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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安宁疗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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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去死,但这是毫无意义的,你的死救不下任何一个人,你必须活着离开这儿,为我们遭受的苦难和不公作证。”
“究竟是我们在母亲的子宫里遭到了怎样的恶毒诅咒,才会这样悲惨地结束生命啊。”
周舒瑾听着他们临死前的话语。
毒气室不仅有关押影碟的,还有许多其他珍稀品种——不过那珍贵的就不是血了,或者是眼睛,或者是皮毛。很多鲜活的生命稍纵即逝,等门一打开,里面悬挂着的尸体,或者匍匐着扭曲在一起的尸体,所有的表情和哀嚎在生命最后一刻凝固。他们在进去之前要将衣服脱干净,以方便毒气的侵入。那门的后面就是原始的地狱,充斥着最后野蛮求生的本能。毒气从地面往上冒,强大的压着弱小的,即使那是个本应该被呵护的孩子,即使孩子们柔嫩响亮的哭嚎渐渐变成粗重痛苦的挣扎声。
但数分钟后一切都被死神收敛走了。
门内的空气中默默汹涌着绝望的悲恸,门外的每个人都被层叠震慑住了——除了上层官员,他们毫无怜悯之心,只想尽快地,尽快地使用他们的权力凌驾于其他品种之上。他们享受这样的力量,为此洋洋得意。
周舒瑾打破了他们的陶醉。
他们第一次中止毒气实验,全副武装冲进毒气室从修罗场里抢救周舒瑾。周舒瑾像个死人一样坐在角落里,皮肤上漂浮着绿色毒气,手臂紧紧抱着一个影蝶少年的尸体。
那个少年睁着紫色的天真眼眸在毒气室里警惕而惊慌地看着幢幢人影,身形消瘦利落,像他从前的爱人,他决心赴死,但还是冲过去把少年抱离了地面。
少年在他怀里饱受毒气折磨而挣扎着,钻着,痉挛着,死在他前面。
周舒瑾闭上眼睛等待死亡,在极限状态下被士兵强制抬了出去转移到军医处抢救,而后到安宁疗养院休养。
数不清的血债沉甸甸压在他胸口,化作无形血水浸泡着他全身。
他醒来之后居然把这些悉数忘记了,坐在安宁疗养院的后花园里写字。
一个好看先生在阳光下拿着照片朝他走来,在医护人员的带领下走到他背后,像对待一位老朋友那样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你好,请问你是周温庭吗?”
“是的。”周舒瑾打量着来人,脸上有几分迟钝呆滞,似乎被阳光晒得发懵了,“你好?你找谁?”
“你是周温庭吗?”好看先生拿着照片,耐心而温和地问他。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扰方便治疗,“朋友们”把他的名字登记为“周温庭”。
“对。”周舒瑾素爱美人,眼里多了好些风流笑意,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您怎么称呼?”
“我姓贺,单名一个昭。”好看先生握了握他的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周舒瑾的脸色有些错愕,不知为什么书架上自己亲手所写的书信都是要寄给一个叫贺昭的陌生男子。其中内容字字泣血句句深情,看得他自己都惘然不已。
好看先生笑了笑:“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什么命中注定,不如说是情比金坚。
周舒瑾没答话,却迟疑地摇了摇头,灰蒙蒙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我在给他写信。”
“什么信?我可以看看吗?”贺昭道。
贺昭心里卸下了上吨的重量。
周舒瑾。
他找了两年多的周舒瑾。
他的旧情人,也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恩人。
无论叫周温庭还是周舒瑾,都一样好听。
一股热潮在贺昭心里澎湃着、激荡着,让他眼眶发烫,喉咙干涩。
“你哪里不舒服?”贺昭半躺在椅子上逍遥地用照片扇着风,像千里跋涉后终于得到短暂的休息的旅人,目光始终在周舒瑾身上留连——看看他这些年来变化了多少,几分陌生,几分熟悉?
“说来也是让人笑话。”周舒瑾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一直听到一些很恐怖的声音,应该是脑子里出现了一些小毛病。感冒,发烧,手脚不舒服了,人们都懂得找医生。我想脑子里出现点小问题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于是我也找医生了。”
“在这里,医生对你怎么样?”贺昭问。
“还好啊,不过我有点困惑。吃了那么多药,病一点也不见好。那些药吃下去让人发晕,胸闷,又累,又想吐,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没精神,想做点事情都不成。”周舒瑾道。
贺昭拿起桌面上的一双手套:“这是你的吗?”
