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灼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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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舒朗，云杉罩雾，迷蒙之境，迷途之人。
风雪稍稍小了些，月光穿破轻雾，透过层层叠叠的云杉，被筛了多遍后，疏疏地洒落在朦朦白雪上，宛如金沙。
金沙和（huo）白雪，老衫舞冷雾。
幽幽之境中，有一串浅浅的脚印自山脚下一路伸延，直至云杉深处。
刘逐水搓了搓手，抬头望天。
她已经行至了一处矮山的半山腰，云杉高大，只剩下破碎的月光。
“没想到，好不容易的雪停了，却还是看不到天上的月亮。”
刘逐水的鼻头和两颊被冻得通红。
她跑的匆忙，只随便捡了一双深咖的雪地靴，来不及穿袜子，现在经过1个小时左右的雪地徒步，不断渗进鞋子的雪已经被内里的绒毛完全打湿，一双脚宛如泡在冰水里，冻得发热。
身上的羽绒服是随身扯得薛子祈的衣服，略小了些，盖不住脖子，只得整个人蜷缩些，好让羽绒服包住，但顾前顾不得后。
脖子不冷屁股和腰就得被风吹。
她搓完手，感受了些暖意，转而拿出口袋中的手机。
自来瑞士后薛子祈便把她的手机和护照放在了一楼的酒柜处的前台抽屉里，也并不上锁。只是她人常常坐在那个地方打电话或午睡，刘逐水也便从未去取过。
但时至如今，倒是有必要带走，毕竟是所剩无几之物。
刘逐水哆嗦着，摁开了手机。
清脆的开机声回荡在云杉林中。
她点开一看，发现信号格变成了x字。
不仅是信号不好，还是在境外……拿到了手机也毫无用处。
“早知如此，”刘逐水长长地呼出一口冷气，“应该提前和刘逐安说再见的。”
而不是到了最后连句再见也来不及。
刘逐水把手机放回了口袋，转身看向山脚，她的体重很轻，脚印很浅，所以经过方才的大雪，现如今，雪停了，已看不得太清痕迹。
一如十五年前。
痕迹都被擦拭得差不多了。但只要有心，还是看得清。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但因为方才的停下，本就麻木冰凉的脚仿佛无法适应再前行的节奏，一个趔趄，她整个人都跪倒在雪中。
溅起一阵雪尘。
刘逐水条件反射用手撑住了身体。
随后，她忽然一用力，一个翻转，仰面躺在了雪中，一动不动。
破碎的月光均匀地洒在她红白交错的脸上，长睫毛上已盖了一层霜，要把那黑漆漆的眼睛都凝住吞噬。
她慢慢地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感受蚀骨的寒冷从身下的土地不断地往上涌，像是水汽般，无所不往，无所能阻，钻透了鹅绒毛，钻透了羊绒衫，钻透了肌肤纹理，直直地像是天罗地网的抓手般，拧住了她的血管、心跳和思绪。
她再也听不到旧时的嚣叫，听不到那颗雪里的子弹穿透她父亲胸膛的声音，听不到母亲最后咽气时那咕噜咕噜绝望的不甘，听不到弟弟奄奄一息地要她活下去，听不到客人们的讥讽嘲笑与戏弄，听不到仇人临死前震耳欲聋的怨恨……
也听不到薛子祈对她说：“和我在一起，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以后。”
她不是没有去找过她，只不过那时候被远远地拒之门外了。
临到了现在，总觉得好像什么都已经太晚了。
有一滴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了出来。
刘逐水不去管它，任寒冷继续吞噬自己。
群山遍林，月光残酷又温柔。
冷风穿过云杉间，会响起呼呼的声音，一声呼一声唤，好像是旧时父亲喊她归家的声音。
“小白，吃饭了……”
“小白，洗把脸……”
“我们小白，是爸爸最贴心的囡囡……”
“小白，你可要好好学习，长大以后，出了大山，有多多的时间去看外边的世界，我和你妈妈都会很欣慰的……”
“小白……”
“小白……”
“爸爸，妈妈……我来找你们了……”
刘逐水阖上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她毫不犹豫，纵身下跃。
坠落，本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不坠落，才很难。
可是想象中的无限下坠和寂寂深渊并没有到来。
一只手，一只白如玉瓷的手牢牢地箍住了她。
“刘逐水！刘逐水！”
有人在晃她的脸颊。她的掌心好冷，不如自己的温暖。
“刘逐水，你醒醒，”薛子祈头一次发现，原来情绪并不是完全可以被控制的东西，她无法自控地喊叫，“小白，小白，你醒醒！”
“有人么，有人么？”
她一边喊一边俯下身子来探刘逐水的呼吸。
有些微弱但所幸她来得及时。
薛子祈几乎是一瞬间就眼红了，她强忍抽泣，立刻要拿出手机拨打林商的电话。
但是刘逐水握住了她的手。
她睁开眼，无神凝望薛子祈。
薛子祈牙都要咬碎，神色苍白而痛苦。
“为什么？”她咬紧了牙关问为什么。
“不要打。”刘逐水嗫嚅道。
“为什么？你是想死么？”
