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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暴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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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黑得厉害,刮起了一阵夏天暴雨前那样的阴风。大片大片的树叶从地上被刮到一边,甚至刮到天上去。只是下午而已,走廊那里已经是夜晚的光景了。太阳能的灯依次打亮,照着稀稀疏疏的几个人。
两人坐在操场观众席最后几排位子,更后面是一个有栏杆的狭道,头上的挡雨板往外面的天空伸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之后,往外就是蓝紫色的垂暮天色。
风从那里呼呼地刮过。
逸风就穿着外衣坐在栏杆上,一言不发地翻着手里的小卡片。
晋军低头写着卷子,问了一个他从前的来历,没看到他的反应,一边折好这该死的卷子一边抬起头去找人。
逸风仰着头看挡雨板中间一条狭长的绯红色天空。
晋军站起身去看他的眼睛。
逸风睡觉警惕性很高,睡得很轻有点动静就能醒,要不然就是小鬼缠身发生梦魇,知道自己醒来了就是动不了,死沉又很清醒地感知到晋军爬过来把他喊起床上课,严重的时候,他能睁开眼看着晋军把他跟床板分开来才能动弹。
晋军看他现在是不是一不小心睡着梦魇了。
“我觉得晚上要烧安魂香。”晋军说,“你从前在哪里待过?招那么多小鬼?”
逸风摇了摇头无可奉告。
这时有几个人围过来要收保护费,逸风听到钢管从地上拖起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晋军伸手按了按逸风的肩膀。
四周绷紧的气氛像被谁下了一把火,忽的燃起一阵怒火的氛围。对面的钢管刚刚举起来,忽然一阵强大的推力把晋军往后推了。晋军的肩膀旁边擦过一个黑影,那黑影跃得高跳得猛,飞身起来一脚踢在腹部,借之再一次起跳踢落了那根钢管。
那人疼得直接直不起腰了。
逸风的脚渐渐起了痛觉。他低头一看,脚底被扎破了,再一看对方的腹部,那里竟然是块钉皮护甲。晋军顿时皱了眉,捡起地上滚落的钢管上前把逸风护到身后。
人群开始暴动,在动乱之中晋军护着逸风只防不攻,腰上腿上被砸了几棍。
晋军手里忽然一空,钢管让逸风夺了去。
只一瞬间,人群忽然就陷入一片死寂了。
逸风就站着将手一掷,钢管脱手而出直直刺穿了那块护甲,将对方钉穿了。
那一刻,整个观众席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手法之简单残暴,不仅让对面的人寒毛耸立,连晋军都吓得一颤,回头推开逸风去查看伤势。
这一检查,那人身上何止有钉皮护甲,手臂都上了狼牙护腕,手上也有一枚铁钉扳指!
晋军脸色不变,一边联系医护室,一边用敷料按住他伤口。逸风不知道这些东西打在军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晋军已经不想去计较了,只希望这次斗殴不要延迟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
“其实,只是刺穿腹部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虽然可能刺穿了胃,胰脏或者肝脏。”逸风握住钢管上端,“拔出来也要流一段时间血才会死。”
“你别动!”晋军警告地喝道。
那人已经疼得脸色煞白,眼前一阵阵发黑,看不清眼前了,声音也破了。
逸风不动,他看着对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小伙子:“想不想试试滋味?”
哪个还敢上前,听到逸风的话血液都能凉下来。
晋军看着那伤口,想起逸风杀伐果断不知悔改的样子,嘴里仿佛起了腥气,顿时有种想扭头作呕的冲动。他脑里“嘤”地一响,似乎能听到自己的脉管在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他之前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一招差点要了别人的命。
事后还大言不惭——
死了就不麻烦了。
原来逸风不需要灵力就可以做到这么残暴。
“逸风!”晋军扶着膝盖站起来,他甚至有些站不稳。
“你在害怕?”
“有时候你得控制一下你的分寸,你今天又干了跟前天一模一样的事。”晋军冷声道,那双清秀的手腕暴起青筋,套着黑色腕表也衬不出平日的秀气,指尖都是冷的,“肝脏?胰脏?胃?啊?有一天你会冷静地跟我说——你杀了人吗!你怎么回事?”
