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线[刑侦]》九生莲

43、第四十三章 借宿 应该没看到

　　“欢迎回家。”

　　机械的女声播报音伴着关门声落下，顾晓梦跟随李宁玉站在了玄关门口的地毯上。

　　往鞋柜方向迈出半步，顿住，又收回来。

　　像每个初次来访者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等待房主的下一步指引。

　　“剪烛，帮我拿双拖鞋给晓梦。”

　　“哪里，这儿吗？”

　　“对，右边，往上第二层。”

　　何剪烛按照指示打开鞋柜上方的柜门，很快找到，这是买来当客用拖鞋备用的，防尘袋都没拆过。

　　确认尺码合适，何剪烛先送到顾晓梦脚下，又拿出李宁玉的拖鞋，最后才从鞋柜里找出自己穿过的那双，跟顾晓梦脚上的是同款。

　　“你们俩先休息一下，我吹干头发帮你们洗漱。”

　　何剪烛说完，轻车熟路地找到客用卫生间，里面很快响起吹风机工作的声音。

　　李宁玉望向顾晓梦。

　　她们上山露营时只带了一套换洗衣物，顾晓梦没进家门就被袭击，又从医院直接打车到森语苑，身上还沾着血污，要拿到换洗衣服，得等明天早上东风来送。

　　总不好让她穿着脏衣服睡觉。

　　李宁玉轻声询问：“今晚先穿我的睡衣可以吗？”

　　顾晓梦点点头：“谢谢玉，嗯，李......姐，李队。”

　　她习惯性地想说“玉姐”，又下意识地截住，犹犹豫豫地来回转弯，结果舌头打结，乱七八糟叫了一通。

　　“工作之外的时间，想怎么称呼可以随意。”

　　李宁玉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转过身，藏起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过来。”

　　顾晓梦跟着她进了主卧，迈入衣帽间。

　　两排衣柜之间通道宽敞，中间摆放一组配饰柜，手表、胸针、耳坠等等分门别类，整齐陈列在透明玻璃罩内，几乎没有使用痕迹。矮柜边上挨着软凳，尽头，一门之隔就是主卫浴室。

　　家里的访客屈指可数，更少有人能涉足到这种极其私密的空间。两人独处，李宁玉生出几分拘谨，定了定神，打开衣柜，从里面挑出一件盘腰系带的丝质睡袍。

　　她的肩背有伤，行动不便，这件好穿好脱。

　　借助门板的遮挡，李宁玉先拿近了悄悄嗅闻，确认清爽干净无异味，才递给顾晓梦，又从抽屉中拿出独立包装的一次性内裤。

　　“谢谢玉姐。”顾晓梦这次没有磕巴，笑着道谢。

　　被她轻快的语气取悦到，李宁玉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何剪烛本想体贴一回，结果两人各有各的扭捏，顾晓梦勉强让擦了后背，李宁玉则是将拒绝写到脸上，直接反锁门，生怕有人硬闯似得，气得她翻了个白眼。

　　等李宁玉擦着头发离开主卧，何剪烛正单膝跪在客厅的沙发上，帮顾晓梦吹头发。

　　她停在走道的拐角处，默默观察一会儿。

　　顾晓梦换上了那件丝质睡袍。两人的身高体型差不多，她穿起来也很合身，只不过胸口位置稍稍往外调整了些，坦露锁骨和一片细腻肌肤。

　　“谢谢何法医。”

　　“别总叫何法医了，下了班没那么多规矩，叫姐姐，叫名字都可以的。”

　　“那谢谢剪烛姐。”

　　“好，很乖。”

　　何剪烛乐得眉眼弯弯，她对这个后辈的印象一直很好，胆大心细，性格开朗，还长了一张俏脸，实在讨喜。

　　顾晓梦挺直腰板安生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指尖把玩丝质睡袍的衣料，捻着捻着，拉高领口，将鼻尖埋入闻了闻，和李宁玉身上的气味是一样的。

　　她也用了那款沐浴露，现在头发、身上，都被淡淡的薄荷香包围，像躲在她的怀抱里。

　　身后，何剪烛还在调侃。

　　“不过晓梦，你最近的运气好像确实差了点儿吧，才刚刚食物中毒，马上又出车祸，是不是得请个高人算算卦，改改运势？”

　　李宁玉清冽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一个法医怎么也爱胡说八道。”

　　顾晓梦一惊，立即松开领口，双手放回膝盖，在李宁玉进入视野之后，偷觑她的反应。

　　应该没看到吧。

　　“我不是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吗？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好歹安抚一下年轻人的心情。”

　　何剪烛不满地嗤道：“都像你不讲话，大夏天也要冻死了。”

　　她关掉风机，摸摸顾晓梦的发根，感觉干得差不多，朝李宁玉努努嘴。

　　“坐吧李大队长，头发总能让我帮你吹吹吧？”

