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葵》松果花束

3、（三）

　　骆氏生得端庄沉静，不见金岁庭出现后神色微黯，但仍妥帖地安排给金永麟和葵七两人接风洗尘。

　　金永麟夜间要去禁军轮值，葵七也有探查事务在身，因而暂时免了参拜祠堂、看望老公爷等事项，只简单换了衣裳吃一顿接风宴。

　　席间那书童打扮的美貌少年先是跟着骆氏身边的大丫鬟帮着布置，忙活了一阵子后三人落座，他竟也在葵七之后的末席坐下了，骆氏随即介绍道：“这孩子叫尹孚白，是我母家那边的表亲外甥，二房实在人丁凋零，我独力难支，他父母均已不在世，又灵秀聪慧，因而将他接了来帮衬我打理。”

　　尹孚白便朝两人颔首行礼，声音温软：“问麟哥儿、七哥儿好。”

　　金永麟眉头微蹙，头也不抬道：“毕竟是外男，婶婶还是与叔叔商量了再细打算为好。“

　　骆氏便忽然摔了筷子悲道：“他几时肯与我商量这些事了！一年也不见得踏进后院一步，我是知道他连我的家书也不看的，若不是七儿代他看了再念与他听，他在外数月连与我通信也不愿！”

　　那娴静眉眼蒙上悲戚泪意时格外哀婉动人，一时间几个人并边上的丫鬟都来劝解，骆氏自哭了一会儿，又收住眼泪，只让众人继续吃饭了。

　　葵七在席间并不说话，尹孚白也只微微笑着，仅有金永麟拣着话道：“我既回来，大房那头怎么一个人也不见过来？我爹又和婶婶闹了？”

　　“倒不是与我闹。”骆氏拿帕子又拭了拭眼角道，“大爷前日请客吃酒后得了咳疾，请了大夫来，也看不出是自己敞着风着凉发热了，还是席间客人传染了咳疾，只好将东园二门先封了，拿艾草在那头熏着，等大爷咳疾痊愈再与二房来往，免得咳疾传染或是过了病气。麟哥儿这几日也暂且在二房歇着吧，院子已收拾出来了。”

　　金永麟闻言摇头：“我后头到年里也没几日轮休了，常在禁军班房过夜，回不了几次府里，与葵七凑合住就行。”

　　二房仅有骆氏一位侯夫人，并仙去的二大爷的几位老姨娘，既无别的女眷也无孩童，西园里有大半地方空着。

　　骆氏应道：“哎，随麟哥儿高兴住哪里。我这几日也正想着给七儿换个大些院子，麟哥儿帮着挑挑。”

　　金永麟想了想西园格局：“临着荷榭那一片不错，景致好，也方便葵七走动。”

　　“夫人收出几间屋子住人就够，周围苗圃花木便不用费心了，开春仍是要离府的。”葵七总算接了话，只字不提金岁庭，果然骆氏应了，又说：“给你搬几盆梅花和盆子松养着好不好？方便挪动，不用了再搬去别处便是。”

　　葵七道：“这样好，劳烦夫人了。”

　　席间气氛重归了融洽，不多时沉默许久的尹孚白也温声插了几句话进来，骆氏说着说着，话头又转去尹孚白身上，赞道：“这孩子算数上最是拿手的，园子里这些花木的花销收益本就月月在变，难算得很，东园那头的帐更是被大爷支得坑坑洼洼，几个账房伙计也算不平，孚白替我理了几回，竟将东园也算清楚了，与七儿一般有些过目不忘的本领……”

　　金永麟听了更觉微妙，见葵七平静用饭，于是也不多说，只闲话吃饭。

　　*

　　戍时过半，金岁庭也未从宫中回来，金永麟自去了禁军班房上值，葵七从靖国公府后街的小门出来，游鱼一般隐进京中大街小巷，不多时在人声鼎沸的坊市中摸进了暗桩院子里。

　　院里已分立了三四个人，皆是金岁庭手底下让葵七直接管着的探子，一进京便被葵七派出去分别探访，此刻一一低声报上来，又有前些日子攒下的种种消息。

　　葵七只在首位上静坐着听了，挑几条要紧的细问来源佐证，又点出矛盾之处令他们自行辩论。一时间暗室里窃窃低语，流水一般漫进葵七的耳朵。待到心中有了章程，葵七方才起身令这几人无声无息地散出了院子，自己朝着城西一处地方掠去。

　　*

　　夜色已深，金岁庭的马车悄无声息开了靖国公府角门进来，金岁庭回到书房时便见葵七已在下首候着，闻声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眼瞳静默地注视他。

　　他心中微动，葵七起身给他端了热茶，撒上肉桂粉重新沏开，手指纤长如玉。金岁庭不经意般地垂首就着葵七的手喝了一口茶，神色自如，淡声道：“不顺。今上听了匪乱之事，虽大怒，却看不出几分惊愕。我估摸着早已得了几分捕风捉影的消息，正暗中查证，便等来我奏报落实了。”

　　葵七退到一边，低声问：“请命领军一事……”

　　“既然早已得了消息，便不会被我言辞一时激愤所感染，应我的请命了。御口只道此事重大，有待商榷。”金岁庭指尖缓缓捻着杯柄，见茶水热雾氤氲，沉吟片刻道：“稍后你去里间密室，连夜将那几日你我路过的疑为匪山的地图详尽画出来，各处关口，山道中似有人影布防的，四下城镇村寨。另将那一日遇袭时所见的匪人手中长戟的制式也一并画了。”

　　葵七道：“我存了那一日被割坏的衣裳，破损处既像是被锋利割开，又有几道蛮力撕裂似的开线痕迹，是否也一并画了？”

　　金岁庭颔首肯了：“正可印证那长戟形制特殊。”

