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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孤叶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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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盛元年。
孤叶城。
霜寒早已降,满地银杏黄。
萧瑟的秋风不知倦怠地在这座边城起舞跃进,全然不顾城中驻边军民的疾苦与绝望,肆意地席卷着孤叶城中道路两旁那几棵还倔强着不肯落尽最后零零散散几片金叶的银杏树。
大梁与廖国的这场战役已持续数年之久。
先圣朝气数殆尽后各地军阀割据混战,短短几十年内中原地区就历经多朝。
更遑论华夏大地上各大小数国割据一方,关门闭户称王称霸。
自先圣朝起兵造反的河东节度使以割让北地十余州为利,求援廖国起,这片隶属于华夏大地千年的领土已阔别故国怀抱七十余年。
七十余年间,这片沦为敌国管治之下,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故国遗民,也曾因难以忍受敌国的盘剥压榨而爆发过数次起义。
也曾在殷殷期盼中于二十多年前迎来大炎郭世宗北伐,出现了箪食壶浆迎王师的盛况。
只可惜天不假年,仅用月余便收复三州的郭世宗猝然病亡于北伐途中。
京中大乱,亲信殿前都点检鸠占鹊巢,篡权改朝。
弹指一挥间,三州之内的孤叶城早已重回故国怀抱二十余年。
城中有了些年岁的百姓,也似乎可以劝慰自己不再记得当年那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饱受欺压的岁月。
倘若,没有那一纸诏书……
倘若,柳家军的军营内不是那人间炼狱似的景象……
*
曲终漏尽严具陈,月没星稀天下旦。
“吱呀……”
卯时初,城东一民宅处,一道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王老汉一手紧紧拉着孙子的小手,一手牢牢撺着肩背上的大布包。
提步踏出门来,王老汉朝四下张望着,微光处依稀可辨已有几道熟影在巷中踱着步徘徊。
王老汉一张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回过身来,紧了紧那只抓着孙儿的遍布着岁月痕迹的糙手,复又徐徐松开,两手交互着将肩背上的包裹绕到前胸。
咬了咬牙,抬手缓缓关上了自家的院门。
约莫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天色比初出门时又亮堂了不少。
巷子内零零散散又隐现了几道身影。无一例外,这些身影的面庞上俱都系着各式各样的面巾。
视线交织,相顾无言。
巷子口的刘伯终是起头提步而行。
起而效之,几位邻里结伴着一道往南城门而去。
“祖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阿娘不和我们一道吗?”四五岁的小儿迷迷瞪瞪地发问。因戴着面巾,声音听起来就有些发闷。
素来腼腆的孩子在诡异的寂静中终于忍不住怯怯地出声。
因着年岁尚小的缘故虽还不能准确感知目前的境遇,却也足以于这沉默中感受到周遭人不安的情绪。
微吟不道惊溪鸟。
孩童天真的稚音,顷刻间却勾起同行中一妇人低低的啜泣之声。
王老汉感到一股热气直击脑门,激得他面色通红,又几乎同一时间心底生出一股庆幸,因隔着面巾旁人也瞧不清他的窘状。
他张了张嘴,嗫喏了半晌,也只低声憋出了一句:“会好的……都会好的……”
秋风吹的人忍不住耸肩缩脖,一行人行走的脚步也不自觉地瑟缩。
*
孤叶城北城门外十里。
廖军大营。
“报———”一将领急步行走于大营之内穿过层层营帐,高声呼于主帐外。
“进。”营内响起一道略显清润的童音。
营帐外驻守的兵士拉开了紧闭的两扇帐幕,抬手以待将领进入。
那将领正了正盔帽,垂眼检视了一番衣襟甲胄,再一次确认衣冠无不妥之处,方抬步进了营帐之内。
“末将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将领屈膝下跪,向帐内主位恭敬行礼。
正坐在上的女子身着紫黑色直领对襟,束高髻,着金凤花靴,年岁约莫三十上下。即便位于这边地军营,脱离了那翡翠明珠帐,鸳鸯白玉堂,通身的气度威仪却仍是熠熠灼人眼。
她的身侧正坐着的约莫八九岁的男童,正是大廖继位不到一载的新君。
“耶律将军起身坐下说。”小皇帝觑了一眼母后,撞进母后满含鼓励的眼神中,压了压嗓音,如是说道。
耶律休谢恩起身入座。
“启禀陛下、太后,方才探子来报,今日已联络上了孤叶城内的线人,方得知如今城内疫病四起。此疫病来势汹汹自柳家军营内向外扩散,伤亡无数,在城区也已蔓延开来。如今,其军中已下令开启南城门,孤叶城内百姓多已携家带口离开。”
“疫病?”
