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眉》胜子

1、颜悦不悦己 男生的唇侧

　　八月末，天气没有转凉，蝉鸣声依旧聒噪，燥热随着空气蒸腾。

　　姜颜双手撑在干燥的地面，身体放松的靠在墙壁上，仰头，正是晌午，天空却发着黄阴沉沉的。

　　没有蓝天，没有云，要下雨了。

　　她起身拍拍裤脚，离开阳台。

　　姜颜下楼时，姜志涛刚送走一群人，她和姜志涛是两天前才重新搬回临城，姜颜那时候初二，姜志涛创业带她离开这座城市，短短几年生意做大，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人前来道喜。

　　“爸”姜颜朝正在收拾礼品的姜志涛喊了声。

　　姜志涛听见声音抬头瞥见她手里拿着伞，顿了顿，有些担心地问：“要出门？认识路吗？”

　　姜颜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句，心道，我难道是傻子吗？然后晃晃手里的手机补充道：“去超市，有导航。”

　　姜志涛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边接听边往书房走，还不忘回身对姜颜做摆手势，意思是快去快回。

　　姜颜对他这种十分钟有八百个电话等着似的情况早已习惯，耸耸肩，走到门口拉开门离开。

　　姜颜站在便利店门口时，天空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地上湿滑一片。

　　她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进店。
　　便利店规模不小，东西也齐全，但并没有几个人，姜颜便随意推着车转着摆放架拿了几大包零食和啤酒。

　　她从门口一排购物车里抽出一辆，推着往食品区走，转着摆放架随便拿了几大包零食和啤酒。
　　等拿了满当当的一车，姜颜心满意足，把车子推到收银台，往后扫了眼老板身后的烟柜，看见一个熟悉的包装，指尖摩挲。

　　上了嘴唇动了动，刚想跟老板说话被身后的人打断。

　　“老板，拿包颜悦” 少年独有的懒散音色。

　　姜颜垂下眼睫，礼貌的推着车子往旁边靠了靠，把过道的路空出一片。

　　老板把烟丢在收银台上，面色惊讶，“你不是不抽颜悦吗？”

　　姜颜听见男生很轻的笑了一声，说，

　　“突然就想了，走了”

　　姜颜愣怔了一下，脚步声渐远。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回头看，只看见一个背影，正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黑色鸭舌帽，简单的黑色套装，身形高瘦，整个人混在弱光里。

　　姜颜视线并未停留，像是被发现似的飞快转过头，把车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结账，手指了指老板身后的烟柜，声音温和：“拿包纯镜，还有打火机，谢谢。”

　　“小妹妹买给男朋友的啊。”老板把零食装进袋子里递给姜颜，回身拿了烟跟打火机放在桌子上。

　　姜颜笑着摇摇头，接过袋子，缓缓开口：“我抽不行吗？”

　　说罢，拆开盒子，抽出一根，打火机“啪”一声，火星在指尖闪烁。

　　她拎着袋子，把东西放进裤袋，转身离开。

　　走出便利店，雨已经停了，姜颜把伞从地上捡起来摔了摔水，扔进了装零食的大袋子。

　　这条公路是小区专修的人行通道，路很窄，也没怎么有人走这边，静谧无声，刚下过雨有点起风，让姜颜感到有点冷。
　　姜颜一手拎着袋子，一只手时不时放在唇边，然后吐出一口烟，慢吞吞往前走。

　　黑色的影子落在身前，她下意识看过去。

　　男生站在路灯下，黑色短发，灯光割裂他的背影，肩宽腿长。

　　姜颜倏地停下脚步。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男生缓缓转身，抬头。

　　她站在路边，四目相对，交触纠缠。

　　男生眉眼深刻，鼻梁高挺，白皙骨节的指间夹着根烟。

　　青白色朦胧的雾气中，那双漆黑的眼睛淡淡睨视她。

　　冷淡又痞气的一个人，像块冰，让人无法靠近。

　　仅仅一眼。

　　姜颜的心燃烧起来。

　　男生的唇侧，打着一枚钉，放浪野气。

　　她眉毛上，也有一枚钉。

　　姜颜轻眨眼皮，快速移开视线，垂下头，加快步子从他身边经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颜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死盯着她，仿佛要硬生生要将她剜下一块肉。