　　李宁玉听出她话里的揶揄意味，对上顾晓梦亮晶晶的眼睛，不大自然地踟蹰两秒，还是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坐下了。

　　何剪烛平移过去，娴熟地拨弄起李宁玉的头发。

　　几分钟后，她关掉吹风机，退到另一边的沙发坐下，扫视两个静坐无言的人。

　　“两位，今天的车祸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方便说了吗？”

　　李宁玉的目光递向顾晓梦，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被她当场撞个正着，顾晓梦清楚这件事瞒不住了，反正明早去刘局的办公室汇报情况时要讲，现在坦白也一样。

　　“不是意外。”

　　何剪烛很讶异：“什么意思，故意撞的？”

　　“大概两个月之前吧，有时下班回家，我感觉有人偷窥，甚至跟踪我。起初我以为是幻觉，尝试自我调节，但是这种感觉一直没有消退。”

　　顾晓梦顿了顿，继续说：“警方的办案流程你们也清楚，凡事要讲证据，为了一份莫须有的感觉，我不好去麻烦刘局，何况警队的人手本就短缺。”

　　李宁玉了然：“所以，那几个人是你请来的保镖。”

　　何剪烛茫然地插嘴：“什么保镖啊？”

　　“剪烛姐今天见过的，东风和北风，她们其实不是我的邻居。”

　　顾晓梦解释：“我有个朋友，家里是开安保公司的，她调派了几个人暗中守着我，今天终于等到对方动手。幸好玉姐及时赶到，不然恐怕我又得住院。”

　　何剪烛自行消化了一会儿，明白为什么会有三辆车被撞的局面了，心有余悸地皱起眉。

　　顾晓梦问：“玉姐，你有联系今晚出警的派出所负责人吗？肇事司机怎么说？”

　　“那人的口风很严，什么也没交代，送到医院后昏迷了，还在治疗，有警员看守。”

　　李宁玉面上未起波澜，眸光沉沉，审视着顾晓梦的眼睛。

　　“会是谁，你有思路吗？”

　　顾晓梦假意思考片刻，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

　　“之前接触的案件都了结了，要说近期我可能得罪谁，惹来报复的话，能想到的就是星河夜店。”

　　何剪烛再次插嘴：“星河夜店？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3月底，来分局报道之前，我休假去逛街，在星河夜店的办公楼后面捡到一张写有求救信号的纸币，后来伪装成客人进去调查，发现有□□□□的非法活动，就报警了。”

　　何剪烛见李宁玉无动于衷，怀疑地问：“这件事......你也知情？”

　　“嗯。”李宁玉点头，“她被派出所一起抓了，叫我去认人。”

　　何剪烛恍然大悟。

　　好么，原来太阳不是今天才从西边出来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有秘密了，难怪熟络得快，李宁玉还破天荒地领人回家。

　　李宁玉注视顾晓梦的脸，她看上去不像在撒谎。

　　自从上次被查封后，星河夜店目前仍在停业整顿中。她曾向刘局打听过后续，非法拘禁、组织□□□□的是夜店的副总经理，在行动的第二天就投案自首了，尿检阳性的也仅有两名普通员工，同样属于个人行为，被强制送去了戒毒所。

　　李宁玉暗自沉思。

　　如果被推出来的几个人都是替罪羊，那为了随时能够金蝉脱壳，星河夜店明面上的经营者大概率不会是真正的老板。开车撞人，一击不中还要撞第二次，显然是要害命。

　　谁有这么强的报复心，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蓄意谋害在职警员？

　　“当然，以上都是我个人的猜测。”顾晓梦补充，“还是等那人醒了，拿到证词后再下定论吧。”

　　何剪烛点点头，深以为然。

　　“也是，咱们在这儿瞎猜也不一定猜得准，你们两都受伤了，局里这回肯定要重视起来的。别怕，晓梦，我们都会帮你的。”

　　“谢谢。”顾晓梦淡淡一笑。

　　何剪烛站起身，将两个伤员都扶起来。

　　“好了，别谢来谢去了。不早了，刚我煮了点儿粥，你们晚上没吃饭吧？饿的话就垫垫肚子再睡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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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时间和空间都是扭曲的，跑不动，喊不出，连呼吸也被遏制。

　　怪异的尖啸声将天空撕开血红的口子，掉落的黑色金属在身边相继炸开，她被倒塌的墙拍进红色的河里，耳中灌满男男女女的嘶吼，转瞬又站在大雾弥漫的高架桥上，循着小孩的哭声回头，橙色火焰铺天盖地，热浪顷刻间融化面皮，焦黑与刺红翻滚的混沌中，一辆熟悉的白车朝火海冲去，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天地。