廖太后怔愣片刻后,忽笑出声,“呵——敌国有君如此,我大廖何愁不能入主中原!”
“母后,何出此言?”小皇帝不解的抬眼询问。
耶律休也是一脸茫然,要知道如今大廖已与大梁的新君达成了休战协议,缔结了盟约。
这场战争两国具都投入数年之久。
起初大廖发兵端的是壮志凌云,按理说大梁失了天险已然是难守易攻。岂料开船便遇顶头风,这驻守无忧城的边军简直是那苏州城的□□——难缠的很。
两军胶着这些年,委实占不到一丝便宜。
再这么打下去终归不是个事。
大廖四面环敌现如今西面的邻国近月来颇有些异动,故而与大梁的这场议和休战也算是顺势而为。
这议和协议里,大梁赔付大廖的岁贡、赔款之类暂且不论。对大廖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割让无忧城这一条了。
若果如线报所言,如今城中疫病四起、民众溃散,那这无忧城岂不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廖太后起身于帐内缓缓踱步。
“上月初九,大梁京都便派使臣前来秘密求和。这信件、国书来来回回地讨价还价。月初梁使再次携新盟约条款请和,我大廖的回访书信也已于七日前发往大梁京都,议和之事尘埃落定……”
“无忧城与大梁京都不过千里之遥,快马加鞭,京都而来的消息,无论如何也早该到大梁守军手中。”
“既如此,这北城门为何还紧闭不开将我等拒之门外?”耶律将军起身开口询问。
“半月前,于羊山阻截我军的那支奇兵,主将之人用兵灵巧,较之大梁边军过往行军之风少了几分老道多了两分狡黠……”
“若吾所料不错,彼时那军中主事之人已非那吴安王柳崢。”
这也正是此次大廖同意议和盟约的一个契机。
半月前,大廖右监门卫大将军奉命自南都领兵绕西山攻掠无渊城。
岂料消息不知何故泄露。
柳家军自羊山埋伏精锐,自北面袭击,且战且退,退至西山,柳家军伏兵突发起奇袭,大廖一代战将肖大将军就此身故于乱箭之中。
此一战,大廖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然而出乎意料,至此关头,大梁竟于胜战之后再度求和,并许以孤叶城此等重利。
“嘶……“
忍不住吸了口气后,耶律休蹙眉回道:“大军在外若无君令主将可不得轻易离任啊……再者那柳崢若不在又有何人能调遣那柳家军?且出奇兵?”
一番话惊奇有之、困惑有之,暂未领悟廖太后话中的未尽之意。
也不怪他有此疑虑,自大梁那位先帝章忪隽上位后,稍长眼的便都看得出来大梁国内开始实行重文抑武的国策,如今二十年下来已然是成效显著。
千兵易得,良将难求。大梁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位大炎郭世宗北伐时的战力了。不然也轮不到那年将六十的吴安王亲自上阵领兵出征。
“听闻那柳崢有一孙女,自幼便随柳峥习武练兵,行事颇有其祖之风,想来应当便是此人。”
耶律将军仍是丈二长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和疫病、和入主中原,有甚关联?