　　回到家，打开门，刚好碰到姜志涛准备要走，阿姨正在往桌子上放饭盘，瞅见她进门，热情招呼，“小颜回来啦，快来吃饭。”

　　姜志涛正在穿鞋，低着头温声说：“明天就去一中报道，阿姨也会明天早来做好饭就走，我还有工作，你宋叔叔开车送你过去……”

　　姜颜眼睫颤了一下，闷闷打断：“好。”

　　姜志涛听到她不高兴，顿了顿，拍拍姜颜肩膀，道歉道：“是爸爸的错，说好陪你的。”

　　门口司机敲了敲门，在催促。

　　姜志涛踌躇了一会，姜颜懂事早，没让他操过心，但这个懂事的前提是因为从小就没了妈，所以他拼命挣钱想弥补姜颜，却也忽视了姜颜。

　　作为一个父亲，他深知自己不称职。

　　反观姜颜摇摇手，毫不在意的说：“算了算了，你快走吧，宋叔叔都等好一会了。”

　　姜志涛扫了一眼表，时间不能再耽搁了，边开门边提醒 ：“那你吃完饭早点睡哈”

　　等姜志涛走后，阿姨也跟她说了声下班了离开。

　　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还没吃几口，就吃不下去。

　　有点太冷清了。

　　隔日，晴空万里。

　　姜颜特意早起了一会，洗漱完花了个淡妆，下楼。

　　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桌子上只有阿姨做好的早餐，落寞感充斥弥漫，她的影子在灯光下孤零零的拉长。

　　即使回来了，一切还是没有改变，她依旧是一个人。

　　吃过早饭，姜颜给司机宋叔叔打了电话接她去卞兰一中报道。

　　卞兰一中，临城教育资源最好的一所高中，独有的留学政策让它脱颖而出，成为大多数数家长的选择。

　　一句话：“就算是块石头进去都能混层金皮出来。”

　　她成绩并不好，进一中纯属走了狗屎运，加上姜志涛在背后顺水推舟。

　　到达一中办理完入学手续，她站在教室办公室门口等候发落，天气炎热，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裙子，表面看好似只会读书的呆子。

　　来来往往经过走廊的学生都好奇的看她，半路高二转学来这样一中的学生并不多见，突然来了个都跑出来好奇。

　　姜颜烦躁的皱了皱眉，冷着脸，感觉自己像个观赏的吗喽…………

　　等待的过程，期间走廊对面几个男生站在一起时不时指指她讨论什么，姜颜心底烦躁感增大，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姜颜的预感是对的。不过一会，跑过来一个朝她吹口哨，姜颜故意招手让男生过来，还没等他走进，姜颜伸出中指，鄙视他们。
　　没发出声音，做了个口型，“傻逼”

　　她可不是男生跑过来恶趣味的大冒险，默默忍受的女孩。

　　果然她的举动让男生惊的在原地静止不动了几秒，还没等男生讶然气愤，老师陆续从办公室里出来，姜颜顺势恢复乖顺的样子。

　　姜颜刚才被憋的不行的心情随着中指一下子疏通了。
　　班主任是个胖子，叫孙冲，是个约莫四十多岁，啤酒肚的男人，笑起来眼尾会炸花，走起路来肚子也跟着一颠一颠。

　　他翻看了好几遍姜颜的以往成绩单，饶着头尴尬道：“你这个成绩吧，嗯……，就是………”
　　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来，姜颜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老师，我成绩虽然差，但是我可以努力啊。”

　　孙冲石化了一瞬，立马恢复：“姜颜同学悟性很高哈。”

　　姜颜盯着孙冲笑了，她还挺喜欢的这个老师。不是那种规矩比命大的类型，说：“老师你放心吧，我会尽我努力好好学的。”

