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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二十四) 戏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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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中寂静,齐云生从中军营帐离开时较先前愈发地惴惴不安,几番回想,也未能辨明那脾气十分不好的大统领究竟是何态度,另一个夹枪带棒的笑面虎更唬得他连原本还要慷慨陈辞的长篇大论也忘了,仅有那一位陈姓副官的恳切话语叫他略略安心,稀里糊涂地便被陈副官送出来,叫人带到了这一处营帐里。
偌大营帐中只点了两盏风灯,皆照着当中矮几旁伏案写着什么的一个白发汉子,这人自他进来时瞥了一眼便再没理过他,齐云生小心翼翼从暗中打量此人良久,忽地头顶一亮,他吓得就地往边上一滚,回头望去,才发觉是帐外巡逻的将士提着灯擦着他那一处营帐过去,映在桐油布幔上的身影几步过后便转弯走远了。
他此刻又惦记起不知被扣留在何处的小厮与侍卫来,吞了一口唾沫,慢慢地朝帐中那白发汉子挪过去,尚未挪到面前,白发汉子头也不抬地先开了口:“霖州城来的信使?”
“霖……”齐云生接到一半,舌头打了个结似地噎住了。
如同岑州郡的郡府主城叫作岑州城一般,河西郡府主城从前便叫作霖州城,今上即位过后原该因着犯了名讳略改一改,然而京中始终不见吩咐下来,河西郡府也只好含糊着沿用。
如今京中与本地官府中人多半只将这地方叫做河西郡府城,百姓之中倒有许多照旧称呼的,齐云生久在官府办事,未想到在军营里听人大咧咧叫出这名字,一时愈发惊疑不定。
谷小雨已接着问道:“我且问你,霖州城中嘉禾、丹溪、仁济三处医馆可还开着?”
齐云生又是一抖,谷小雨拧起眉毛看他,见齐云生吐息数次方才平静了些许,又想了一想,颤颤巍巍答道:“丹溪医馆确有,嘉禾医馆未曾听说……不知大人说的可是西城的嘉禾正骨堂?仁济这名号便更多了,单是药铺便见过三四处的…..”
“行,我晓得了。”谷小雨点点头,撕了一张纸递与齐云生,复又低下头仿佛随口道:“我看你像有些惊惧之症,若非做了什么亏心事自个儿吓作这般,倒是寻个医院瞧瞧,或是照这方子自去买一副药调养调养。”
话音刚落,帐外忽地起了大动静,夜中军号声响较白日更为低沉绵长,又有许多人疾走低喝,谷小雨揣了矮几上的一沓手记自言自语道:“拔营了?”
“拔营了!”齐云生腾地站直了身子,片刻前苍白的面色转瞬间红润起来,谷小雨惊奇地打量他一眼,齐云生已将谷小雨先前塞给他那张药方攥作了一团,不管不顾地便奔向了营帐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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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州城中。
齐容诲掩了房门独自走在小楼回廊之上,栏杆外便可望见楼阁耸立的河西郡府官衙灯火通明。
因着未曾婚配,他拒了官府另赐的宅邸,只就近将官衙后院一处空置的小楼辟作住处,数年来除了回到祖宅探望母亲,多半时候都住在此地。
黄昏时尚且有些隐约日光,此时外头却淅淅沥沥飘起了细雨,他静静望了一会儿,转身欲要折返回去取伞,忽地被人从身后揽住了腰,轻轻一扯便拥进了怀里。
齐容诲身形颀长,然而瘦弱得如同一杆细竹,冬日便是厚厚裹了衣裳,仍能让抱着他的人觉出怀里那截脊背的僵直。
他耳根烫热,不知是叫人这般抱住所起的羞耻,还是耳垂正被人抿着不放沾染的热意,偏过头去叫了一声:“郑同知。”
“元知……”郑崇英得他这一声唤,仿佛得了允准与赏赐一般,即刻将齐容诲搂得更紧了,扳住他偏过来的下颌便在唇瓣上贴了一贴,又去握他的手,将齐容诲冰凉如玉的手掌整个儿包在手里暖热,“这么晚了还去哪儿?待到京使进了城再去迎也不迟。”
他两人此刻站在回廊一处拐角地方,若非远处楼阁之上有眼力极佳之人隔着这濛濛夜雨恰巧窥探此处,决计发觉不了他们躲在此处耳鬓厮磨。
郑崇英身量较他高大许多,齐容诲牵了他的手才叫这人略松开几分,容他转过身去仰头道:“先前与知府大人约了此时去看着核查账目……尚不晓得京中来了些什么人,若有顺道行监察之事的,倒是将账目整得漂亮些为妥。”
“管他来些什么……”郑崇英只顾着亲他,齐容诲苍白唇色渐渐被咬得红了,郑崇英揽着他细瘦腰身哄道:“左不过是河对岸那些烂账,要遭殃也不是咱们。便是把周老头贬到天涯海角去,我也保你平安无事。”
“咳——!咳咳……”齐容诲低头拿帕子掩住猛咳了起来,郑崇英连忙替他捋着后背,更觉怀中人身子骨弱得惊心,待到齐容诲慢慢抬起头来,郑崇英瞳孔猛地一缩,一把夺过齐容诲握起来就要往怀里收的帕子。
齐容诲抢不过他,默默垂下眸子见郑崇英抖着手展开带血的帕子,复又不愿多看似地揉成一团,低头一点一点蹭去他唇角丝缕鲜红:“元知……元知……”
齐容诲拢住他一只手低声道:“……因而也想叫你收敛些……京官多半有些脾性,按着本朝律法,先将官府中人悉数寻个管辖不力纵容匪患的名头治罪扣下也无可指摘,便是最终能脱了身,若惹着他们不快,少不得要受许多磋磨……”
“他们敢!”郑崇英红着眼圈低喝了一声,“本就是京中权臣鱼肉地方,却反过来先磋磨了地方官是什么道理?!若来人不由分说便要拿你,我当下反了也有话在御前分说!”
