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黑拳 ...

  •   贺昭才睡了三个小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背景音很杂乱,充斥着怒吼声和呼呼的拳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哨声,比赛停止。
      听起来像某家非正规地下拳馆。
      十三省去了寒暄:“有子弟兵混入了我的拳馆,承蒙关照,我手下打死算了。”
      贺昭捏了捏眉心,他昨晚出班太晚又喝了点酒才睡着,这会儿正头痛。很显然,十三利用毒品的回光返照转做非法拳馆、镖局和赌馆,招了不少缺钱的少男少女压榨,以血腥、暴力和野性的表演取乐富豪贵人。这样的生意,在金三角或者封闭峡谷是很盛行的,在江南就难说了。
      十三攀上了几位权贵以遮风避雨,还真让他干下去了。只要他不走出西城区域,相关部门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爷们很多都在家长的默许下闻名去体会一下黑市的特色。
      唯一看不懂脸色的是飞府的飞少爷,飞雲。他来此旁观过一次,按照规矩都付费,也受到了殷勤待遇,但他始终冷着一张脸,决意整顿西城。
      这时他就是飞副将而不是飞少爷了。
      十三派人把他堵在西城的一条偏僻巷子,以8个职业拳手对1个手无寸铁的职业军人,下了黑手想弄死他了事。毕竟放了飞雲回去就是同时得罪飞府和子弟兵府,但要是弄死了,在西城没有人说得明白他是个怎么死法。或许是毒瘾复发吸毒致死,或许是兴奋剂注射过量而死,或许是亲自上了拳馆被人失手打死?
      十三拿着刀来到糊了一脸血的飞少爷时前,受到自己身上妖气的影响,飞雲肩膀上不知何时被谁落下的印记开始显现出来——一只鳞翅目的翠凤蝶。十三的杀心越重,那枚印记越清晰,栩栩如生。
      某个人很不合时宜地闯进自己脑海里。十三狠狠咬碎了一口银牙,在极端愤怒的时候还打了个电话。
      同时,十三还不忘借此羞辱了一番飞雲。飞雲哪里知道这件事,被血汗打湿的头发掩盖着他青肿的嘴角眼眶。
      他替生病的16号打了八台比赛,16号不肯屈服于某位权贵受到了针对——要不飞雲替他上场,那个小孩肯定得死在台上。飞雲下台后来对付这几位拳手,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耳边嗡嗡嗡也听不清楚十三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脸上除了迷彩就是血迹,只刻板地一呼一吸,证明自己还活着。
      “拜托你看好你的人!他砸场子了!”十三气急败坏地揪起飞雲摁入水缸里,让他缺氧至极又提起来,总是不致死。
      飞雲脸色发白,胸膛、后背、肩膀全是痛的,没有力气移动哪怕一下。
      听到电话那边的动静,贺昭才清醒过来:“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在凌晨披了件外套开门就出去,化作一群影碟尽快赶往西城。
      十三让人用塑料膜把飞雲捆死在地上拖了几个来回,扔进了更衣室的角落,不让任何人探视。
      贺昭刚来到地下拳馆就不顾工作者的拦截直奔后台,走了一段路开始怀疑自己来得不是地方,在往里走,看到地上拖了一道很长很长的血迹。
      他加快步伐冲了进去。
      十三蒙了一块塑料膜在飞雲口鼻处,掐好时间离开了,但留下口信说,只有飞雲答应不为难西城的生意才肯放回去。
      更衣室的灯光很暗,呈现浑浊的一片褐黄色,那里的墙斑驳碎裂,堆满不知用途的枕头、水瓶和其他杂物。
      贺昭撕开飞雲脸上的塑料膜。
      他才从死寂嘶哑的呼吸中猛得大喘一口气缓过来。随后,他的头一点点变得沉重没有生气,抵在贺昭的肩膀上。
      贺昭还在剪着他身上一层层的膜,把他抱起来。
      他身上肯定有些骨头已经错位了。贺昭感觉到他身上有些地方在以跟正常人不一样的曲度凹陷变形。
      肋骨和头骨骨折。
      骨外血肿。
      肩膀脱臼。
      可能伴随脏器破碎。
      贺昭替他复位肩膀,简单固定一下骨头才抱着他往外走。
      有个年轻的少年很焦急地迎上来。
      工作者和几位壮汉端着协议上来拦截。
      贺昭迟疑了一下,拿起飞雲的手替他摁了章。
      “他怎么样了?”