　　她咽下后面的话。
　　前提是我努力……

　　孙冲被她成功忽悠了，赞赏的扫了一眼她，就差把孺子可教也写在脑门上了。

　　快到教室门口时孙冲扫了姜颜一眼，有点犹豫指了指她眉毛与耳朵，迟疑开口：“你们现在都流行这个吗？”

　　姜颜挑了挑眉，明白他指的是眉钉和那一排耳钉，有点好笑的说：“不是，只是我个人爱好而已”

　　孙冲点点头没再说话，带她走进教室。

　　高二【三】班

　　应该是因为大课间，大多数同学都在爬在桌子上睡觉，只有少数同学还在拿着书开始翻。

　　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桌在嬉笑打闹，女生们都在照着镜子补妆。

　　孙冲走向讲台拿起黑板擦“啪啪”对着讲台敲了几声：“睡觉都醒醒，咱们班来了位新同学，让新同学介绍一下自己。”

　　原本还有点吵闹的教室霎时安静下来，班里睡觉的同学不情不愿的从桌子上起身。

　　姜颜刚到学校第一天，就收获一众目光和议论。

　　这目光中，有打量，惊讶，不屑，漠然，敌意。

　　姜颜嘴角抽了抽，心里骂了一句，好在她这几年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锻炼的炉火纯青。

　　姜颜无视各种目光：“大家好，我叫姜颜，很荣幸和大家做同学”

　　学生的圈子里，太过特殊会被针对，太过普通会被独立。

　　教室里各种议论声，男生起哄的叫喊声，孙冲有些讪讪的拍了拍姜颜肩膀。

　　姜颜无所谓地问他：“我做哪？”

　　孙冲给她指了个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子“你就暂时先坐前面空桌子”

　　然后开始讲班级目标，可惜除了她这个小插曲让教室短暂安静了片刻，根本没人听他说话，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结果没讲两句，就被一个老师叫走了。

　　姜颜还挺同情孙冲的，一中教育资源虽然好，但是临城有钱有权的家的孩子也在里面，有成绩好的，也有跟她一样混进来的，不能骂不能管。

　　姜颜走过过道扫视一眼，后排挺多个空位，倒数第二排到就一个，桌子摆放着一摞新书，应该是她的，后面桌子有几张试卷，看样子估摸着应该有人坐。

　　姜颜刚落座，前桌是个挺清秀大方的女孩，麻利回身自我介绍“你好呀，我叫万欣，也是这个班的班长”又从桌肚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加个微信？我拉你进班级群。”

　　加上微信，紧接着姜颜就被拉进了班级群。

　　姜颜对万欣莞尔。

　　万欣直愣愣瞪大眼睛瞧姜颜。

　　姜颜是内双，瞳色浅，美的独特，黑发红唇，特别是眉梢有一道疤，乍一看像断眉，眉钉钉杆刚好竖着贯穿那道断掉的眉毛。

　　整个人笼罩着一层复古滤镜般的韵味，当下，她唇角轻微上扬，漂亮的眸子映着光，颓感和风情万种刚好。

　　姜颜再次抬头看到万欣一脸呆看着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万欣脸陡地一红：“你好漂亮。”说完就迅速转身，像被调戏的良家妇女。

　　姜颜：？

　　姜颜把书本一股脑塞进桌洞里，开始观察四周，她这边窗户靠墙，正好她这个视角侧头能看到很多香樟树，被风吹起，沙沙作响。

　　从她踏进教室的第一步，各种凝视的目光就没停过，她不想理，有些事情沉默不语反倒成了催化剂。

　　班级第三排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笑声吵闹，其中一个女生染着张扬的红发，身边女生都在附和她。

　　红发女生回头瞥了姜颜一眼翻了个白眼，不满道：“烦死了，她坐着都把后面挡住了。”

　　“谁不说，还打钉子，着不跟闻则一模一样？我看她的心思明显的很。”

　　“没事啦，她只是暂时坐着而已，我们马上就考试换座了。”有人搭腔

　　几个女生议论声音并不小，带着明晃晃的讥嘲，姜颜撩起眼皮看了一圈，周围都是看戏的，学生间的恶意来的莫名其妙，可能一句话，一个举动，就成为众矢之地。

　　万欣显然也听到了，侧过头压低声音善意解释：“她叫宋雨欣，她就这样，咱班人不少都被她怼过，你别理她就得了。”

