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幼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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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炭火早已冷了，无人来换，丫鬟婆子们悉数被押进了外院的柴房，带甲侍卫的身影齐齐列在廊下，如同一堵沉黑的石墙。
骆瑜卿独坐在拔步床边，手里捏着一方锦帕，不住地展开又揉乱，望着锦帕中央一朵精巧的绣片牡丹无声垂泪。
她与金岁庭大婚那一日，金岁庭因被灌多了酒突犯头疼，乃至昏厥，一夜歇在暖阁之中着府医照料着，并未到她房中与她掀了盖头饮合卺酒，自然也误了圆房。
但她仍喜不自胜，取了盖头后略觉得可惜，从那繁丽绣锦上拆了一朵绣片的牡丹花下来，又小心缝到自己的帕子上，往后将这帕子送给金岁庭令他贴身收用，便算是解了掀盖头这一遭的遗憾。
彼时京城骆氏正如日中天，祖父官至内阁重臣，堂兄年纪轻轻已拜了太医院首席，六部均有骆家子弟，她与长姐两个嫡女到了出阁的年纪，提亲者如过江之鲫。
长姐自小娇宠，行事放诞，选了个家世低微好拿捏的侍郎出嫁后，竟在夫家养了数个面首，也无人敢指摘。
骆瑜卿并无那样离经叛道的心思，只是挑来挑去，看中了未曾和她提亲的靖国公世子金岁庭姿颜俊秀，又几番装作偶遇暗自打量，更觉得金岁庭清雅温润，在世家子中也算容貌修养极好的，便央着祖父与靖国公府强成了这桩婚。出嫁前依稀听母亲说，此次婚期误了世子外任津州府的一项好差事，靖国公府失势已久，她到了府上该多帮衬着世子谋前程。
金岁庭自陈打娘胎里便有些弱症，常年用药温养着，婚后仍是多病，有时竟咳出血来，虽待她宽和纵容，但总不能与她亲近。待到身体稍有起色，出京公务的任期却已不能再拖，只留她一人独守后院，远赴岭南。
骆瑜卿也曾动过如长姐一般养几个面首的心思，但靖国公府中已有了侍妾众多的大房公子金岁阳，整日闹得东园里乌烟瘴气，看得她心烦，索性着手管起家来。又怜惜大房里仅有十来岁、长相与金岁庭一般颇为出挑的金永麟，见这孩子虽被靖国公接到膝下亲自教养，但亲爹混账，生母早逝，到底耽误了不少，境遇连骆家偏房的庶子也不如，于是也时时关怀着，替他寻了不少好的教习。
然而京城风云一朝一变，极盛如骆家，也难避天灾不测。
先帝骤然崩逝，东宫未立，诸王争锋不过一月，今上于乱中即位。
天祚元年，前朝内阁大学士骆洵下狱，骆氏余下人等均有牵连，或降职或免官，数代钟鼎之家就此没落。
同年，金岁庭因在岭南任上镇叛有功，封安平侯，承靖国公食邑实封。
一别两载，再于京城相聚时两人身后都已不复昨日光景。骆瑜卿早因金岁庭在外家书稀少而心有怨怼，见金岁庭态度初露冷淡，身边还带着个貌美书童，想起她与金岁庭成婚两年竟还未圆房，一时间只觉洞察了其中真相，惊怒交加，口不择言说了好些难听话。
金岁庭登时暴怒，与她大吵了一架，自此以后明摆着厌弃了她，扬言再不进后院一步。
骆瑜卿后日才从管家口中得知，那书童是靖国公府上本分的家生子，早些年娘已没了，跟着亲爹进了金岁庭上任岭南所带的仆役队伍。岭南大乱时金岁庭遭人刺杀，危急之中书童舍命替金岁庭挡了一刀，自己身受重伤，所幸未曾殒命，出岭南时亲爹也折在了乱军之中，这才被金岁庭收到身边，当做心腹教养。
骆瑜卿自觉有愧，但与金岁庭的关系已难转圜，便转而寻机会关怀葵七。
那一年回京时葵七将将十三岁，还随着父亲的本姓叫做陈七。
陈七虽然被金岁庭收拾得头脸光鲜整齐，衣食住行皆十分优厚，嗓子却因伤还不能说话，脑中也有淤血，听声不清，视物不明，并不知晓骆瑜卿曾一时冲动对他口出恶言。
金岁庭不让骆瑜卿见陈七，骆瑜卿便私下交代了金永麟多与这孩子结交亲近，不时地通过金永麟给陈七送几样新鲜吃食玩物，又暗暗地寻了珍药名医替他调养。到陈七在京中住了小半年后，渐渐养得身体转好了，已从金永麟那儿知道夫人虽与侯爷不睦，却极照顾他的，不当着金岁庭的面时，私下里也对骆瑜卿流露出些许孺慕之情来。
天祚三年，靖国公老爷子得了中风，彻底不中用了，缠绵病榻时昏时醒，一月也不见得能说几句清醒话。
金岁庭因此打消了分家出去另立侯府的念头，仍在靖国公府中主持着。
两年间陈七已出落得愈发貌美惊人，一双杏曈剪水，唇红齿白。他生母是府上的厨娘，早年因烧火时不慎毁了大半边脸，传言道原先也是个容貌出挑的美人。
