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伽罗》月岛泠

2、格林塞尔

　　第一章

　　南方的山谷里，冉冉地升起一道黑烟。因为没有风，所以那烟直上高空，好象一根标杆。沉默的标杆，喻示着一场躁动。

　　远处的山坡上，有三个小黑点在移动，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块土豆上的三粒麻子。山坡上没有一棵树，偶尔有几丛蕨类植物从干土中钻出来，披着满枝的尘土，萎靡却蛮不讲理地活在这荒原上。那三个小黑点一会儿排成一队，一会儿又分开，直到下了山坡上了平地，才终于分开向着三个方向离去。原来是三匹马载着三个人在奔驰。

　　其中一个，向正北方而来。那人策马急驰，飞快地越过一处干涸的河床，踏上了砾石路，转向东北方向的山沟里。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他已经进入了一片当地土人的驻地。这片驻地深藏在山沟里，在两条山溪交汇的地方。虽然现在是旱季，但仍有一条溪水未干，足够维持一族人的生活。

　　地面很潮湿，但是没有草，所以唯一的牲口都只是驼子和矮马。有五六顶帐棚散布在几处阴凉的地方，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作。有一顶最大的被其他的几顶簇拥在中间，倚着一棵胡桃树。帐棚前的火堆上煮着一锅汤，快要烧干了在冒着烟。

　　那人用土语叫了几声，帐棚里立即有人回应他。下了马，他径直走进大帐棚。

　　帐棚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走上前，对男的说：“消息是对了，他们九号出发。”一边说，一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喝起来。

　　“什么地方的消息？”男子不动声色地说。

　　“蓝玫瑰的。”

　　“嗯。”男子略点了点头，“多少人？”

　　“大约一百五十人。”

　　“这么多…他们这次动真格儿的了。”男子微微一笑，转向一旁的女人说到。

　　那女子冷笑了笑，厉声说到：“哼，不管那些蠢猪有多少，他们都是要吃苦头的。”她美丽的褐色眼睛里射出愤怒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你赶快回去，通知其他人到格林塞尔，大约有三天时间，九号下午在格林塞尔西南的林子里集合。还有，叫他们带上家伙。”

　　“是，我知道了。”那人转身走出帐棚，上马离去。

　　帐棚里，男子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回头问到：“这样可以吧？”

　　“洛赛贝！你难道没有把握？”女子高声说到，“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你就直说吧！！”

　　“当然不是。”他甩甩头，“我是指，我们的目标是……”

　　“绝不饶恕！！”不等男子说完，她坚决地叫到，“我不会轻饶他。我恨他。他几乎毁了我！他还想毁了……”她突然低下声音，用含在嘴里的声音喃喃而语，“还有泰伽……”

　　沉默了一会儿。男子开口道：“梅丽，没什么可以阻止你。也没有什么可以毁灭他。”

　　一

　　格林塞尔，这个地方充满了传奇色彩。走在街上，随时可以看见枪战遗留下来的痕迹。那些砖石筑的墙上布满了一道道一指宽、大约两寸长的弹痕，远远看去像是青灰色墙上用粉笔画出一片白色毛发，让人发悚。许多门板上和窗扉附近，密密麻麻开了新旧不一的枪眼，好象糖筛一样。有的是从里往外打出来的，有的是从外向里打进去的。

　　那个糖果店里的老板，曾经独闯黑山，三个月后从食人部落里逃出来，捡了一条命；那个铁匠，一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拿了五十年的枪，五年的铁锤；有些居民是土匪出身，家里像开了枪支展览馆；有的女人，为了孩子和牲口，干掉了成排的雇佣兵。空气里有一种黄土和细沙粒的混合物在四处飘荡，一股浓浓的干草味道和隐隐约约可以闻出来的血腥味。

　　到处有人贩卖枪支、烟草和马匹，还有妓女在大街上闲逛。

　　七号中午，一支人马开进了格林塞尔的军用区。这支小部队士兵有一百五十五人，加上军官一共一百六十二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军官，他三十岁左右，军装笔挺，金色的流苏一丝不乱，马靴铮亮。沿途不少女人都吃惊地望着他，还有些不知羞耻地打着呼哨。

　　安顿好所有人，军官坐上备好的马车，来到一处特别优美的大厦，这里是市政厅的所在地，也是格林塞尔最倒霉的人住的地方：格林塞尔的市长家。

　　不过，对他来说，这座大厦里更多的是朋友，而非敌手。

　　夜晚降临，一辆轻巧的马车驶进了市长家的院子。从车上走下一位少妇，款款走进大厅。

　　“洛琳！你来了。”佩尼蒂斯一见到她，便高兴地叫出声来。

　　佩尼蒂斯正是那位风度卓越的军官。才来了半天，他就吸引住了全城女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原本热闹的大厅一下子静了下来。