      “要是关心就闪开,我快点走他就少受点罪。”贺昭说。
      那少年就怯怯让开了:“对不起。”
      贺昭看了他一眼就抱着飞雲走进蝶群之中,片刻就从西城消失了。贺昭找了个潮湿的青年客栈落脚,喝了些酒,混混沌沌挨了几个通宵。
      那间青年客栈的气息跟枕风十里特别像,一样是矮矮的墙,关了灯一样是昏暗如梦的光线。
      这里的环境不好,看得出来有很多人在这里住过。
      在飞雲养伤的时候,他腕表的光兀自亮了许多次,又像折腾累了的鸟消失在黑色的暗潮里。他不知日夜,也不知不觉错过了值岗的日子,好像被谁打断了灵魂,让他挣扎也挣扎不起来。
      窗口在细细秋雨和水汽中染成雾蒙蒙一片。
      他勉强睁开双眼,呼吸声变得沉重,眼睛里尽是清醒的警觉,等他看清眼前的情景,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持状态。
      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人正伏在书桌上睡觉,露出一节冷白皮肤的脖颈,发尾蒙着刚刚洗完澡的清爽水汽。他枕在一条胳膊上,另一条胳膊扶在后脖颈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胳膊上浮动着干惯了粗活之后凸显的青筋。
      飞雲心跳加速,怀疑自己病危梦中,用气声小心唤了一声:“哥。”
      贺昭睡得浅,扭头环视一下四周,目光终于落在他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了。
      两双眼睛都很茫然。
      贺昭在反复确认他是不是醒了。
      飞雲在反复确认眼前的状况。
      他安静地睡在沙发上,紧紧裹着外套。
      贺昭朝他走来。
      他觉得四周旋转了起来,迟钝地看着贺昭把他扶起来。
      贺昭忽然撞上他的目光,把一颗药丸举到他嘴边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哥。”飞雲梦呓似的唤了他一声。
      “嗯,止痛的”贺昭道。
      “我不痛了。”飞雲道。
      “吃了好。”贺昭道。
      飞雲轻微蹙了一下眉,觉察到一丝异样——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碰到贺昭,又恰好看到他要给自己喂药,内心的警惕性告诉他不能吃。
      可那人是贺昭。
      于是他只是迟疑地盯着贺昭看,嗅了嗅药丸的气味。
      贺昭转身给他倒了杯水,把那颗药丸融在水里端给他:“这样没有那么噎。”
      飞雲看着贺昭比平时要苍白得多的嘴唇,越发觉得自己干渴得很,低了低头再次嗅着味道,顺从地喝下去。
      贺昭就这样抱着他,目光直直望着前方。
      “没事了。”飞雲也并不把这皮肉之痛放在心上,细数着他跟贺昭相处的倒计时,“没关系。”
      十三坦言过是想把他打死,贺昭不知道还有什么叫做有关系。
      “为什么是一个人行动?”贺昭问。
      “太突然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后来也没拿我怎么样。”他有些昏沉,伸手抓住贺昭的手臂,努力摇了摇头,“我睡了多久。”
      贺昭没回答。
      飞雲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看着我。”
      贺昭:“一天。”
      绝对不止一天。
      “你肯定让我像个死人躺在这儿,扶我起来我要洗澡。”
      “伤口不能碰水。”贺昭调侃他,“飞副将不仅打架不同凡响,洗澡都干洗。”
      “你管我。”飞雲执拗起来。
      贺昭无法,只得把他扶起来搀进淋浴室。
      “出去。”
      贺昭转身出去替他关上了门。
      贺昭刚刚给他吃的是不知道哪里求来的“忘百忧”,能让人在不丧失记忆地忘记对下药人的感情,也可以忘记某些特定事物。
      飞雲打开花洒和水龙头,借着水声的掩护把刚刚喝下的东西从喉咙抠了出来,抬头就透过镜子看到了淋浴室的门开了。
      “哥。”飞雲有些慌地背过身。
      贺昭一手撑着门,立在门边看着他:“我还是那句话,你到底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时候。”
      飞雲:“那你管我干什么?你不觉得,你的出现会加重我的痛苦吗?”