陈七样貌好，性情安静，原就有些从小跟着府中侍卫偷师的武功底子，才能在乱战里替金岁庭挡了刺杀，身体养好后又将武艺捡起来，身法十分机敏灵动。金岁庭闲时亲自教习，发觉他在文书之上也颇有天赋，几近过目不忘，学算术极快，偶尔同金永麟下棋，竟能把大他四岁的金永麟杀得耍赖不认。
骆瑜卿与金岁庭之间仍是冷着，但见骆瑜卿对陈七着实不错，陈七也没了母亲，金岁庭便对两人私下来往睁只眼闭只眼，偶有必要，还会叫陈七来回跑着替不见面的两人传话。
骆瑜卿正是听陈七自己说，侯爷既没有与她要子嗣的打算，也暂不准备娶偏房，倒是想将陈七改了姓名收作义子。
这事金岁庭提了一次便真着手去准备了，派人去寻远在江南的金氏宗族老族长，又趁着靖国公偶尔清醒，与老爷子说过几回。
骆瑜卿与陈七亲近，自然乐见这事，然而老族长千里迢迢亲自送了名碟来预备举行仪式时，大房金岁阳却胡搅蛮缠闹将起来，明知金岁庭与骆瑜卿不睦，难有子嗣，只叫嚷着金岁庭既娶了正妻，尚未有嫡子，怎可先立一个义子？往后有了嫡亲的儿子，嫡子为次子，义子为长子，长幼嫡庶便混乱颠倒，金岁庭又有爵位，来日必使靖国公府生乱！
话说得这样难看，陈七早已跪下去自请安平侯收回立他为义子的成算，金岁庭心中气闷，又不愿陈七生背了金岁阳安上的骂名，一时竟僵住了。
彼时正值八月盛夏，自江南上京的金氏老族长路途之中多见江北道旁山间有向日葵连片栽种，花期正盛，灿金煌煌。金氏靖国公府中因着葵花应了姓氏的好颜色，更多有种植，园中绕着池渠辟了向日葵的花田，廊下门边也金光灿灿地摆了数盆，花盘招摇明亮。
那身世伶仃、又因祸得福被金岁庭照拂的小少年跪在堂下，面容隐在垂首的阴影之中，肩膀瘦削，原该因今日这一拜平步青云，从此便为锦衣玉食的贵人，却又突遭阻难，单薄如葵野中一株飘摇的野草。
老族长絮絮与金岁庭劝解低语了几句，骆瑜卿正在堂下替陈七忐忑着，便见上头金岁庭已和族长商量出了章程：
先替陈七改为葵姓，以示与金氏亲近；待葵七及冠后再由金岁庭赐字；往后成家立业，葵家子仍可依附金氏靖国公府，不入奴籍，只如外戚一般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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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瑜卿枯坐了整夜，忽见屋中透进几缕晨光来，抬头便从只掩了半扇的窗中看见天边云霞染金，煌煌欲燃，朝日将升。而游廊下侍卫仍是齐齐严密守着，不容半个人进来，
她忽然在那淡金晨光之中掩面出声抽泣起来，眼中已无泪水可流，仅有干哑的喉咙嘶声呜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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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永麟抹去门环上露水，不慎沾了半指头的锈迹，毫不在意地伸手便抹在班房门边挂着的轮班历上，而后将那一页扯着撕了。
步军皇城司着实清闲得很，一整夜也不见有人报什么，他出了班房看见哨岗墙根下歪歪斜斜站了十来个人，睡眼惺忪，有个见了他便摇摇晃晃过来套近乎道：“金大公子！金大统领！点了卯喝酒去？”
“我看你小子已喝了不少了，弄点热粥洗把脸再去 。”金永麟随手拿搓出来的纸团往他腰上一打，空酒壶便擦着腰间甲带飞出去，哐当哐当落到台阶下，几人都笑起来，金永麟一眼瞥见街角处闪过一个青衣人影，瞳光微亮，脚下却不显，仍是悠闲地下了哨楼往街上去了。
葵七一夜未眠，既赶着画地图，又心中郁结，后来竟将金岁庭赶出去了，免得他不时小心安慰几句，反倒让他心神烦乱，手下出错。金岁庭当时并没说什么，只转头出去，临上朝时葵七送他，却被他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不知揣测了他什么。
他在一处空院墙下蹲着，不过片刻，墙上微有些动静，人高马大的一个禁军副统领便已翻了进来，蹲到了他面前。
“怎的这么早出来找我？还是你昨夜一直在城中办事？”金永麟看他苍白面上眼眶微青，像是熬了整夜，摸遍身上竟找不着个暖热东西给他略敷一下，只好将手掌搓热，正要试探葵七让不让他碰，便见葵七认真望着他道：
“你昨日说要朝侯爷讨了我来做你副官，是真心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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