逸风愣了一下:“我在自卫。”
“你把握不好分寸,我也一样。这里很乱,不比外面,最好就不要动手。”
医护人员抬着挡架过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教务处的管理员。
晋军把对方交到医护人员手里。逸风任由他们记过了。
“老师!不好意思,我是监护人。”晋军冷冷地拨开人群,“我要求和他平摊记过分数。”
“怎么又是你?怎么出事都有你?”那地中海啤酒肚的男人看了军一眼,苦笑道,“都快毕不了业了。”
“他们先动的手。”晋军无奈道。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他们不痛快。他们打算老死在这里,你也是?”管理员说,“就这一次,你要考多少张满分卷才能抵消这15分记过,两次15分,得延迟两年了。”
“多多包涵。”晋军认错态度倒是积极,“我一定积极抵消——带上他。我先带他打支破伤风。”
日子过得很灰淡枯燥,时不时还要面对那些幼稚又嚣张的挑衅。
晋军不是传统的好学生,但坏得不够彻底,总是和这里的人保持着距离,若即若离地漂浮着,哪里也不属于。
世界就像蒙着一层灰尘。
晋军已经很多天没注意到外面的阳光,感觉每次在外面不是早上天未亮就是傍晚夜幕,或者半夜的时候。等他突然醒悟,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色尽是蒙了触目惊心的灰色,灰色的光线,就算他特意往树叶望去,树叶也已经非常黯淡。
荣和厂旧学校旁边也有个小食街,道路年久失修,店面也积了新的灰尘和旧的油垢,时不时有拉帮结派的小伙子和姑娘在那里抽着烟、说着荤话脏话,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把“脏,乱,差”这几个字演示得深入人心。
晋军拿了几盒薄荷糖和罐装啤酒,手心里有个习题小卡片,他一边排队一边勾了几个选项,忽然身边“嚓”一声响,打闹的人群撞到了他的胳膊。
晋军掀了掀眼皮,看见一个男生被几个人推搡到地上,一边勉强说笑一边徒劳地用手格挡着他们的拳头和棍棒。
当他的手从面前拿开已经带血了。
晋军正要上前,突然被人拉住手臂。
他扭过头看见破天荒带了口罩的逸风,再扭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个男生已经爬起来跑了,没有血迹。
逸风分给他一个口罩:“江边草地有几片曼陀罗花,致幻,引发暴力。”
“那还得了。”
逸风拉了拉自己的口罩,似乎不太想继续沟通下去,收回目光站回队伍里。
“上次的事.......”晋军想跟他道歉。毕竟逸风已经好几天没正眼瞧过他,自己把定位器卸下又往外跑了。
今天晋军收到了校方对于逸风这种行为的警告。
逸风大概是散心过,态度有所改善:“受影响。我动手,你骂人,各占一处。”
晋军走到河边,在桥洞底下发现了大片红艳的曼陀罗花还不止一群。逸风低下腰去摘花,拿出塑料袋把它们兜住:“花香致幻,也不好焚烧,带回去阴干留着制药吧。”
“留着?”晋军又问。
逸风的动作停了一瞬,知道他操心太多便向他坦白:“有时候我的钱也不是那么足够,我采了原材料卖给外面的医药研究所。”
晋军眺望着规律分布在每座跨江大桥残骸之下的花丛:“有人种的。”
“我年前留下的种子,没想到它花香如此浓郁影响了岸上的人。”逸风说。
晋军有些后怕,怕他走上跟楚煜等人一样的老路,那可怎么办。
逸风不明显地叹了口气,从黑暗处发动一台小型割草机,轰隆隆把它们碾成了碎花,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之后喷上了农药。
他们忙活到半夜才回到宿舍。
此后,晋军把他介绍进了机械维修厂,那里的人员本来已经饱和,但晋军不依不饶请厂长吃了几顿饭才给逸风争取了位置。晋军手把手教他如何维修汽车、单车以及日常电器,把自己的手写笔记送给他。
累是累了点,脏也脏了点,但好歹是正途。
周末他们往往会在维修厂待到晚上十一二点才走,披星戴月的。而工作日的晚上他们会待在广播站做另一份兼职。工作太晚,逸风坐在维修厂的沙发上很想睡觉,但环境嘈杂他又睡不着。
晋军递给他一个包装袋。
逸风麻木地接过来,看着里面的眼罩耳塞有些发愣:“……你有点关心太过了。”
晋军从他面前路过,闻言拉了拉挡废气的工作口罩:“嗯?”
逸风摆了摆手,一蒙脑袋倒了下去。
也就打了个瞌睡,晋军下班之后把他翻起来一起回宿舍了。
逸风洗头洗澡去掉机油味就出来做作业,拿着他的笔记站在他旁边。
“等下哈。”晋军的头发理了一半,往旁边磕磕理发器,继续往头上推,三除两下把头发剃短了,又拿起剪刀咔咔一顿剪。
逸风被他自给自足的程度再一次震惊到,默默地瞪大眼看着他。
“看什么。寸头,最简单了。”晋军笑了起来,“你要的话我也可以替你拾掇一下。”
逸风摇头。
晋军却认真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脑袋:“是要收拾一下了。坐下。”
逸风:“我不要寸头。”
晋军呵呵一笑:“我只会这个。”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逸风说,“我出去剪。”
“你还出去?!再出去我又得被扣分了,等等我给你找个理发师。”晋军收拾衣服洗澡,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衣服,带了帽子口罩,“你好,我就是晋军找的理发师。”
“不还是你吗?”逸风很无奈。
晋军摘下口罩一笑,挥挥手让逸风坐下,披了件塑料膜,拿起剪刀干脆利落给他剪了个微分碎盖,替他逐层逐层吹着发根,又吹了吹他的刘海。
逸风闭着眼睛打盹等伺候。
眉清目秀的。
晋军看着看着笑了起来:“你长得好乖。”
逸风:“……有这手艺怎么不在这里开个理发店。”
“很累的,而且我没时间。”晋军给他扫开断发,“现在最要紧的是抵消一部分留在这里的时间,尽快能出去。”
“你还会什么?”逸风坐在他面前问他。
“我会什么……”晋军思索了一会,笑着说,“忘了。”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什么‘什么要求’?”晋军不解。
“我知道你有些麻烦在身上,不是无缘无故做这份工作,也不是无缘无故会那么多技能。你帮助我很多,我得知道我该怎么做才是最有利于你。”逸风说。
晋军伸手扶在椅背上,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更多的钱更少的麻烦,更短的囚禁时间。就这样。”
逸风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
“不要勉强。”
“不勉强。”逸风顿了顿,又问,“你过节日么?”
他说的是节日而不是生日。
晋军真切地沉默下去。自从家里只剩他跟母亲两个劳动力之后,他就没有再对节日有过什么概念了,就算过节日,也只是给母亲庆祝一下,自己早就没有心思。节日外面格外热闹或花费,晋军特别想从节日里遁逃开,他没有这么做,他一如既往地掩饰着些小事上的抵触。
如果逸风要过什么节日,晋军也只能说是陪他衬托一下气氛。
其实逸风自己也没有节日意识:“我知道了。”
晋军都不知道他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