      “我不来你真的会死在那里。”
      飞雲:“那也不关你的事了,不是吗?既然我已经对你毫无影响,你为什么擅自干涉我的感情。忘记或记住都是我的选择,你不应该未经我许可,利用我的信任趁机剥夺我选择的自由。”
      贺昭脸色一沉,近乎阴沉地注视着飞雲:“长痛不如短痛,你把西城的事以及对我的感情全都忘了,回到你的群体中才能好。什么权利?什么自由?这些如果都是靠别人的良心来给你的话,你就会变得像今天一样无助。你得往上爬,有陆羽那样的权力或者飞姥爷那样的财力,二者之一或者二者兼有,你才能做你要做的事。”
      飞雲呼吸微重,低头看着眼前的镜子。花洒的水珠从墙壁反弹到镜子上,把从窗外透来的光变得迷离混乱,镜子里的两束目光也变得扭曲起来。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肩膀上的蝴蝶印记再次显示出来,越来越清楚,随之出现的是贺昭冰冷的目光。
      他愕然地摸了摸印记:“这是什么?”
      “我想你终究是不听劝告的,像你这样年纪的人没有谁听劝,所以在百渡州病房里的时候我给你打了烙印,黑市的人多少会给我留点情面,留你一条活路。”贺昭说。
      飞雲有些发不出声音,在昏暗中透过镜子看着贺昭的轮廓,过了一会儿才问出声:“为什么?”
      他的每句话都很艰难,而贺昭的回答变得简短粗暴。
      贺昭不喜欢被人逼问,变得有些不耐烦:“没有为什么。”
      “如果你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毫不留念,你压根就不用回来,甚至连我死了你都不用知道。”飞雲说,“我用不着你收尸。”
      贺昭:“缺一张你这样的人皮。”
      飞雲攥住洗手台的瓷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干净,贵气,青涩的长相。”贺昭很慢地说出口,“最后一个机会。”
      “什么?”
      “离开这里。”
      飞雲没动。
      他从来没上过赌桌,都不知道自己在对待贺昭这件事上哪里来的一身赌性和胆量。
      空气中响起开关被摁掉的声音。淋浴室本来昏黄的灯光被飞雲关掉了。
      贺昭静静地站在门边,目光熠熠,像夜里观察环境的野兽。
      飞雲靠近得很慢,给他推开的机会,但贺昭僵在那里,直到飞雲鼓起勇气贴了贴他的嘴唇。
      贺昭扣住他的腰侧把他靠在门边,声音冷硬:“你没有机会了。”
      飞雲察觉他有些生气,好像也有一点侥幸者的庆幸。自己只是近距离坚定且目光清醒地看着贺昭:“你会改变的。”
      贺昭伸手摸了摸他发烫的耳朵,低头亲下去,用舌尖顶开他的牙齿跟他纠缠在一起。
      飞雲好像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夏天才有的雷声,轰隆隆,但没有电闪雷鸣的白光,这才反应过来是心脏在自己胸膛血管在自己耳边搏动得厉害。
      贺昭再次逼近,用手轻轻掐住了他的下颌。
      飞雲被迫张开嘴完全被动地接受他的亲吻,他没有经验,渐渐感觉到腮帮有些酸痛,缺氧过度后他的鼻息也变得急促粗重,变成一种含糊不清的呻吟。
      贺昭松开了他,转身打开水龙头,捧了把水有些崩溃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不会。”
      飞雲戳穿他:“你没发现你在自己身上的结论都是反的吗?”
