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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疑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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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群众的尖叫声压过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李宁玉的心也随之重重坠落。
王宽拉李宁玉上来,回头看见胖女人想溜,愤怒地冲过去拽住她,忍不住爆粗口:“你他妈怎么上来的!”
“隔,隔壁是我哥家,有个门连着......”
冲下楼的李宁玉推开层层包围圈,看到中间的两个人,她们是砸塌挡雨棚后又摔在了泡沫垫上。
陈美玲伤了小腿,被消防员扶到一旁,吓得直哭;顾晓梦则紧闭双目枕着林七的手臂,袖子划破几道口子,左手上鲜血颗颗滚落。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没在顾晓梦的脑后摸到伤口和肿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正要检查其他地方,就听见林七嗫嗫嚅嚅吐出几个字。
“小顾......小顾好像没气了……”
无名火起,她沉声驳斥:“胡说什么!”
林七满脸惶惑:“真的,没脉搏,没呼吸……”
李宁玉立即抚上顾晓梦的颈动脉,再弯下腰贴到胸口处仔细倾听,虹膜瞬间收缩,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
怎么会,怎么可能?
像是感知到她的焦灼,顾晓梦原本寂静无声的胸腔里,忽然恢复了鲜活的跳动声。
“让一让让一让!”
见医护人员冲入包围圈,林七重拾希望,赶忙喊:“医生!这里!我同事需要急救!她没气了!”
脸色发白的李宁玉被拉起来,屏息看着医生快速检查,林七则拖着哭腔哀求:“您一定救救她!救救她!她还那么年轻——”
“好了好了,这位同志你先冷静。”医生被他吵得头疼,“你同事还有气,只是昏迷了。”
“真的!?你没诊断错吧?”林七的心情犹如坐了过山车,原地翻转三百六十度。
“医生,真没事吗?”李宁玉滞涩的目光又活动起来,“刚才她的状态确实不对。”
“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具体还得去医院查。瞧瞧,呼吸呢,是你们太紧张搞错了吧。”
医生处理了伤口,吩咐同事把顾晓梦推上车,又赶紧给陈美玲包扎。
责任区的民警此时才到,齐国栋先简单沟通几句,挤到救护车旁焦急地问:“小顾怎么样了?”
白小年也挤进来,紧张地看着车里的人。
“别紧张,等那姑娘处理好一起送医院,你们谁跟车?”
“我跟。”李宁玉不假思索,“齐哥,通知赵小曼和王佳慧去医院帮忙,其他人留下来做交接。”
“好。”
几人目送救护车远去,纷纷后怕地抹了把冷汗。
齐国栋一脚踹到林七的屁股上,低呵道:“臭小子!你嚎那么惨干什么,我真以为小顾断气了!吓死我了!”
“对不起,是我太紧张,搞错了。”林七窘迫地揉着屁股道歉。
救护车内,李宁玉小心地握住顾晓梦没受伤的右手,感受到皮肤的温度,看到她胸口的起伏,长长地舒了口气。
正要松开,顾晓梦的手颤了颤,随即曲起来勾住她的指尖。
她心头一动:“顾晓梦?”
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受伤的人看清了她眼中的担忧,虚弱地问:“玉姐,你有没有事?”
说完蹙着眉闭了闭眼,仍旧不太清醒的样子:“外套洗了还没干……明天还你。”
玉姐?
李宁玉有一瞬间怀疑她叫错了人,听到她后面的话又有些哭笑不得:“顾晓梦,你觉得我是有多小气,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衣服?”
见这人吃力地抬着眼皮,困顿疲惫的模样,一种酸软的情绪涌上胸口。
她放弃交流,轻抚顾晓梦的发顶。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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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再次回归时,顾晓梦悠悠睁开眼,看到了雪白的矿棉板吊顶。
她被头顶的灯光晃得难受,想抬手挡挡,钝痛就从手肘处传来,这下把浑身的酸软都勾出来了,忍不住轻哼一声。
床边忽然冒出半截人来,兴奋地说:“小顾!你醒啦!”
顾晓梦被吓了一跳:“王姐?你怎么蹲在地上?”
“刚在楼下帮你领了生活用品,正琢磨放哪儿合适呢。”王佳慧扶着膝盖站起来,“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得住院观察。脸盆我放你床底下了啊,洗漱用品也有,你的衣服在储物柜里。”
“那姑娘呢?”
“有你护着,大碍没有,小腿刮破一处——哎你别动了,我来。”
王佳慧见她试图起身,赶忙把床头摇起来,又往她背后塞了枕头。
“谢谢,其他人有没有事?”