　　姜颜点头，不知道怎么就惹到她了，思考了一下开学第一天叫家长的后果，果断起身。

　　万欣还在身后吃惊的喊她，万欣看着姜颜，心道，这人是不是虎啊，她还没说为什么宋雨欣没人敢惹的原因……
　　就看见姜颜走到红头发女生面前，低头，发丝垂在耳边，手指节敲击着女生的桌子，赤红色唇一张一合：“喂，你说谁？”

　　教室里的人听到声音头都往这边偏过来。

　　被一个新来的这样质问，宋雨欣在班级里大多都是女生恭维她，面子有点挂不住，脸“腾”一下红了，抬头死瞪着姜颜：“谁说你了，你叼什么啊”

　　瞬间气氛剑拔弩张起来，以两个女生为中心四处扩散，男生们都在起哄，乱糟糟的声音。

　　万欣坐在座位上惊呆了，看着姜颜，突然跟变了一个人一样，那瞬间很难形容，很像一个人……

　　恰巧，后排一个寸头男生被吵醒，踢了一下桌子，不小的动静，不耐烦的骂：“宋雨欣，你又发疯是吧。”

　　班级里男生见寸头男生醒了，往他座位围过去。

　　其他几个女生也摇摇宋雨欣的胳膊，她一下子跟泄气的气球一样垂下头坐下。

　　姜颜冷笑一声，嘲讽的看了眼宋雨欣。

　　逆来顺受，从来不是姜颜的性格。

　　教室又迅速恢复喧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没人再往姜颜这边看，她坐着屈起手肘托着脸，抬起眼睫观望。

　　万欣回过神，拉动板凳，竖起大拇指佩服道：“我靠，你真厉害，你还是咱班第一个怼她的。”说完又担忧的看着姜颜。

　　姜颜被她看的有点毛，哭笑不得的问“你这眼神怎么跟我要完了是的。”

　　万欣小心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个宋雨欣没人敢惹她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他男朋友”

　　姜颜问：“她男朋友谁啊？”

　　万欣小心翼翼的往后面的桌子指了指：“是七班的，田恺峰，算是一个咱学校的霸王，我们都不敢惹的。”

　　“没想到王阔宽这小子倒出来打圆场了，许阔他跟着闻则。”万欣瞥了眼刚刚踢桌子上的寸头男。
　　“闻则你应该还不怎么认识吧，我跟你说说吧，他挺厉害的，长的……”

　　姜颜拿着数学课本头也不抬：“认识。”

　　“听老师说你不是外地转校生吗？怎么认识的。”万欣问

　　姜颜没否认，只是敷衍的回答。

　　“我小学禾初一在本地上的，跟他一个班，后来我转走了。”

　　万欣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还想说什么，无奈上课铃响了，做了个哭脸，恋恋不舍的回头了。

　　一位中年数学老师走了进来，姜颜拿出课本，除了第一排身子笔直认真听课，后面几排头低着玩手机，老师在讲台上自言自语的讲，丝毫不受下面学生影响。

　　她对数学这种东西实在是理解不了，不出十分钟，倒头睡倒。

　　姜颜再次睁开眼时数学课早已下课，中午了，班级里大多数人都已经去吃午饭了。

　　她揉了揉眼皮，眼睛干涩感缓和。

　　万欣正往桌洞里放课本，见她醒来，眼中闪过兴奋，冲门口喊她的人摆手：“你们先去吧，我和姜颜一起去。”

　　门口几个女生摇着头走了。

　　姜颜困的眼皮直打盹，想下意识说不，看到万欣拒绝了别人想和自己一起，还是不忍心，说：“好”

　　一路上万欣都在和她讲学校八卦，其中旁敲侧击了几次闻则。

　　姜颜实话实说，不熟。

　　十几岁年纪的友谊不需要多伟大的铺垫，一个眼神，我们便彼此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