      “贺昭。”飞雲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没有再叫他“哥”,呼吸还有点哆嗦,“我们很快就都不年轻了,这时候不妨勇敢一点,否则以后都会想着。”
      其实飞雲二十岁还不到,贺昭也不过是二十二岁,说年轻倒也年轻,但想想那个自持未成年而享受特殊优待的飞雲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们能够借口年轻而做出不理智选择的时间也似乎并没有本来想象的那么多。
      更何况贺昭就没有轻狂过,也没有想过“趁年轻”就怎么样,因为人生漫漫,只要没死,结果早晚还是要落到身上。
      不过飞雲有句话是对的。
      “以后都会想着”。
      只有没有做出这个选择,以后都会留着这个心结了。见不见到那个人他都会想着念着有这么一件事和这么一个人。
      这个关卡永远都过不去。
      贺昭扭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脸上的凶狠在慢慢消淡,变得认真:
      “我好像有点钟意你了,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你终于肯承认了?”飞雲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窗口透来的浅蓝色光芒从飞雲后背打来,勾勒出他轮廓的黑影来。他身上毛躁的秋季衣服像蒲公英一样柔软。
      贺昭瞥着他:“这算不算飞副将差点命丧西城的一个收获。”
      “我……我发现我在你这儿还挺贪的。”飞雲有些羞耻,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这个光线环境同样是两个人的舒适圈。他就借着环境的掩护直白地看着贺昭,开了灯就不一样了,开了灯让他感觉贺昭有种随时可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威胁感,他是绝对不敢不要脸的。
      贺昭有些笑,眼里透着一种胁迫。
      飞雲深吸了口气,凑上去又亲了亲他的嘴角,只是很生涩地贴了一下。
      贺昭扣住他的腰,把手伸到他衣衫里,鼻尖蹭到他鼻尖上却耍坏始终不吻他。
      飞雲后脊背一阵阵发麻,差点站不稳,不得已自己去亲他,但也还是贴了一下他的嘴唇。
      “有时候我看到你,有点想起我从前的样子。”贺昭笑了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总有人为难我了。”
      “能不能别这么快提起你那个太好看的前男朋友。他……啧!”飞雲眯了眯眼睛,腹诽一句,“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会找乐子的人,真人比画像鲜活好看,但就算这样,他有种……不该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清澈,我就很奇怪他跟人谈得了恋爱,听你说好像还挺多的。我们好多人都满身浑浊,每天都在吸进灰尘……我也是,我以为年轻人的眼睛会比他清澈,可并没有,只有七岁以下孩子的眼睛……”
      贺昭愣一下神,他还算挺少从别人嘴里听到对周舒瑾外貌的形容。但他也确实不想在周舒瑾的问题上继续深谈下去,除了一点玩笑话,什么都不想谈。
      “没有他了。”贺昭以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说,“就你。你仔细看看,这话还是不是反的?”
      飞雲有点笑:“不是。你这次说对了。”
      “仔细看看。”
      “不是。”
      “那我看看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贺昭凑过去,“你好像好了解他,比我还了解他。”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而已。我真是下足了功夫做足了功课的。”
      周舒瑾什么都谈,贺昭发现他的旧情人可以做他朋友,且不说自己朋友可不可能变成他对象。最怕有一天自己的男朋友也会变成他男朋友,自己的妹妹变成他女朋友,而自己本人是他旧情人,放眼望去,四海之内皆是周公子的情人。
      太荒唐了。
      怎么会这样。
      周舒瑾太缺爱了。他热爱生活,但连他生命都交给生意买卖了。没有伴侣的日子对他来说太过荒凉,而且他精力旺盛好奇心强,喜欢新鲜热闹的事物。贺昭都不知道他是否还爱自己,但至少他本人站在自己面前时,自己可以常常感受到他真挚浓稠的爱意——并不总能感受到,其实对于贺昭来说,常常就已经足够。
      可惜不长久。
      贺昭通过不断吃醋的情绪后知后觉自己对专一度这个要求相当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