知要走到几时,只等到了城外再行迎接之事了。”

      齐容诲捧了茶杯,垂下眸子道:“我却觉得至多不过明日午时了。”

      周敦澍微微皱眉,并不言语,齐容诲也晓得他温吞谨慎性子,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论京使来意为何,当中又有多少京官,既以郭崇古郭将军手书为信,便足见这一行人应是以郭将军为首。虽不知随行将士几何,行军的阵仗却向来不似官道巡抚那般走走停停,算着信使脚程,此时应已到伏元岭边近。若夜中行军,今夜便可抵达城下;若露宿野外,也不过多耽搁两三个时辰。”

      周敦澍仿佛因着他这话略起了些不安,捻着官袍袖口道:“……京使来意……倒是可想而知。”

      齐容诲忽道:“前日休沐时往医馆去,正遇上馆中上京往北大关外采买的伙计回来,道是前月月末林太师六十生辰,京中好一番热闹阵仗,圣上特许的逾制大办,便连京郊的过路人也蹭得上一餐流水宴席。”

      周敦澍动作僵住,室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齐容诲抬起头凝视着周敦澍躲闪犹疑的双眼,话音涩然:“周大人,实不相瞒,自清源匪患愈演愈烈以来,纵是万分艰难,我也暗中将太师府于清源私养匪兵一事留存了种种边角证据……虽不能出手便叫天下人看清这等惊世骇俗的大案始末,只想着若有朝一日,河西之乱上达天听,便能凭此,决计不叫那害国殃民之辈轻描淡写便脱了罪责去。”

      周敦澍霍然瞪圆了双目,惊得张口数次也未能完整地吐出话来:“你——齐通判……你……”

      齐容诲低声道:“然而如今似是真等到了这一日,京中辗转竟派了兵来清查此事……我却忧惧于河西郡一介难称富庶的地方小城乱象,与我手中仅有的微证,是否真能抵得过当朝太师累世清名,无上圣宠……”

      周敦澍不住地急促吐息,又转头四下观望,齐容诲只垂眸静静用余光望着周敦澍这一番慌乱举动,待到缄默片刻,周敦澍果然耐不住,小心问道:“齐通判此时与我说这一番话,究竟是何打算?”

      齐容诲抬手轻轻捻了周敦澍案上笔筒中一支兔毫笔来,周敦澍茫然注视他举动,目光随着齐容诲指尖浮动,便见齐容诲转了半圈笔身,手指摁在侧边一方漆金小印上。

      周敦澍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迟疑道:“这一支笔……倒像是郑同知误放到了我这处来。”

      齐容诲微微笑道:“我自然认得。”

      又搁了那笔温声道:“周大人请想,现下河西郡中境况,若先行摒去太师府这一罪魁祸首,余下首当其冲的该是何人?”

      周敦澍只愈发惊惧地看着他,喘息不答,齐容诲便道:“自然是虽称不上助纣为虐,却几次三番避着太师府势头、故作不闻不问、放任此事的饶山郡王与他父兄了。”

      “然而贵为宗亲王府,若河西之事经此一遭败露,自然竭力脱罪,那时便不知一个可大可小的“不察”罪名与太师府只手遮天之势,哪一个更好硬啃下来为河西匪乱担罪了。”

      周敦澍喘过几口气,紧紧皱着眉望向齐容诲:“……齐通判意欲何为?”

      “我看周大人神情,大约已有了些猜测,便不卖关子直说了。”齐容诲摁着那支兔毫笔笑了一下,正色道:“尚不晓得这京中来的郭将军是什么样人,若听了咱们与他告发太师府一事,会不会骇得如郡王府一般只作不知,轻拿轻放将此事含糊过去……不若先把私养匪兵一事提出来,却按到饶山郡王府头上,博得京中来使斗胆据此查探,过后不论是查出背后实为太师府阴私,或是饶山郡王与他父兄不甘担了这重罪,起来攀咬太师府……皆比咱们眼下直直牵出太师府来更有把握。”