齐容诲一手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口出妄言,面上却也渐渐地显出些许忧色来,轻声道:“我只怕来人根底上便有蹊跷,这般避人耳目地进了河西,又打着京使名头要进郡府城,若非是朝廷来人,而是借了这名头意图彻底入主河西的……”
郑崇英深吸一口气,紧紧握着齐容诲肩膀道:“我这便去取了驻军调令随时防着!”
又扫了一眼侧旁空荡荡的回廊:“你家中带来的那几个侍卫呢?方才在楼下也没见着。”
齐容诲摇了摇头:“风雨欲来,接了信便叫他们各自回家先交待一番了,过后真出了事,亲眷也可有些防备。”
“你就不顾你自己么?!”郑崇英气得在他唇上又咬了一口,“这般忧心,也不早来寻我说一声……算了,楼下夏诚夏盛两个先交与你用着,叫他们送你去官衙。”
说着便急匆匆地转身要走,齐容诲忽地牵住他衣袖将他拉住了,郑崇英回过头,便见那苍白病容也难掩貌美的年轻通判抿了抿唇瓣:“嘴里全是血味。”
郑崇英一步上前拥住他低头便亲,齐容诲两手垂在身侧许久,抬起来轻轻揽住了郑崇英的腰身。
*
知府书房的木门被人从外轻轻叩了两声,周敦澍正在里头随意翻着一册描绣彩图的岭南沿海游记,闻声换了一本文论搁在案上,抬头应道:“进。”
等了数息,门口却没了动静,周敦澍警觉抬头,他对面一把圈椅应声吱嘎吱嘎响动起来,来人笑吟吟地歪到里头寻了个舒坦姿势,手一抬便不知用什么将那一册游记钩了过去:“知府大人好兴致。”
周敦澍面上一僵:“赫连……”
“我现下换了个名儿。”来人随手翻开游记一页,抽了一支笔沾了墨径直在那精细的绣幅上涂了三个字,又扔回周敦澍怀里。周敦澍眼看着淋漓墨汁染得一连透了几页,上头涂出的字倒是极为端正刚劲,叫人无论如何也难将这笔迹和落笔的人想到一处:“尹……孚白?”
尹孚白望着周敦澍一侧眉头隐隐抽着忍气吞声的模样便觉得有趣儿,撑着下颌道:“正是在下。知府大人且记着这姓名,这几日若见着与我样貌相似之人,便寻个由头与他提一提。”
周敦澍晓得他后边这句并非胡言乱语,谨慎道:“我记下了。”
复又阖上那毁了的游记画册收进柜子里,权当眼不见心不烦。
“那游记仅有个漂亮壳子,里头大半是些不尽不实的编造附会。譬如当中记载东冲郡桐花岛银鱼是整条烧了、再从鱼背仔细拆下来蘸着红曲烂豆腐吃,这便不知混了中原的哪一处吃法进去胡说。银鱼出海即死,多半即刻片作鱼生吃那一会儿的鲜甜,当地岛上常用的蘸水也与红曲八竿子打不着…..”尹孚白闲闲与他念了一通,见周敦澍眉心抽得更狠,便坐直了笑道:“我想着知府大人往后若是有意去东冲郡闲散度日,与其看那胡编乱造的游记,倒不如来问问我……但看知府大人却是十分不待见我呢。”
“不敢。”周敦澍低声道,“只是今夜忙碌,未料到此时是您……”
“虽不知知府大人此时等着何人,这一头原本倒的确是不该我来。”尹孚白屈指敲着桌面,“因着少主今日忽然到了霖州城中,大半人手皆赶着他去了,只留了我这一个他不待见的独来办事……我正在楼上看好戏呢,忽然便叫打发过来了。”
他也不管周敦澍神色几变,笑问道:“知府大人猜猜我看的什么戏?”
周敦澍心下正因着他方才的话思绪纷繁,哪还管尹孚白看的什么戏,随口敷衍道:“倒猜不出,不知是什么戏?”
尹孚白微微眯起眸子,十指交错着合掌,又将两根拇指虚虚搭在一处:“却是一折子活色生香的南风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