　　“佩尼！别大声嚷嚷。”珈洛琳低声说到。

　　“哦，佩尼蒂斯你可真走运！这么漂亮的小姐，怎么就看上你了？”有人开玩笑地说。

　　珈洛琳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说什么。她转身离开那些军人，来到女士中间，闲聊起来。静默的气氛开始复苏，人们又开始谈笑。只是，人人都不约而同地会把眼睛往那个身影瞟去，她实在是无法被人忽视的。

　　佩尼蒂斯并不拉住她。他听任她做任何事。他从不强迫她做什么决定，或者禁止她做什么事。他了解她，所以尊重她，爱惜她。

　　珈洛琳是一个美人。一副苗条的身段，裹着玫瑰紫的长裙；一头黑发微微卷起，柔软而有光泽；蜜色的肌肤，天生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双嘴唇又红又丰满，似乎随时会向你吐露爱的密语；眼睛也是黑色的，如一眼幽深又透明的泉，喷涌着神秘的咒语，捕获每一个人的灵魂。

　　不过，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眼泉水中有着不确定的东西在闪动。那是一道忧郁的谜，好象织出了一片看不见的网，笼在她周身，让人无法接近。

　　很少有人了解她，不过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外表温柔，可内心并不软弱。她的心就像迷宫，没有人成功地走进去，又走出来。她的沉默、娴静，同样也是冷淡、固执。只是，她那迷人的微笑让人忘记了她的神秘，她一举手一投足让人深深叹息。

　　现在，又是如此。

　　她会坐在花园的某一个阴暗角落，静静地不动，有时会持续一、两个小时；她不主动说什么，不说话时表情严肃，看不出她的喜怒；她和佩尼蒂斯让人觉得是天生一对，可细看来，她和他之总像是达成了协议一般相敬如傧。没有一般情人间的甜蜜，没有浓浓的爱语，她不会撒娇，不会跌入爱的旋涡而迷失自我。就连佩尼蒂斯都说不清，到底哪里让他对她望而却步。

　　是夜，在市长夫人的带领下，她来到了卧室。夫人临走时告诉她，佩尼蒂斯九号就要离开了。她就可以回家去了。“你们订婚的时候，可要请我出席哟？”夫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关上房门，珈洛琳终于可以送一口气了。这一天的奔波，让她累得不想再动了。倒在床上，她无声地叹了叹。“订婚？”夫人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和佩尼？”她默默想。

　　坐起身，她半靠着垫子看到窗外的夜空。这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远处的一些房屋里婴孩哭夜和看门的狗吠。黑色一团，看不见半里外的山坡，通常都是可以看见的。这黑暗让人迷惑，似动非动般要逃跑。

　　她忍不住下了床走到窗前，俯身望楼下的花园。她看见佩尼蒂斯和一个军官在一处低着头交谈着。

　　他们两人似乎正在争论什么，佩尼蒂斯有些激动起来，扬起头挥着手臂。她像一只松鼠一样倏地退缩到窗子里面，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关上了窗。

　　回到床上，熄了灯，她闭上眼睛，任思绪飘去。

　　朦胧中，脑海中出现了一片阳光普照的山野。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俩人在山野中欢唱跳跃，好不开心。那男孩皮肤黝黑，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他满身是土，脚上的鞋子早就不见了踪影。他身后跟着女孩，黑褐色的卷发乱蓬蓬地帖在脑袋上，围着一块破围裙。她一点儿都不好看，只是满脸是可爱的笑容。他们穿过花田，沿着麦地边上的小田埂一直跑到林子边上的小盆地。那里开满了紫色的夜莺兰和火红的凤仙花。

　　她跑着，努力要追上男孩的矫健的步伐。可是，她终于跑不动了。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男孩一转身，笑地前仰后俯，大叫：“珈洛琳！珈洛琳！！珈洛琳快来呀！珈洛琳……”

　　她想要站起来，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挣扎着，张嘴要喊一个名字。

　　那不远处的身影开始模糊了。她伸出双臂，想大声喊他，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珈洛琳……珈洛琳……”梦中，那声音还在叫她。

　　“珈洛琳！”门外有人重重地敲门，唤醒了她。她转过来望着大门，一动也不敢动。

　　她疑心那是不是梦境中的场景。可是叫喊声声入耳。她轻轻颤抖着，在心里问：“是…是他？”

　　门突然大开，佩尼蒂斯冲进来，兴奋地大叫：“珈洛琳，你快来。总督要见你呢。半个小时后他就到了。到时候在大厅里见。快！”

　　他抱了抱她，转身离开。

　　她一言未发，起身进了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