“对。吃了那些药,手脚老是发凉。”
“我给你戴上吧。”贺昭道。
周舒瑾有些错愕,但还是朝他伸出手。
贺昭慢慢给他戴着手套:“你还记得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周舒瑾笑着问他。
要不是周舒瑾眼里的困惑,贺昭还以为他在故意逗人开心。
“你以前很了不起。”贺昭道,“现在也是。”
能活着回来,你就了不起。
周舒瑾笑得更开心了,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别这样说,我本来就自命不凡!你一说我马上就信了。”
贺昭垂了垂眼眸,还是没跟他说太多以前的事:“你给我写信写了多少天?”
“想起就写,有笔有纸就写。我都记不清了。”周舒瑾道。
“怎么我一封都没收到?”贺昭问,“你寄到哪个地址去了?”
“没收到?!”周舒瑾讶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笑了,“你当然没收到!全都还在我书架上,不知为什么没寄出去......可能是我没有写地址寄不出去,我也不知道该写哪里的地址。”
这让贺昭吃了两年多的苦头,贺昭也没一点责怪的意思,当听了一件有趣的奇事笑了起来。
周舒瑾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唯独记得他的名字。
“先生,有人说你骨相长得很好看吗?”周舒瑾放下笔,轻松地倚在安乐椅上摇晃着,“美人在骨不在皮,你皮相骨相两样都占了。”
“有。”贺昭认真地点点头,“你说过。”
“我?”周舒瑾又一愣。
“你还说过你喜欢赌博、唱戏和喝酒。”贺昭道,“还说喜欢天下所有的美人。”
周舒瑾爽朗地笑了:“那我岂不是喜欢你?”
贺昭点点头:“我更喜欢你。不过后来出现了一些事情,我们分开了。”
“什么事?”周舒瑾扭头问他。
“比如你移情别恋。比如你面临危险的时候,你就把我抛弃了。”贺昭露出一丝笑容,“可能天下的美人不止我一个吧,你个个都爱。”
周舒瑾像在听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八卦那样震惊:“岂有此理!过分!”
“可不是么。”贺昭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这样啊,真是.......”周舒瑾脸色沉重了一下,不无遗憾地说。话音未落,他往前一探身抓住贺昭的手腕,“我能不能把你追回来?”
贺昭愣愣地看着在安宁疗养院里寸步不能出的周舒瑾,突然玩心大起:“你拿什么追我?你一个病人又能做点什么?你已经欠我太多了,这都是债!哪有在同一个债主这里,旧债都没还完还想再借钱的道理!”
周舒瑾听出他话里的谴责,陷入沉思,躺回椅子上望着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说得有道理,先生不妨先去生活,我的事情稍后。我会找机会补偿你,把你追回来。”
贺昭想起从前种种,想起他消失在毒气室的身影,自有千万种委屈和熊熊燃起的无名之火:“省着点吧。我早已心有所属。周舒瑾,你从前可得意了,你心满意足地炫耀我招手即来挥之即去。我们之间本来就不对等,不信任。嫁娶?听起来真是个漂亮的谎言。你逢人就夸耀雪山,有朝一日那雪山消融无影无踪之时,你又当如何?”
“你非要说这样的话吗?你非要让我不开心不如意是吗?”周舒瑾被他的话刺得心里难受,气焰嚣张地看着他。周舒瑾轻轻掐住他的下巴扭过他的脸来,语调里带着决绝的凶狠,“看来我早已经如痴如醉过了,无论结果如何也不枉此生。”
“不!!我希望你周大金主日进斗金事事如意!!!天天潇洒不羁天天美女满怀如痴如醉、乐不思蜀!那简直好!好极了!你够潇洒了!!你的话我再也不信了。你以后跟谁在一起我再也不管了!你也别想管我!”贺昭又想起他独自走进毒气室的场景,像一场噩梦,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难道他真的打算和那些囚犯一起赴死吗?
“你为什么自己走进毒气室?”贺昭问。
他就是来找周舒瑾把这几年的事情都问清楚,给自己一个交代。
周舒瑾脸上浮现出茫然:“什么?”