“嗯。”
眼泪簌簌地呼就忍不住了，薛子祈恨恨地甩开了刘逐水的手，立刻拨出了林商的电话。
但刘逐水奇迹般地大力，一下子把她的手机打飞了出去，落在了几米远的地方。
薛子祈大怒：“你不想活了么？”
刘逐水忽的就轻笑了一声，她从雪地里撑起半个身子，和跪坐在雪地里一脸狼狈的薛子祈堪堪平视。
她的眼睛淡漠无光，焦距正在溃散，看不清对方的凌乱和狼狈。
所以她断断续续地组织语言——
“早在遇见你之前，我就想好了，等哪天还了刘逐安的债，就找个雪地，埋了自己。”
“刘逐安是因为我才会——”
“所以我作为他的姐姐，理应为他报了这个仇，然后把他放回原来的位置……”
“所以现在报了仇，给他治了病，你就打算、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么！”
薛子祈难以形容现在心脏和胸腔的感觉。
她觉得心脏好像被那细小的刀片，一片一片地刮，胸腔里满溢了心脏被凌迟的血水，血水堵住了呼吸道，堵满了胸腔，撑得胸腔不断地膨胀扩大，几乎就要窒息得爆炸了。
她的眼角绯红，像是冬日的落梅，让人怜惜不已。
刘逐水艰难地点了点头。
“薛子祈，早在遇见你之前，我就是决意要有这样的一天的。这是我早就计划好的结局，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决定的事情。”
“所以，你不必救我……”
不必救你？
我怎么能不来救你？
薛子祈的神色凄凄，满眼哀伤。
“哪怕遇见了我——”
“你也还是没有改变你的想法么？”
对方的诘问仿佛茫茫雨夜中的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沉寂的黑夜，大地里的阴暗瞬时无处藏身。刘逐水在那苍茫的黑暗大地中，发现孑然一身的自己。
但在下一个瞬间，她的对面，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散发着白色、温暖的光芒。
像是坠落凡间的天使。
那个人是薛子祈。
溃散的意识好像寻回了点清明。
她看到薛子祈凌乱的头发，绯红的眼角，哭花的妆面，以及被树枝勾破、划破的痕迹和裤子上的破口。
薛教授何时这般狼狈过。
刘逐水感到很痛。浑身灼烧起来一般的痛。
她想要伸出手来替薛子祈拨一拨那个乱飞的发丝，却没有力气。
“我……”
“你？”薛子祈的眼里带了点祈盼。
刘逐水被灼烧地痛不欲生，但她还是，“即使遇见你……”
“我也不曾改变我的想法。”
有那么一缕光从薛子祈的眼里灭了。
刘逐水想，她确实不曾改变自己的想法，只不过是截止目前还不曾改变自己的想法。但如果过了今天。
之后的之后……
她没有办法保证不会再完全不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必须在自己陷得更深之前，按照她原来的想法来了结掉这一切。
这是最好的……最理想的……
她最渴望的一个结果……
“你当真是……”薛子祈的眼皮耷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般，“一点也不曾把我放到过你的心上。”
“薛子祈，我配不、不对，我们不合适。”
“你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
“你走吧。”
“走？”薛子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郁结在了一起，意识被逐渐撕裂了，“我不会走的。”
“我这个人，你也很该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薛子祈顿了顿，忽然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疯狂的语气，“我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我要你活着，你就不能给我死。”
“阿祈……”
薛子祈的眼睛里充满了狂热的色彩，像是变了个人。
远处传来呼喊的声音和搜救的长灯光。
刘逐水被灼烧得热不可耐，想要伸手脱衣服。
薛子祈一把摁住了她的动作，随后倾覆而上。
牢牢抱住了刘逐水。
“失温症，不可以脱衣服哦，”薛子祈的呼吸扑撒在刘逐水的脖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刘逐水听到了薛子祈对着她低语，“医生会救你回来的，到时候，别再做这么让我失望的事。”
失望么……刘逐水在混乱中昏了过去……
没能听到薛子祈轻轻地一声叹息，说——
“当年你说，如果我死在雪山道上了，你会陪我一起的，要我千万不可以放弃，现在换了我，我的回答自然是和你一样的。”
“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小白。”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灼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