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到雪季 那场聚会的 ...


  •   十三年前,大家含着矛盾的心情离开的时候,谁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活到相信命运的地步。至少那时的我们未曾看到生活的全貌。聚会的地点在漠北。此时我正孤寂地站在人生无底的深渊,既看不到来路,也看不见归途,迷茫中接到苗苗的电话,鬼使神差一般飞回了漠北。飞机即将落地前,我恍然大悟,那些年,在我看似漫长的人生中,偶尔生活了四年的地方,并不如我当年认为的那样广大而繁华,它只是云朵下面,一个被雪覆盖的、暮色下偶尔露出黝黑色山脉的世界一隅,这似乎与我记忆中对它的印象完全不同。那回忆让我的眼聚焦在某个片段:一排高高的杨树下,指向水房的柏油路上,风吹起头发和裙角,空气清新,红色水壶里摇荡的梦想在很遥远的地方......如今回想起来,人生就属那几年惬意美好,本性的善良不需要刻意隐藏,针锋相对的见解也不惧怕分享,简单的人际关系不必费尽心机地维护,拔刀相助的勇气一直被颂扬,一些甜蜜的少女心事偷偷写在记事本上......因此而结交了几个大概一生也不会忘记的朋友,那些在年轻时做过的事,越是遥远就越变得美好了。
      从清晨出发,从江南飞到漠北。漠北的冬季白昼很短,飞机落地时差不多午后四点半,天已近暮色,天空正从蓝色向黑色过度。我叫了出租车,因为开车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典型东北男人,看得出,他没有完全被城市聊燥冷漠的气息所侵蚀,所以待人接物方面仍保留着东北人热情好客、爽朗幽默的个性,让人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另一个时间。忽地向车窗外望去,雪花挥挥洒洒地落下来,马路两旁立着富有神秘气质的欧式铁艺路灯,在路灯泛黄的暖光下,大片的雪花朝车窗扑来,让人的心情分外舒畅惬意。因为得到上天这样浪漫盛情的款待,我想这趟旅行注定让人愉悦。汽车经过斯里大街,脑海中一、两个情景如彗星一般在我的记忆中流光溢彩地划过。十三年了,很多地方已面目全非,然而斯里大街这样富有历史故事的地方,大概永远不会被湮没。
      赴约的地点远离市区,是位于松花江畔的一所高级酒店。因为是最后到达酒店的人,为了表达让大家久等的歉意,我主动自罚一杯过后,大家迫不及待举起啤酒杯,高呼“友谊万岁!”因为许久没有这般饮酒,内心尚未笃定,对酒有种说不出的游离的抗拒的原因吧,我竟然呛出眼泪来,我隐隐觉察到从某个方向投射过来的目光,好似我呛酒的事让这位旧友的良心受了折磨。我回避着被人看穿的风险,并没有和那样的目光进行进一步交流的打算。
      “大家外貌的变化可真大呀!”我暗自观察,也许是他们之间彼此间经常联络的原因,感觉好像除我之外,大家在感情上并没有生疏之感,好似水木年华的歌声昨天还穿过高高的白杨树,来到寝室的窗前一般,这时的我也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聚会的氛围。
      相差无几的年岁,差不多的学历,每个人的生活都按照时代赋予我们这代人的使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人留校任教,有人在政府机构供职,有人已拥有自己的产业,有人仍是平凡的打工人,也有人成了幸福的家庭主妇,但是像我这样,孤身一人去了江南,做起外贸行当,因突如其来的不幸,掉进生活万丈深渊的女子,只有一人,这不免让人生出人群中的孤寂感来!
      “家属怎么来了?破坏约定!”
      “主动自罚一杯!”
      杨幸运天生有活跃气氛的本领,有她在,总有种不会让聚会冷场的踏实感!她的人生看起来跟她的名字一样,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了吧。她自嘲因为名字“土”,所以才更幸运。她将头发烫成泰迪犬一样可爱的款式,让人觉得那条暗示着“依然幸福”的小尾巴在偷偷地摇摆。按照我的回忆,读书时光里,她似乎并没有成为我心目中暗自佩服和欣赏的那类人。毕竟年轻那个时候,眼睛都盯在一些华而不实的才情上面。如今,对比自己的境遇,让人恍然大悟:原来她是那种一直都知道如何把日子过得光彩亮丽的人,这种本领也足以让人羡慕。
      “罚杯!”有人尾随她起哄,于是微热的友谊火苗越烧越旺。酒已经送到晓涛的跟前!