“母后的意思是那吴安王被调遣返京,或已遇险,故而那柳氏女郎才抗旨不遵紧闭城门?而这疫病或许便是那大梁新君预备的手笔?”
好在他的皇帝陛下解答了他的疑问。
“不错。”廖太后含笑赞许地望了眼自己的幼子。
耶律休惊讶出声:“这……这若真如此,那这大梁皇帝……”
这那了半天,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述此刻的惊骇。
若果真如陛下所言,这大梁皇帝卸磨杀驴暂且不论。
便说这疫病,可是不认人的。孤叶城中可不单单是有领军的大小将官,那还有兵士和普通平民啊。
再者将这孤叶城割让于大廖,这到底是议和还是想让大廖深陷泥沼?
此等阴险心计、毒辣手段,实在是出人意料。
“治天下者惟君,乱天下者惟君。”廖太后敛笑与幼子对视。
“君主可做诸多事,却不可做一切事。可有野心、猜忌,却不可无原则、禁忌。”
“孩儿受教。”年幼的大廖国君认真颔首。
“这般行事手段,想来这位大梁新君得位不正的传言必然为真了。如今盟约既成,又于这柳家军中行此一招,想来大梁京都中的内乱远比我们之前设想的还要水深。”
廖太后细细分析,言及此顿了顿后终是叹了一句,“那吴安王也算是一代枭雄也不知如今是何下场,倒是可惜了……”
“太后仁慈,要末将说也没甚可惜。谁让其好好的吴安国主不做,去做什么吴安王。”
耶律休出身大廖将门耶律氏。二十多年前吴安王随大炎郭世宗北伐攻下三州,其父便是败于大炎军之手,也可称得上是世敌了。
“只是如今孤叶城疫病肆虐,我等又该如何行事,还请陛下、太后示下。”
耶律将军拱手作揖。
“既然城中兵士已然疫病缠身,那便如这位大梁新君所愿,帮他拔了这根心头刺。”廖太后嘴角微勾,薄唇轻启,便发出那道在听闻城中疫病后便已拿定的旨意。
“传令下去,派那支玄字号暗卫,自南城门混入城中伺机而动。七日内——火烧孤叶城。”
“末将领命。”
得了旨意,耶律休退步而去。
廖太后回身坐于正座之上,端起身侧的杯盏呷了一口清茶。心中激荡难以压制。
她的夫君大廖景宗还在世时,她便已同他一起参决军国大事。
愿景也好野心也罢,早早就在她心头埋了根。那是他的,亦是她的。
大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赔款、岁贡抑或是这孤叶城。
马背上成长起来的民族生来便是好战不屈。
要的是开疆扩土,睥睨天下。
如今大梁愿意自断臂膀,待扫清西面蠢蠢欲动的邻国,抚平大廖国内因久战而不安浮躁的势力,待这大梁的新任戾君多搅动搅动大梁这一汪沉寂已久的池水,搅得那原本沉积下去的泥污幡然涌动。
届时,便是大廖长驱直入之时。
*
十月中旬。
孤叶城大火。
边地的风还未来得及吹落孤叶城中道路两旁那几片倔强着不肯落土的银杏叶儿。
一场大火连枝带叶将一切都焚烧了个干净。
这座千年古城就此在大火中消散而去,随之一同消逝的还有那成千上万的身受折磨无力挣扎的英魂。
一场疫病,一场大火,于历史洪流里的后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一粒尘埃,不外如是。
一场疫病,一场大火,于同朝同代里的众生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独善其身,至多……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
那么,一场疫病,一场大火,于亲身经历中的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蚀骨入髓,切肤之痛。
孤叶城中晨光未现时便离乡背井而去的民众不会晓得,跋山涉水等待他们的,会是邻城那紧闭不开的城门。
就如同柳如缨至死都不明白,柳家军众人何以让会落到如此这般的下场。
金光四溢,云卷彩带,鱼鳞般的霞光散落天边。
日月星辰从不因世事停摆。
林间小路上两道身影背着光逆着离乡背井的人群疾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