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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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如果各位不着急回家，我请客。”
李宁玉清冷的声音在办公室响起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算迎新聚餐。”
“李队！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来了吗！”
白小年激动地站起来，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在吴志国那儿哪有这待遇，还吃饭？吴志国不请他吃鞋底就不错了，同样是队长，格局高下立判！
难怪他做副职！
“只是暂时的。”
李宁玉不理解他的高昂情绪从何而来，无情地泼上一盆冷水：“一个月的考察期，如果你今后的工作表现不尽如人意，你还是有可能离开。”
“啊？哦……”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大家一边安慰白小年，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去哪吃饭，最后决议到羊肉汤馆撸串。
羊肉汤馆距离警局两条街，白天卖羊肉泡馍就蒜头，晚上则主打啤酒小烧烤。装修虽然简单，但胜在干净温馨，因为食材新鲜味道好，再有紧邻城中村的地理优势，食客络绎不绝。
众人到时，屋里早坐满了，门外空地上的桌椅也被食客占去大半。
齐国栋指挥大家将小桌拼到一起，随机落座。
作为队里常被训斥的人，赵小曼不想吃饭时还给自己添堵，故意挡了下顾晓梦，令她只能停在李宁玉身旁，自己则拉着王佳慧抢占远处的位置。
其实像赵小曼这样的人，能力平庸，觉悟不高，人生梦想就是浑水摸鱼到退休，怎么看也不属于刑侦队伍，这就要从她的舅舅——前任柠江分局局长钱虎虎说起了。
赶上时代的东风，钱虎虎一路高升坐上柠江分局一把手的位置，思想逐渐走了歪路，结党营私的事没少干。
他偷摸把小外甥女塞到最能出实绩的一线——刑侦大队，想着蹭蹭功劳刷刷脸，过几年就能名正言顺给她换个清闲部门做个小领导，结果没等实现就东窗事发，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落马，突发疾病死在狱中。
赵小曼成了搁浅的虾米，没被牵连就该谢天谢地了，升职？想屁吃，老老实实上班吧。
顾晓梦似乎在想事情，也可能无所谓，拉开凳子沉默地坐下了。
王宽问：“李队，咱们点什么？”
“随你们喜欢，不必客气。”
李宁玉的健谈只限在工作范畴，私下里就显得惜字如金，笑比河清。她平时不会吃大排档，聚餐也很少参与，但如今是一队之长，增加团队凝聚力的活动总要牵头做些。
王宽和齐国栋进屋点菜时，其余人就围着桌子闲聊。
顾晓梦盯着虚空处沉思，手下凭借本能将餐具拢过去拆开，倒了热水烫筷子，正低头回信息的人没注意到她将自己的那份也拿走了。
“小顾，今天的事儿我可听小白说了。”
林七看她洗得认真，宽慰说：“放心用吧，餐具都消过毒的。”
“习惯了。”顾晓梦垂着眼帘说。
“这习惯挺好。”
林七托着腮帮子，想要继续话题的欲望都展露在脸上。
“你眼睛挺毒啊，那个脏纸盒我当时也没在意，还是李队提醒才发现有个手机号。有你加入，以后咱们队的办案效率就更高咯！”
顾晓梦笑笑，心不在焉地分好餐具，擦拭干净才推回到李宁玉面前。
手背触碰到温热碗壁时，李宁玉一顿，狐疑地望向顾晓梦。
人与人的相处是需要时间和空间的，俗称社交距离，社交距离又分为亲密距离、私人距离、礼貌距离和一般距离。关系越亲近，心理和空间距离自然就越近，反之则越远。
从昨天到现在，她和顾晓梦相识不到四十八小时，远没有亲密到能帮对方烫餐具的地步。
顾晓梦也愣住了，缩了缩手，平静地说：“抱歉了李队，习惯了，我再帮你拿份新的。”
说着就要收餐具，被她轻轻按住：“不用了，谢谢。”
“小顾小顾！”
白小年嬉笑着推出自己的餐具：“发挥你乐于助人的精神给我的也烫烫呗。”
顾晓梦没好气：“你没长手吗？”
“那李队也长手了啊，你怎么给她烫就不给我烫？”
神游物外的心思似乎收回来了，顾晓梦瞥了眼李宁玉，声音都跟着明媚起来。
“因为她是我老师。”
“只是暂时带你，我可没答应。”李宁玉淡然置之。
“你以后会答应的，收我不亏。”顾晓梦被噎住，不死心地说。
“啧，同为并肩作战的战友，你居然区别对待。”白小年一秒戏精上身，捂住胸口佯装心痛，“枉我一见你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赵小曼窝在角落，不屑地撇了撇嘴。
亏她一开始还想拉拢顾晓梦，没想到是个马屁精，刚来就上赶着巴结领导，真势力!