      周敦澍当即急道:“这怎行得通?且不说从太师府换做成亲王一脉的饶山郡王府是否就能叫京使有那胆量查探,饶山郡王府并未有过私养匪兵这般恶行,如何能凭空便将罪名按将上去?京使只需略一查探,便晓得此事无中生有……”

      齐容诲道:“怎会是无中生有?郡王府既对匪乱知情又避而不管,便已是沾着边儿搭了贼船,便连我与周大人这等无能为力的地方官也难逃一番贬斥,宗亲沾了私兵,更是直朝着谋逆大罪去了。”

      不待周敦澍开口,他又似笑非笑道:“至于如何将这罪名先摁上去…..周大人,倘若此时郭将军一行先得了饶山郡王府养匪为患的虚报,赶到郡府城下时,又遭饶山郡王之子郑同知举兵反抗,便是不加查探,恐怕便已信了这消息,急报到京中坐实饶山郡王谋逆一事了。”

      周敦澍惊道:“你已送了虚报过去?郑同知又为何……”

      齐容诲轻描淡写地笃定道:“我自有法子从中鼓动他出兵。”

      又望着周敦澍笑道:“现下这般境况,待到郭将军一行与郑同知对峙之时,周大人若能排众而出,声援郭将军一行兼控诉饶山郡王谋反之事……虽则按着例律,驻军只认郑同知手中调令,然而违例与谋反孰轻孰重,想必得周大人一言,驻军之中应有许多将士醒转过来,莫要真与郭将军打得两败俱伤,耽误清剿匪乱之事便不好了。”

      “不妥,不妥!齐通判,此举荒谬!你……”

      齐容诲已起身按着椅背道:“周大人尽可试试拦下郑同知,或是派人急往伏元岭方向寻郭将军辩解,只不知此时是否还来得及……倒不如安坐此处,过后只需一番言语,或许能在清算河西之事中揽得一功呢。”

      周敦澍双目圆睁,向后靠在他自个儿的椅背之上又不住地急喘起来,眼看着齐容诲略一颔首便推了门转身出去,即便冬日里厚厚地裹了袍子,齐容诲身形依旧清瘦得行动间不闻步履之声。周敦澍几番抬起手臂,终是没下令拦着齐容诲离开。

      他缓慢地平复了呼吸,闭了闭眼,面上便即刻换上一副忧惧悲哀的神情,正在此时,书柜侧旁的墙壁暗门被人从内打开。

      周敦澍转过头去,只见郑崇英一步跨出了暗室,面色黑沉得仿若要渗出刀锋般的杀意,手中尚且紧紧握着一枚玄铁虎符式样的驻军调令。

      *

      夜间行路时马车难避开道中坑洼乱石,车厢内较白日更为颠簸,葵七盘腿坐在侧榻上摸索着衣裳,将先前急匆匆系上的裹药布慢慢理得整齐了些,尚未完工,车帘便被人一把打起,金永麟挟着车外寒凉气息上车走近了问:“自个儿掀着衣裳摸什么呢?”

      “……”葵七不想答他这细想不大对劲的问话,反问道:“你怎的回来了?”

      “郭老这年纪夜中少眠,一醒了便睡不着,又嫌这两日松散过头,要上马活动活动筋骨,将我替下来换了他在主帅阵中镇着。”金永麟俯身替他仔细折了背后不好够到的布头,葵七额头轻轻蹭在金永麟肩膀上,低声道:“他是替你先防着郡府城那一头呢。报了郭老将军名号上去,主帅却赫然是个年青人,碰上胡搅蛮缠的没准便要借此先质疑指摘一番。”

      “我知道。”金永麟系好了裹药布,手也不曾从葵七腰身挪开,取暖似地紧紧抱着,葵七抬头推着他的手瞪他,车厢里只点着一盏黯淡风灯,金永麟假作看不清葵七神情:“嗯?抬着头做什么?又要我亲你?”

      “大统领就不能正经一会儿吗?”

      “谁先不正经的?”金永麟含笑反问,低头又和葵七额头相抵着蹭了鼻尖,“我一上车是因着看不清楚,正经问你掀了衣服摸什么,谁教你想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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