　　也命他坐下，赐了茶，葵七自行倒了一杯捧着，两手拢在茶杯上。书房里烧了暖炉，葵七只穿了略厚的棉衣，肩膀因着手臂动作向内并了几分，更显得单薄伶仃。

　　金岁庭却想起那一日匪山下，一行人扮作商队过路，仅有两人的匪徒将马上坐着吹风的葵七当做了商队少爷，欲要先劫持了他，却不想被葵七转瞬间撂翻过去，只伤了他一片衣角便再不回头地逃进山里了。

　　他低声道：“你身段如今愈发机敏了，若是五年前那不入流的刺客今日来袭，恐怕刀剑未及劈到跟前，便已被你断气了，再不必肉身挡那一刀。”

　　葵七稳当答道：“侯爷教得好。府上几个武师傅都是营里顶有资历的老教头，不单我受益良多，侍卫们也个个练得出色，侯爷往后大可心安，我等必竭力护主。”

　　金岁庭似是不愿他说这样话，但葵七已觉得话间气氛有些不好，起身收了残茶道：“侯爷尽早歇息吧，我去里头画地图，确保明日上朝时侯爷便可带上。”

　　便熟练地开了书房内一面博古架墙后的薄木暗门，转进去轻轻掩上了。

　　金岁庭拧眉静坐良久，揉着额穴传人来备水洗漱，仍旧不回后院，只要在书房歇息。

　　*

　　段伯一行人风尘仆仆，今日已被金岁庭打发先去歇下了，来的是二房的大管家齐琮的儿子齐福顺，带了几个家里的小厮并金岁庭未曾见过的一个书童，缀在后边端着一盘汤盅。

　　金岁庭洗漱更衣完毕，见余下人退出里屋，那书童却还没走，只将汤盅端到金岁庭榻前的小案上，柔声道：“冬日天寒，府上药堂新配了温脾安神的汤药，侯爷喝了再歇吧。”

　　金岁庭正觉得奇怪，抬眼细看这书童面容妍丽，从未在二房见过这号人，顿时冷声道：“你是何人？大房买进来的？”

　　尹孚白听他一句“大房买进来的”便面色有些委屈，已出了里屋的齐福顺忙又折回来隔着门帘道：“唉哟，唉哟，是小的糊涂忘了说，这位是夫人娘家失恃失怙的甥少爷，因此接了来府里陪伴夫人，未来得及拜会侯爷，只说先来侯爷眼前看个面熟便罢了。”

　　尹孚白也跪下去陈情：“小人津州尹氏，名孚白，侯夫人是小人表亲的姨母。”

　　金岁庭心中本就烦闷，愈发地看那碗搁过来的汤药也不爽，碍着夜深不想叫人打扫才未将汤盅掀了，只厌道：“她母族的甥少爷要我看个面熟做什么？带回她的院子里去！”

　　外间齐福顺却不出声，竟像是已经走了，只留尹孚白一人在里头，忽然膝行上前仰头望着金岁庭哀声道：“侯爷……小人身家清白，除了姨母便无任何倚仗了，尽可在府里安心做事的。早年间习过童子功，虽看着不显，也有几分身手能护卫侯爷……再有便是算账和一项过目不忘的本事，面貌身段也不很粗陋，只盼侯爷看得上眼，也将我收在房里吧！”

　　“啪——！”

　　连声闷响并瓷器碎裂的尖锐动静突兀将书房的平静打破，金岁庭听到尹孚白口称护卫侯爷时已勃然变色，听完这一番含沙射影的自荐枕席更是大怒，连着小案将汤盅一脚踹飞。

　　碎瓷片并汤水淋漓洒了一地，尹孚白哀哀跪在一地狼藉中，更显楚楚可怜。

　　金岁庭只觉惊怒不已，葵七此刻正在临着卧房的密室中作画，隔了一道薄墙不知听了多少去，思及此他面上黑沉一片，欲将地上跪着的尹孚白踹开，又不肯脏了鞋底，扬声叫人：“齐福顺！将人扔出去！”

　　齐福顺仍是不见回音，仅有尹孚白低声抽泣，室内一地汤水竟缓缓逸散出甜香气息来。

　　金岁庭怒极反笑，抬手便叩了床前一处机关铁环，不出几息十来个侍卫破门直入，见到屋中情景齐齐变色。

　　“不肯走那便带去地牢里关着，齐福顺和他老子也押进去。本侯回府不过半日，夫人便强送了一份厚礼，将夫人的院子围上，明日我回府后再行处置。”

　　金岁庭声音冷极，尹孚白此刻才终于慌了，被侍卫押着强站起来，衣衫竟已不知何时自解得散乱了大半，金岁庭厌恶地扭开头，尹孚白被拖出去，起先连声哀叫着侯爷，到后来竟口不择言：“葵…..七哥儿，七哥儿救我！七哥儿！”

　　“堵了他的嘴。听了他这些疯话的自去洗耳朵，若让我知道漏了分毫出去，便连着耳朵舌头一道割了。”金岁庭阴森道。

　　立刻有侍卫塞了布堵上尹孚白的嘴，拖出屋外，另留了人替金岁庭收拾，皆是缄默不言，面无表情如铁铸的兵俑一般。

　　金岁庭大踏步离开卧室去了先前的书房，推开暗室的门，只见葵七点了灯，正低头在铺平的一大张熟宣纸上勾画。金岁庭喉中涩然，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画得如何了？”

　　葵七抬起头来，面色仍是平静无波，眼眶却已红了一片，金岁庭呼吸顿促，急迫道：“不过是失心疯了的几句混话，我从未那般想过你。”

　　葵七停了笔，眼前只转着晚间接风宴上一幕一幕，半晌哑声道：“我不知夫人是这般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