烤串陆续上桌，卢涛有事没来，作为老前辈的齐国栋主动帮李宁玉活跃气氛，以茶代酒欢迎新人加入。
随着水足饭饱，大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天南海北聊得越来越远，轻快闲适的氛围在方寸之间流动起来。
除了专注进食的李宁玉。
她慢条斯理，夹烤串、推签子、码签子、擦干净手后才拿起筷子，夹了肉慢慢咀嚼，每个步骤都显得一丝不苟。
瞧那仪态，双肩水平，后背笔直，精致的唇瓣紧闭，两腮有规律地鼓动，浑身散发着认真和端正，少吃一口都像是对食物的不尊重。
目光流转间，打量的视线静悄悄落到顾晓梦身上。
一名不久前才结束潜伏，又受过重伤的卧底，对自己转换回警察身份，回归不再充满欺骗和谎言的世界，真的能快速适应吗？政治处的心理干预必不可少，可能定期还得去心理医生那儿报道。
李宁玉曾经探望过一位执行过长期卧底任务的前辈，他因为数年累月处在高度警戒状态下，身体和心灵都承受了巨大痛苦，在完成任务后出现创伤后压力障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陷入彷惶，小心翼翼地处理任何事，不敢相信任何人。
反观顾晓梦。
若说她因为失败的营救计划而不相信旁人的配合，才会孤身冲进不知深浅的夜店救人，尚且能解释，却为什么叫最不熟悉的人帮忙证明身份？来到新的工作单位，面对陌生同事也没有明显的边界感，就在刚刚，还因为走神帮自己烫了餐具。
种种自相矛盾的行为，叫人捉摸不透。
往常，李宁玉会反感越界行为，毕竟吴志国常做，一点也不考虑她的感受，但或许因为同是女性，又或是那双纯净的眼睛太有迷惑性，她并没有生出抗拒情绪，也借此发现了又一个反常点。
一般人意识到行为不合时宜时，常会表现出尴尬、害羞，甚至恼羞成怒的情绪，有的还会脸红出汗，但顾晓梦在愣住的瞬间皱起眉，眼底流露出一丝懊悔，又迅速掩盖掉了。
为什么会是懊悔？
是懊悔自己下意识的行为，还是别的？“习惯了”又指什么？
她的生活中，曾出现过可以有长期类似亲密举止，且不需要防备的人吗？
“什么？有人跳楼？我靠这么劲爆！”
隔壁桌打电话的声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挂掉电话的男生兴奋地推搡同伴：“快快快，有个女的要跳楼，去晚就没热闹看了！”
越来越多的人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聚集，似乎真出了大事。
李宁玉立即起身。
“赵小曼和王姐留下，其他人跟我走。”
“是！”
众人进入城中村，刚走不远，就见一家水果店旁聚集了大量围观群众，拍视频的拍视频，起哄的起哄。
这里居住人口稠密，私搭乱建现象严重，眼下，一个衣着单薄的年轻姑娘坐在五楼楼顶的玻璃棚上，哑着嗓子又哭又叫。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笑声和口哨声。
“跳！快跳啊！”
“这女的勾引房东儿子被他老婆打了，还有脸寻短见呢！”
“她不敢跳，要跳早就跳了，我赌——”
白小年愤怒地上前揪住男人的领子，认出是从烧烤摊赶来看热闹的人。
“教唆自杀要负法律责任的！知道怎么回事吗就胡说？”
“你谁啊你，管得宽嘞！”男人不满地推开他，“别人也说了啊。”
一旁的同伴附和：“就是，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那女的给人当小三还有脸寻死觅活，还不是为了钱——”
“行了，闭嘴吧！但凡今天楼上那位出了什么事儿，你们一个别想跑。”
齐国栋黑着脸打断他们。
“哎不是，你们谁啊？”
“警察！”
几人顿时变了脸色，垂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顾晓梦仰起头，盯着水果店两个门洞上方的遮雨棚，若有所思。
李宁玉拉住一旁急得乱转的女人问：“你是房东？”
“不是，房东正往回赶呢，这店是我的，我怕她真跳下来砸坏我的货！”
“报警了吗？”
“报了报了，人还没到——”
“我也是警察，你屋里有没有泡沫箱之类的东西，还有绳子？”
女人看到李宁玉的证件，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有有有！”
李宁玉迅速指挥，要齐国栋联系接警中心确认警情，组织大家维持秩序并封锁楼下入口。这个时间点容易堵车，她担心消防不能及时到，又安排董超等人帮老板撤水果，拿泡沫箱垫在地上，有多少垫多少，王宽则带人跟她上楼，先尝试和女孩沟通。
屋顶上有照明，视野开阔，四周用水泥墩子砌了一圈女儿墙，墙根下摆着许多盆栽，角落还堆了废纸箱和酒瓶。
平日，这是租户们纳凉打牌的好去处，今晚则成了一场危机的看台，十来个人围在墙边叽叽喳喳。
“小姑娘，想想父母，把你养大不容易！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为人子女不能太自私！”
