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千零五个夜晚》千山静

3、第三章

　　跳下井的瞬间，贺流宁立刻注意到角落某处阴影，躺着一具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物体。
　　从那诡异的姿势看来，像是有人将其从高处扔下，再被拖拽放置在一边。
　　贺流宁将孟骄平稳放下，让她半个身子靠在墙壁，再次凑近尸体仔细观察。
　　男性，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根据尸斑及腐烂程度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

　　男孩熟练地将燃煤放进早已冰冷的炉子，接着找出一个装满雪的铁壶架在炉子上。
　　劣质煤燃烧时会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贺流宁知道，那是硫化物经过高温散发出的臭味。
　　这对于本就封闭的小空间来说其实十分危险，但男孩显然有些无所谓。
　　微弱的火光足以照亮这狭小的空间，贺流宁回头，只见他正盯着炉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紧接着又背对着贺流宁窸窸窣窣翻找起来，片刻后才将一张裁开又缝补过的毯子递给贺流宁：“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贺流宁接过毯子盖在孟骄身上，对男孩的话不做表示。

　　水壶很快发出咕嘟的声音，沸腾的水蒸气将室内的温度升至一个较为舒适的程度。
　　“未满十四周岁的儿童，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联盟和军区会进行登记并统一收容管理。”
　　男孩沉默一会，不答反问：“你是从军区叛逃的人吧？”
　　贺流宁略微惊讶，男孩罕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继续说：“我在四区偷偷看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虽然他们没有穿制服。”
　　说完他突然起身走向尸体，又费劲将尸体拽向一边，贺流宁这才注意到尸体挡住的地面上，赫然用黑色线条画着一副基地区域图。
　　男孩动作不停，他将尸体破烂不堪的衣物掀开，示意贺流宁看向尸体的手肘内部。
　　一个呈黑色针孔大小的圆点，以青紫色蛛网形式沿着整条手臂血管向上延伸，在逼近脖颈大动脉处消失不见。
　　普通病毒感染，病发一般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但是这具尸体显然和外面的丧尸不一样。

　　忽然间，贺流宁回忆起在孟霜的实验室内，他似乎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喘息声。
　　回头看向昏迷不醒的孟骄，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贺流宁脑海里浮现。
　　普通的麻醉药物不可能让孟骄昏迷这么久，但如果是研究所关于病毒研究最新的疫苗，或者，如果不是疫苗的话呢？
　　思及此，贺流宁开始检查孟骄的四肢附近有没有可疑的针孔，顺便用轻松的语气询问：
　　“小黑同学，你怎么发现有人从军区叛逃呢？”
　　“三个月前，我在四区地下黑市偷听到的。”小黑听起来并不喜欢这个称呼，语气有点不好，但还是回答了贺流宁的问题。
　　“记性不错，不过黑市可不是好孩子该去的地方，还听到什么了？”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从四区偷运东西出去，我们也许可以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基地！”
　　孟骄四肢上并没有出现和尸体一样的情况，这让贺流宁稍稍放下心来。
　　小黑见他并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于是在他起身离开前，迅速用力拽住贺流宁的袖子，着急地说：“我知道他们会在哪里交易，我可以带你去！”
　　“不行。”贺流宁毫不犹豫拒绝。
　　“为什么！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铁壶里的水噗噗冒出来，浇在燃烧正旺的炉子上，在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后又消失不见，只留下刺鼻难闻的气味。
　　小黑急促地呼吸着，见拽不住贺流宁的袖子，又赶忙缠住他的小腿，一副倔强无赖的样子。
　　贺流宁任由他动作，小腿拖着小黑走起来也毫不费力。
　　他抽出军刀，重新坐在炉子旁，用军刀掀开铁壶的盖子，再将煮好的雪水简单过滤消毒后装好。
　　一系列的动作做完，身侧的小黑已经放开了缠着贺流宁的手，他灰心似的低垂着脑袋。
　　几声哽咽在寂静的环境下分外清晰，贺流宁感到有些头疼。