“没事,都没事,刚来看过你,又挨了李队好一顿骂,已经回去了。李队应该还在,好像去医生办公室了吧。”
王佳慧话多如牛毛,继续叨叨:“你胆子真大,那么高都敢往外跳,幸亏没摔到脑袋,不然就严重了,这两天啊就安心休息,什么也别想了。”
“好。”
顾晓梦转动手肘,还好不是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能刚上班就又休假。
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病号服,她表情古怪地问:“谁帮我换的衣服?”
“我啊。”王佳慧倒了杯热水递给她,“你身上——”
“哟,女英雄醒啦?我来得挺巧。”
赵小曼推门而入,令王佳慧分散了注意力,转头问她:“你怎么过来了,陈美玲的家属到了?”
“我说帮她联系家人,她说没有家人,也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不能来。刚做笔录,她又哭了好久,这会儿睡了,我就想着来关心下咱们的好同志嘛。”
赵小曼背着双手,干部巡察似地踱到病床前,瞟了眼顾晓梦手上的纱布,啧啧摇头。
“小顾,作为前辈我得劝劝你了,工作而已,何必拼命?说实在的,我瞧不上她,为了点儿小事就要死要活。咱们呐,分内事做做就好,犯不着冒险,命没了或许还能评个烈士,万一摔残了就得躺一辈子,得不偿失。”
顾晓梦将纸杯放回床头柜,冷笑一声。
“赵小曼,我是摔伤了手,不是摔坏了脑子,还轮不到你在这儿以前辈自居教育我怎么做人。”
“哎,你怎么说话的,我还不是关心你吗?”赵小曼一副看白眼狼的神情。
“女人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如男人,他们都没冒险,你倒扑上去了,逞什么能?那姑娘自称被房东骚扰,谁知是不是真跟他有什么,现在各种新闻反转太多,你小心是农夫遇到蛇!”
“你自己能力不行,别拉着所有女同事垫背。”
顾晓梦不屑地回敬:“就这点儿思想觉悟,读书读到狗肚子里,走后门进的柠江分局吧?想清闲回家里蹲,这儿可不是养娇小姐的地方。再让我听到你编排事主,离间同事,我帮你把嘴捐了。”
赵小曼被戳中痛处,声音拔高几度:“你太过分了吧顾晓梦!?”
“好了好了,别吵别吵。”王佳慧见形势不对,急忙当起和事佬。
“小顾,小曼是关心则乱,比喻不太恰当。小曼,你也别跟伤员置气,她不舒服,难免语气冲,要不咱们先回,让她好好休息?”
有人给台阶下,赵小曼的脸色有所缓和,哼了声直接出去了。
王佳慧暗自头疼,这俩年轻人才刚做同事就针尖对麦芒的,恐怕日后还会有摩擦。
“小顾,还有要帮忙的吗?我给你安顿好了再走。”
“没事了,你们一起走吧。”
“行,我把床头再摇下去点儿,你接着睡吧。”
“谢谢。”
病房现在只有顾晓梦一个人住,等两人走后就恢复了安静。她下了床正要穿鞋,瞧见门中间的玻璃上透出熟悉身影,急忙钻回被子,不当心碰到伤口,疼得直吸气。
李宁玉进入病房,注意到床下的两只鞋分得很开,且鞋尖方向不一致。
她默默凝视床上的小山包,看对方还没有出来的意思,抬起素白手腕拍拍被子:“别装了,王姐说你醒了。”
小山包窸窸窣窣蠕动,顾晓梦从中探出脑袋,鼻子以下还在被子里面,瓮声瓮气地唤了一声:“李队。”
她的丸子头几经折腾已经不圆了,发丝从头顶和鬓角滑落,再和被子摩擦产生静电四处起飞,现下就有些像一种名为“海胆”的生物。
“你怎么还没走?”
“给你们买了拖鞋,穿着舒服些。”
李宁玉放下拖鞋,顺手摆好她东倒西歪的鞋,然后拉过椅子坐到床边。
“感觉怎么样。”
顾晓梦拖着手臂缓慢滑出来,耷拉着脑袋,口气软软的:“疼。”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粉唇一翘,显得无辜又可怜,要是陌生人,一骗一个准,可换成了李宁玉,才不会上当。这丫头分明是只善于伪装的小狐狸——扮猪吃虎,伺机而动,趁敌不备就会送上致命一口。
“知道疼,就该长记性,下次别再冲动行事。”
李宁玉打量的眼神中暗藏关切,嘴上的话却不太中听。
“我没冲动。”
顾晓梦解释:“楼层不高,下面有软性缓冲物垫着,陈美玲的生还几率很大,但楼外还空着几个放空调外机的三角架,我要不护着,她砸在上面不死也会摔残了,我是计算过才出手的。”
“你担心她摔坏,就没担心过自己?”