“三条腿的癞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姑娘家要自尊自爱……”
玻璃棚上的女孩满脸泪痕，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不管！让刘鹏出来见我！让他认罪！”
“哎呦，别闹啦，像个泼妇似的，让人看笑话……”
几人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哪儿是劝，分明是火上浇油。
“警察办案，所有人立刻退后，不许再搭话了！”
队员们推着围观者往门边退，王宽则将绳子绑到能固定的地方，紧张地等待指令。
房子总共六层，玻璃棚搭建在五楼的大平台上，四周低中间高，像撑开的伞，表面由钢化玻璃拼接，直径大概四米左右。女孩就坐在最高处，只着一件皱巴巴且肩膀处开线的雪纺衫，在风中打起寒颤。
看到有人靠近，她再次挥舞手臂大喊：“别过来，别过来！再靠近我就跳下去了！”
李宁玉依言停下脚步：“不到两秒。”
女孩一愣，通红泪眼投去不解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假设空气阻力和初始速度均为0，你从这个高度掉下去的时间仅需不到2秒，精确点说——是1.81秒，而在硬质地面上，10米以上的高位坠落死亡率大于90％。”
李宁玉没有急着谈判，一边出示证件，一边柔声陈述。
“这时间很短，短到你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可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求死，我想你也不差这1.81秒的时间，告诉我们你的委屈和难处。”
求死之人往往只需纵身一跃，只有求生的人才会露出那样渴望被理解的眼神，她明白女孩今晚已遭受太多刺激，需要先安抚住才能正常交流。
果然，女孩停止动作，迟疑地看着她。
顾晓梦想再往前几步，被李宁玉察觉拦在身后，只得停在原地。她表面认真地听两人对话，实则在观察女孩的一举一动。
“别着急，如果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们可以先随便聊聊天。”
李宁玉继续说：“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可以告诉我吗？”
女孩没有回答，但从放松的面部肌肉能看出抵触情绪明显小了。
她纠结片刻，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房东的儿子刘鹏耍流氓，还扣我的租房押金不还，你们能管吗？”
“当然，如果他触犯了法律，一定会受到制裁，但你现在所处的环境太危险了，不如你先下来，我安排人给你做笔录，搞清楚事情原委。”
“我不下去，我下去你们就不管了。”
女孩委屈地哭诉：“那王八蛋说他上头有人，还要告我敲诈勒索。”
“我是分局刑警，他管不到我，你看，我们的执法记录仪开着，我请在场群众作证，一定帮你讨个说法。小姑娘，你受委屈了，同为女性，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待的地方真的很危险，不是讨论案情的地方。”
李宁玉目光温和，循循善诱。
“你先下来，我们换个能让你放松点的地方，你慢慢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听好吗？”
女孩的鼻子一酸，热泪又涌了出来。
看热闹的群众不分青红皂白地嘲弄她，只有李宁玉在关心她，她动摇了。
“好，但是，我的腿有点麻了……”
“你先别动，我们来帮你。”
“好。”
李宁玉松了口气，刚转头示意王宽，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突然旋风似地蹿了出来。
“陈美玲！你他妈想死也别死我家楼上！”
极具穿透力的咆哮炸响在楼顶，不仅吓到围观者，也吓得女孩猛一哆嗦，身体忽地歪出去。她本能的用手扒住玻璃，于下滑中惊恐地尖叫起来。
“姐姐救命！”
电光火石间，顾晓梦率先跳了出去，右手刀刃精准地插进玻璃间隙以稳住身体，左手则飞快探出拉住女孩的手腕！
出于恐惧和求生本能，女孩立即反扣她的手臂迫不及待地往上攀爬，殊不知维系两人安全的只是一块薄薄的刀片。
“你先别动！”
“顾晓梦！”
“李队！”
三声惊呼同时响起，李宁玉扑出去拉顾晓梦，王宽则飞奔上前拉住了李宁玉。
指尖触碰手背，可已来不及抓紧。
刀柄的接头处应声断裂，反作用力还是拖拽着顾晓梦向外滑去。
她于跌落的瞬间竭尽全力调转方向，张开双臂抱住女孩，消失在李宁玉惊骇的视线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坠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