　　凌晨三点，雪终于停了。
　　贺流宁收拾好所有装备，将一把黑色手枪扔给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盯了他将近两个小时的小黑。
　　小黑惊喜地看着贺流宁，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接着迅速坚定的跟在贺流宁后面。
　　出发之前，贺流宁仔细检查了孟骄的状态后，并对着昏迷中的她威胁道：天亮之前还不醒的话就扔出去喂丧尸。

　　小黑带着贺流宁在巷子里如鱼得水，用了不到一小时，就到达了四区一处隐匿破旧的阁楼。
　　四区位于基地内最西边的位置，由于城墙外部是一片湖泊，所以驻守在这里的人员相对松懈。
　　即使这个情况会在冬季来临的时候得到改变，但贺流宁判断，这里仍然是一个突破口。
　　这几日气温的骤降，湖面必定早已结冰。阁楼位置相对较高，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阵阵浓雾从湖中心位置吞噬而来，视野条件变得极差，这对偷运的人来说反而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果然，不到十分钟，距离阁楼三个交叉路口的位置，出现了两辆黑色越野车。
　　几个人从车上下来，交流过后，有人从其中一辆车上取下一个银色手提箱递给另一个人。
　　贺流宁无法看清他们的长相，只觉得那个手提箱有点眼熟。
　　身后的小黑被风刮得吸了吸鼻子，贺流宁劝慰般说道：
　　“小黑同学，这个点不睡觉容易长不高，你以后身高如果没有一米八的话可找不着对象。”
　　“嗯嗯，你有对象吗？”
　　“时机已到，行动。”

　　贺流宁率先从阁楼出来，小黑蹑手蹑脚跟在后面。
　　俩人轻声摸到车辆附近的树后，在贺流宁敏捷飞身上树后，小黑配合的发出声响吸引注意。
　　这点动静在此时格外明显，正在交谈的几人顿时停住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缓慢警惕地靠近小黑藏身的树。
　　“叔...叔叔，我只是路过......”小黑举着双手从树后出来，整个人哆哆嗦嗦看起来话都说不完整。
　　几人见此，暂时收回了放在后腰处的手，只是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孩怎么这个点突然出现在这？
　　不等他们反应，贺流宁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瞬间将其中一人当胸踹出几米远，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当即昏死过去。
　　另外几人见此，当即要掏出后腰处的枪，但是贺流宁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身形疾如闪电，纵身向前挥出军刀，那刀在他手上势如破竹，手腕翻转间几人喉间均已见血，血腥味霎时穿透鼻尖。

　　不到十分结束战斗，贺流宁随意在小腿处蹭干净刀上残留的血迹，车灯照出的朦胧光线下，贺流宁抬头看见了呆住的小黑。
　　四目相对时，小黑清楚看见贺流宁眼底还未散去的，浓烈的杀意，那毫不掩饰对于生命的漠然眼神，让人不禁脊背生寒。
　　转眼，他已经收敛了气势，贺流宁对着小黑夸奖般说到：“小黑同学，干得不错。”

　　检查完后备箱，贺流宁发现这些人居然装有大量枪支弹药。
　　如果不是看见地上躺着的一众尸体，简直像特意上赶着给贺流宁送行来的。

　　将尸体拖拽着扔进草丛，贺流宁回到阁楼横抱起孟骄，又下楼将她放躺在车辆后座，再用衣物尽量遮挡起来。
　　回到车里，副驾驶位的小黑晃着脑袋看起来非常兴奋。
　　“小黑同学，准备好迎接基地外广袤的天地了吗？”
　　他点点头，终于大方的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砰！
　　砰！！

　　几声枪响突然炸开，车后视镜玻璃应声破碎，贺流宁一脚踩住刹车，巨大的后坐力让副驾驶的小黑被勒的差点吐出来。
　　刺眼的探射灯骤然聚焦，贺流宁迎着那束强灯，猛然调转车头紧踩油门，以一个漂亮的漂移冲向四区城门口。
　　密集的子弹打在车上叮当作响，碎开的车窗玻璃渣四处迸溅。