“摔不坏,我对我的判断有信心。”顾晓梦脱口而出,“再说了,人民警察为人民,警察的使命之一不就是甘于奉献勇于牺牲吗?只要她安全,我受点儿伤又算得什么。”
“警察的生命也是生命。在你家人心里,你的生命同样珍贵,如果不想让他们担心,就该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李宁玉的目光渐渐冷淡。
“你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的履行职责,去帮助更多人,你面对的是人不是机器,变数不可控下,你的判断不会每次都正确,也不会每次都有好运气。”
想到她面无血色躺在地上的场景,李宁玉平复的心就又开始波澜起伏。
她自责,如果当时拉住了顾晓梦,她们或许就不会受伤了,她也生气,气齐国栋等人管控不力导致发生意外,更气顾晓梦把生死看得太淡。
心海翻腾了几层浪后逐渐平静,最后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顾晓梦。”
李宁玉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是在一个团队里,你的队友会协助你,爱护你,不需要你一腔孤勇地冲在最前面。”
“我知道了李队。”
顾晓梦这次却没乖顺低头:“你说的我会记得,但也希望李队是个知行合一的人,遇到危险,要想起今天对我说过的话。”
“你倒管起我来了?”李宁玉剐她一眼。
“我哪儿敢呀。”顾晓梦笑着转移话题,“能帮我拿下外套吗?我想找手机。”
李宁玉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手机递给她,意有所指:“手机修得挺快。”
“谢谢!进水嘛,晾干就好了。”顾晓梦神色未变。
“我得给奶奶打个电话,这么晚没回家,她肯定担心......我还想找借口在外面住几天,免得我这模样吓到她。李队,你说我怎么讲不会被怀疑啊?”
“实话实说,公务繁忙。毕竟昨晚进派出所,今晚住医院,恐怕刘局都没你忙。”李宁玉说起冷笑话都显得一本正经。
“哎呀李队,我保证谨记教诲,你就别再挖苦我了。”
“你奶奶打过电话了。”李宁玉仍是一脸漠然,语气却放缓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顾晓梦立刻坐直了。
“临时任务,集体加班,你累得睡着了,稍晚回复,刘局那儿我也报备过了。”
“好啊好啊,谢谢李队!”
看出她很淡定,李宁玉的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你对我知道你奶奶认识刘局,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有什么奇怪,还不是刘局说的,老师了解学生应该的嘛。”顾晓梦眉眼带笑,“李队你守正不阿,肯定不会因此认为我是攀关系进来的,我也会用行动向你证明我的工作能力。”
李宁玉微微扬起下颌,她一旦恢复冷峻模样,眉眼如聚霜雪,就连秀挺的鼻梁和精致的薄唇都透出几分孤傲。
“恭维不会让我轻易放过你,你的考察期可还没过。”
顾晓梦可没被唬住,仍旧笑盈盈的:“对了李队,陈美玲的事问清楚了吗?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是谁?”
“刘鹏的母亲,两人现都在派出所。”
李宁玉跟陈美玲交流过,刘鹏之前就对她有过言语及行为上的骚扰,报过警,因为证据不足没有立案。
接待民警建议陈美玲搬家,但如果提前退租,押金就拿不回来了。她因此忍到合同到期,结果刘鹏又以各种理由拒绝退款,要求她去家里谈。陈美玲只好上门交涉,没想到会被猥亵,悲愤之下才爬上楼顶。
“人渣。”清楚了前因后果,顾晓梦很气愤,“够证据抓他吗?”
“物证提取过了,如果陈美玲的贴身衣裤上检出刘鹏的精斑或毛发,结合伤情和聊天记录、电话录音,够用。”
“那就好。”顾晓梦的怒气值稍稍消退,“不枉我摔这一下。”
“她的事说完了,说你的。明天做全身检查,要配合。”
李宁玉计算过,从林七发现到自己再查看,至少一分钟,失去意识的顾晓梦没有呼吸、心跳和脉搏。
她问过医生会导致心脏骤停的原因,被告知心脏因素、药物因素、环境因素都有,但心脏骤停不可能自主恢复;她又向刘丰打听了顾晓梦过往的医疗记录,也不存在心脏伤病史。
多虑也好,幻觉也罢,还是做个检查保险。
“今天不是查过了,怎么明天还要查?”顾晓梦不乐意了,“我明天就能出院。”
“你好像很着急上班。”李宁玉审视着她,“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