“你别跟我装!你.......”贺昭打住,望着一脸无辜的周舒瑾,这才想起这里是安宁疗养院而周舒瑾是一个病人。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什么都不记得,却还能跟我吵得有模有样。我真是太低估你了。”
“先生,你我低估的是我们从前的说话习惯和相处模式。”
贺昭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位是你的新欢。”
周舒瑾没有看照片,连低头都没有,像从前犯了错之后把目光停留在贺昭脸上观察他脸色,好像他们从未分离。
“不错。也是个标志的人儿。”周舒瑾故意说。
贺昭站起身不再看他。
周舒瑾慢慢起身来到他背后,跟他耳语道:“我记得一句话,一定是信里的。”
他的声音轻而温柔地说:“当你重温我,在流年中,在虚空里,所有的都是温暖的。”
听到周舒瑾从前情书里的话,贺昭心跳猛得加速。
“还有一句话,”周舒瑾说的每一个字对他仿佛有极强的魔力,惹得他心潮摇荡,“我想给你最好的,不仅是匹配的。我想给你一切,唯恐来不及。”
贺昭突然明白了,周舒瑾一直是这么做的——在某些关键抉择里,只要他觉得是好的,那就会罔顾贺昭的感受去执行它。
贺昭扭回头,突然撞上周舒瑾的视线。
“你的真心最不值钱。”贺昭说。
周舒瑾脸色比先前更苍白几分,但还是保持风度地朝他微笑:“对不起。想必是我从前错得太多使先生去意已决,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把桌子上那位先生找来吧,我跟他叙旧。”
贺昭捡起Miracle的照片放到周舒瑾的手里:“珍惜眼前人。”
周舒瑾握住照片也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
贺昭抽出手:“只有游过这场惨痛的沉溺,我们才能醒过来。”
从前,周舒瑾心急要匹配二字,一心说爱我,却不理会我本来的样子。我一天天地改,对他千依百顺,我自认为我没有办法再对一个人更好了。他什么都不管,一昧地爱我,却像聋了一样听不见我的好意提醒,也看不到我根本无法接受他精心准备的礼物,于是他也变得患得患失。我像被撕裂了一般,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付出,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惶恐和他的慌张,自己也觉得可笑,终于我连他起初最欣赏的骨气都丢掉了——我只想他与我在一起时能感到开心。他也不理会什么骨气不骨气,他自己都忘了当初是喜欢我什么。他只是一昧喜欢我,什么都不管,乍见欢喜,实则是一场灾难。他趁着我的迁就更加放肆起来,像越发感受不到我对他的好那样惊慌,如同惊弓之鸟。
有时候过于强烈的爱并不好,就像在南辕北辙,鞭子挥得越用力越是离得远。或许两个心里有病的人是不能在一起的吧,温情不是能拯救对方的药剂,发疯是表达爱意时最最走投无路的方式——撕裂自己露出爱意也撕碎了对方。这时候,外界的人或事物会来打破这个过于浪漫而理想化的梦境把我们拉回现实。
所以,只有游过这场惨痛的沉溺,我们才能醒过来。
贺昭望着周舒瑾。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贺昭无法把周舒瑾眼里的自己与现实中的自己叠合在一起。就连周舒瑾说想他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只是他想念的人里平平无奇的一位,这位周公子还会在想他的时候同时想念着别的人,男人,女人。所以他醋意滔天,他无比痛苦,他还要做周公子最体贴最谅解人意的贺先生——只是因为周公子随口盛赞了这么一句。
“我们就像在不同维度里爱着对方,我们都在拼命地奔向对方的幻影,徒劳而无功。我们都曾述说甚至聊过一整夜,就算这样还像是听不见对方的声音,这片沉默在杀死我们的感情,最后逼得我们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放手。”
周舒瑾神色微微凝重,他大概感受到了他们之前共同度过怎样的历程,却因为记忆的缺失无法联想具体的细节。
“先生。”周舒瑾说,“我已经忘记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在原地承担不堪回首的过往未免太不公平。我为曾经带给你难以消磨的伤痛向你道歉。如果道歉没有用,你可以向我索取你想要的,只要我给得起。我做得那么不好,没有理由再追求你,我祝福你的新开始。”
“做情人或许做不好,但我敢说没有比我更尽职尽责的朋友。”周舒瑾笑容温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