      晓涛成功地娶了大姐,我们注定叫他一辈子姐夫。像他这样从读书到工作,把恋爱一直进行到底的男生,在我们读书那个时代算得上凤毛麟角。
      晓涛虽然已有中年男人的发福迹象,但是,那种在学生时代在少女眼中没有半点优势的“憨而不呆,精而不显”的谦和个性,反而在中年散发出熠熠光彩。他没有半点推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晓光怎能光算家属呢?毕竟曾经是你们整个寝室的妇女之友!闺蜜之约总该来的!”大家被逗的大笑。这句话一下子将学生时代的美妙回忆推上岸来,大家一言接一语的,一浪接着一浪。因为觉得自己一直都不是那种在聚会上把控话题的人,所以大多数时间在侧耳倾听,沉浸在看似幸福的友情中,暗自欣赏话题中时而推上岸的美丽贝壳。实际上,自从经历了那件事后,我已经对自己产生怀疑,那样的事情对一个人自信心的打击,让我产生了一时的错觉,我觉得自己并不是真正地了解自己,至少不是我一直认为而且坚信的自己。尤其是在某个月亮十分明亮圆满的午夜,因为辗转难眠,偷偷跑到楼下,大概是初秋夜风的原因,头顶樱花树的枝叶像丛丛黑色的暗影一样,在雪白的圆月下摇晃,一种因长期压着而爆发的情感席卷而来,眼泪顺势倾盆而下,当时我试图用意志控制泪水,却没能成功,吓得我捂住嘴巴,大声问自己:“你是谁呀?到底是谁呀?”那是人生中第一次午夜独行,留下一个挥之不去,让自己害怕的空洞的躯影。因为担心人生被吞噬,甚至失去为社会和亲人带来幸福的价值和能力,我的意志经常将那具令人恐惧的空洞的躯壳的阴影揉进口袋,佯装出镇定自若的生活态度。
      我想,那便是读书生涯结束之后的若干年中,接到来自社会的第一个考验吧!因为那样的考验,我对自己曾经秉持的乐观而幸福的观念产生了怀疑。然而,这种恍惚的感觉让另一个抗拒的幻影愈发清晰——风过林稍,吹起头发和裙角,在一排高高的杨树下指向水房的水泥路上,空气清新,红色水壶里摇荡的梦想在很遥远的地方......要远离一个不想远离的人。
      最近,我时常困惑,自己是如何将无比坚定明朗的人生过成迷一样。茫然间,接到了失联已久的好友的电话。
      虽然苗苗的邀约恰逢时机,但是我始终都没有给过明确的答复。让我这样一个一直乐观地抱着梦想在人生路上义无反顾向前冲的人,茫然间回头看,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实际上,若不是因为母亲坚持要接我回家乡过年,以我这样性格的人,是不会顺路去赴约的——我是这样判断的。然而,事后我才明白,也许那次赴约的背后,隐藏着自己都未曾注意的隐秘心事,内心也许是想要得到某个问题的答案,我想我对自己并非了如指掌。那时我不知如何将自己隐匿而含糊不清的意念表达清楚,所以对这次旅行有着某种捉摸不定的期盼。
      更何况,南方的冬天虽说仍可以看到绿色的景致,但是总不下雪。对于要下雪的传闻,每每翘首期盼,等来的却总是失落。这让我对漠北茫茫如海的雪产生了更深的怀念,最终我还是回来。
      我相信机缘暗示,认为漠北的旅程会不虚此行。我需要一个答案,“那个人”是谁?那样的人是好还是不好?
      因为当初在江南被浸染了十多年的光景,便不知以何种形象如何面对聚会的老友,担心大家对我如今的变化感到失望,所以我试图使用记忆中模糊的角色,来扮演今天的我——不太欢脱,也不太沉默,我想这并不难!
      有趣的是,我发现在场的几位同学也同样在重温记忆。不然,梁子完全可以不必扮演次要地位,他毕竟已是南方某个工厂的当家人,前些年,他工厂的出口业务都是经我家负责的;铁钢也不必尴尬地继续扮演精滑的人设,他如今的社会角色应当是颇为严肃的。大姐摊开相册,有人故意作怪,打趣变化十分明显的人,聚会的氛围没有伤感,反倒多了一份戏虐和真诚!