　　顾晓梦猛地起身，扯到后背的伤口，又跌回枕头，忍着疼大口大口地呼吸，惊悸的心脏砸得胸口闷痛。

　　仰面躺在床上，她睁开眼，失魂落魄地盯住天花板，一时分不清楚现在是何年何月。

　　缓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被噩梦炸得七零八落的记忆。

　　摸到手机解锁，退出与佟瑶的聊天页面。

　　时间显示凌晨3点36分，天还没亮。

　　她侧过身，借助左臂的力量扶着床坐起来，摸摸脖子。汗水蛰疼细小伤口，背上也沁出一层汗，顺着脊沟往下淌，再让空调风一吹，忽冷忽热的，很不舒服。

　　顾晓梦叹了口气，穿上拖鞋，摸黑出了卧室。

　　开门的声响惊动一墙之隔的李宁玉。

　　她这一夜也不太好过，手腕被模具强制固定，拉伤的韧带处一阵一阵抽痛，被安全带勒伤的地方也在隐痛，怎么躺都不太舒服。

　　思绪翻涌之中，回想起车祸时的反常。

　　居然会晕血。

　　她小时候有过这种症状，后来为了考警校努力克服，还以为不会再复发了。

　　掌背贴上额头，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听到锁舌跳动的声响，李宁玉立刻清醒。

　　外面的脚步声很轻，不是何剪烛。

　　她坐起身，看向卧室门，底部没有光透进来。

　　人在陌生环境里总是缺乏安全感的，往往会第一之间寻找光源。顾晓梦初次到访，夜里起床，却没有开灯。

　　李宁玉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微光，像黑暗中将熄未熄的烛火。

　　她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顾晓梦只开了客用卫生间的镜前灯，先擦洗后背，接着弯腰洗脸，再抬头时，瞧见镜子里多了个人影。

　　疲累让她有些反应迟钝，神思恍惚地回头确认，视线往彼此身上转了个来回。

　　门没关，李宁玉轻轻倚靠着门边，长发随意散落，左臂挂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昳丽面容铺上一层暖光，衬得那双沉如古井的眼睛也软下来，漾着温柔的眼波。

　　其实她平时更习惯穿裤装的，只是现在行动不便，也换了睡袍，两人穿的是同款不同色，站到一起，乍看像是情侣装。

　　顾晓梦的鼻子发酸，挂好毛巾，朝她走近几步，笑道：“玉姐，你怎么起来了？”

　　李宁玉也意识到她在看什么了，耳廓发热，面上依旧平静，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出来怎么不开灯。”

　　“我怕吵醒你们。”

　　“外面黑，不怕认不清路，碰到脚吗？”

　　“不会的，我记性好，视力也很好，不开灯也能看见。”

　　一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李宁玉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蹭掉，食指碰到她颈后的发丝，发觉也是湿的。

　　“没睡好？”

　　顾晓梦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事，就是突然做噩梦了。”

　　她关切地打量李宁玉的脸色：“玉姐是不是也没睡好，伤口疼吗？”

　　“没有。”

　　李宁玉心口不一地说：“听见声音，想着你是不是口渴了出来找水喝，怕你找不到，就出来看看。”

　　顾晓梦眨眨眼：“玉姐怎么知道是我？”

　　“剪烛起夜的时候会开灯，她走路时习惯脚跟拖地，声音没这么轻。”

　　李宁玉看她：“要喝水吗？”

　　“要。”

　　打开一盏廊灯，李宁玉带着她走到餐厅的岛台旁找直饮机，接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别喝太多，影响睡眠。”

　　顾晓梦张开左手托住水杯底部，指节把她的手背也扣住了，两人都只有一只手能动，调整了角度才完成水杯交接，不由发笑，晦滞的心绪因此消解不少。

　　“谢谢玉姐。”

　　李宁玉看着她喝完水，低声问：“你昨晚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顾晓梦放下杯子，立即回答，“我没有撒谎的必要。”

　　她早就做好了铺垫，这件事任谁去查也查不出纰漏。

　　预想中的盘问没有发生。

　　李宁玉点点头，直接换了个话题：“你的秘密，还不能说吗？”

　　顾晓梦愣住，记起那个还未兑现的解释，目光再度游离起来。

　　瞧她这幅模样，李宁玉就明白这次也要不到答案，薄唇微翕，散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抬起手，落在她鬓边的动作很轻。

　　“晓梦，我昨晚说的话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像刚刚递来的那杯水，温润、妥帖地抚慰着顾晓梦。接连经历车祸和噩梦，那些在胸腔里躁动、不安、尖锐着的情绪被柔软包裹，终于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想要收回的手被抓住了，李宁玉的呼吸一缓。

　　顾晓梦握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上，越收越紧。

　　“我没有敷衍你，玉姐。”

　　她长睫低垂，藏起眼底翻涌的情绪，把潮意也逼回去。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