　　咻——
　　一颗子弹精准击中车子左前胎，急速前进的车顿时如同扎破的皮球横冲乱撞，贺流宁暗骂一声，在车子失控之前迅速转身护住小黑。
　　后座的孟骄哐当撞上座椅，小黑在窒息的疼痛下还有精力关心一句：“她该不会真要死了吧？！”
　　贺流宁没有心思回应，此时，一束红色激光穿过车窗玻璃精准定位在自己胸前位置。

　　冷静思考一秒，贺流宁双手举起淡定下车，对着红点方向喊道：“起这么早啊各位，吃过早饭了吗？”
　　对方并不回应，贺流宁随意指了指还在晕眩中的小黑，接着说：“小朋友好奇想出去玩一趟，各位这么大动干戈，别给人小孩吓坏了。”
　　“贺监察，你好，刚刚得知研究所孟霜博士的妹妹好像失踪了，她姐姐现在非常着急，你看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城墙背光处传出来，那声音浑厚有力，贺流宁听着十分耳熟，他眯起眼睛看过去，却只能大致看见一个轮廓。
　　对方清楚知道自己是谁，说明和刚刚偷运的人不是一伙的，那么极有可能是军区的人。
　　军区？

　　贺流宁灵光一闪，开口回道：
　　“您看您这不是找错人了吗？陈将军，听说您最近忙着管理国安联盟一众事务，怎么有空过问这些小事了？”
　　话音刚落，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于夜色中走出，默契十足的在贺流宁周边形成一个包围圈，贺流宁淡淡扫视一眼，没有动作。

　　“贺监察，我看你是个聪明人，孟霜博士身份特殊，她的妹妹自然也不例外，我可以让你和那位小朋友离开，只不过外面的世界如何，可不是谁仅凭好奇就能接受的。”
　　“陈将军，您果然非常善解人意。”
　　话未说完，只听锃一声响，大量白烟随之而来，那是贺流宁刚刚从车上搜刮出来的唯一一颗烟雾弹。
　　浓厚的白烟瞬间扰乱所有人的视线，而这对于贺流宁来说，是最好的攻击条件。

　　仅靠听力来判断敌人距离这件事贺流宁锻炼得炉火纯青，即使现在周围的呼吸声若隐若现，却完全不妨碍他判断敌人的位置。
　　贺流宁猛的手腕用力朝某个方向掷出早已捏在手心的玻璃碎片，在对方闷哼声中紧接着用力一踹，正中胸口，惊人的腿部力量将那人直直踹向几米远的树干。
　　车内正查看孟骄状态的小黑，只听见轰的一声，前方的树底瘫软倒下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贺流宁用肘部的巨大力量狠狠撞击已至眼前的枪口，对方被撞的几近晕厥，以至错失最好的开枪时机。
　　他迅速回身，以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将身后逼近的人踢翻在地，又顺势拽过枪口对准那人，枪响之后地上的人再没了动作。
　　军刀破空而来的声音被他敏锐捕捉到，贺流宁迅速放开拽枪的手纵身扑向一旁。
　　接连倒下两名战友之后，剩下的人明显情绪较为激动，烟雾即将散去，他们攻击贺流宁的动作仿若骤雨，越来越清晰密集。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警报声突然传来，所有人的动作顿时一僵。
　　贺流宁也难掩意外的望向城墙上方，而那个身影却不知何时早已转向城墙外。
　　大波拖沓拉拽声，伴随着凄厉的嘶吼掠过天迹，这动静在末日之下，带着绝望与痛苦，是多少人的午夜梦回。
　　末世来临的第十五个冬天，丧尸再次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时刻突袭人类基地。

　　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冰面，浓雾遮挡下是难以辨别多少的鬼影重重，陈临安向来镇定的脸上此刻不禁盛满了凝重。
　　反观贺流宁这边，围攻他的几人纷纷收回动作，统一紧握枪柄跑向城墙。
　　贺流宁果断捡起地上遗落的枪支，回到已经撞击变形的车内，叫上小黑，抱起后座的孟骄，把他们一起带回之前的阁楼。
　　他看着紧张颤抖却仍想强装镇定的小黑叮嘱道：“在我回来之前哪里也别去。”
　　说完他将自己随身军刀递给小黑，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丧尸来袭的时刻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