      当故事自然发展到有点彼此吹捧打诨的地步时,我知道回忆的幻影逐渐消失,一切要回到现实中来。我的意思是说大家并没有明确要取悦某人的目的,获得成就本身就是值得颂扬的事情。
      不知何时,话题转到我的身上。
      “钟逸,那时候为什么不谈一场恋爱呢?”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所措。
      “我是说读书的时候!那时候为什么没恋爱?有没有喜欢过的人?”她继续问。

      二姐杨幸运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样尴尬的问题,很明显目的并不是打算从我这样性格的人口中得到答案,因为我发现她的眼神只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朝着大家扫视了一番,然后停留在某个人的身上。那眼神就像一条线,将在座的两个尚且单身的人无辜地牵扯了起来。大家顺着那样的眼神,很难不将目光停留在一个稍显尴尬的脸上。我想起刚刚举起酒杯的时候,那个投向我的饱含深意的眼神便是从这张脸上传来的。那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虽然已不是二十岁时的稚嫩模样,但是浓密的眉毛,英俊的面颊,加上三十出头的晴朗气质,让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边浩只要不说话,还是十分迷人的,只是他的表情,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想大家似乎错看了我的,在某些事情上,我曾经给大家的错觉是爽快和直接的,但是在另外一些方面,我绝对没有让任何人窥视过我的内心,这么多年过去,这方面的本领有增无减。
      “装!”我像大家一样,眼神停留在的边浩那张俊朗又稍显尴尬脸上,佯装出用力盯着,一定要逼出真相的眼神,“你这样装羞,是会让人引起误会的!”我用眼神质问他!
      一开始我就发现大家是有意避免某些关于家庭和家人的话题,我默默接受并感激大家的好意。但是如果知道多年后,大家仍有趣味将我和记忆里的“浪荡子”搅合在一起,我是决计不会回来的,更何况起初并没有说起这样的人也来参加聚会。这很难不让我生出悔意。
      “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铁钢嘲笑他。
      大家对边浩的表现难以理解,也在常理之中。毕竟在有关学生时代记忆里,关于我和边浩之间扑风捉影的谣言,他往往表现得十分不腼腆,甚至乐在其中,难免不让人怀疑他是有意为之。面对大家的问话,他竟然无话对答,只用那样的眼神观察我,这让前些日某些悲伤和气愤的念头重新席卷,因为面对大家不敢爆发,努力隐藏而脑力受伤,让我产生倦意。我似乎渐渐失去对聚会的关注力,游离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之外。恍惚间,我只记得梁子曾经有意向我走来,好像问过我是否需要重新启动事业之类的话,我当时的表现应该是让他失望的,因为我在某一瞬间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的神情,虽然他试图耐心地又说了些什么,可是我完全不记得他提及的关于我初入职场那些年的丰功伟绩。我想我的确忘记了很多事情,茫茫然回他:“哦,生意上的事情呀!”
      “是的,生意上的事情,如果你希望重抄旧业,那么现在还来得及!”梁子压着嗓音,反倒是有种坚定的气势。
      “生意上的事情啊?”不知是什么原因,提起这个话题,我的大脑一片模糊,完全找不到方向。
      “是的,钟逸,重抄旧业!”
      我大概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说:“可是......生意上的事情......目前没那么容易!”
      “我不会相信那些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别有用心的诽谤!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说些什么?”
      “我能说些什么呢?也许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想我在某些方面对自己无能为力!”实际上,我对自己的答复都将信将疑,这不是什么能力的问题,而是内心深处的抗拒,现在回忆起来,有关后来坚定不移要做那样的事儿的意念是老早就在默默滋生的,只是那种意念一直躲在暗处,没有让任何人抓住过,包括我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聚会暂告段落。有人提议去楼下K歌,我借了晕机的理由,暂且回房间歇息。电梯口分别的时候,边浩小声说:“不想尴尬的话,改掉南方腔调!”我情不自禁地瞪了一眼,心想:“难道我果真变得不南不北了吗?”
      我最近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里,都寻找机会脱离人群,这让我觉得可以将时间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因为发生那样的事,我更加理解如何尊重别人的方式生活,并尽量不受影响地保证个人风格。越是人群聚集,越是要这样,这种特立独行时常令我自己迷惑不解,但是我并没有试图弄明白状况,因为别人并不能带给我推心置腹的快乐。反而孤寂一人时,我会感受到坦诚和平静。也许一直以来,陪伴我的,不是别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