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站》飞世尽往

3、C篇

　　公交车上，其实有很多故事。
　　每天早晨，我拿着砖头那么厚的一沓票上车，晚上下班时，就只剩寥寥几张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都有这么一沓票从我手里流出去。
　　这么多票凑到一起，都会有很多故事，何况是这么多人？
　　这天，车上来了一男一女。
　　一个十几岁看上去像中学生的男孩，和一个二十几岁看上去像大学生的女孩——对我来说，他们都还是孩子。
　　平时我并不怎么注意乘客。这辆车从城市的西北角开往市中心，人一向都很满，我向来很忙，没那么多闲工夫去观察乘客。但是过了市中心往终点站开时，车一下子变空了，就剩了五个人——两个人站在车门边等着下一站下车，一个歪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睡得正香，另外两个就是他们了。
　　男孩坐在倒数第三排最右边靠窗的位置，脸朝向右边看着窗外；女孩也坐在倒数第三排，与男孩隔一过道，脸也朝向右边。
　　她明明是在看他，等他转过来时，却故意把眼光偏到旁边去装作在看车外——要看外面，她身边的窗子不是更方便？他明明是想看她是不是在看他，转过去的时候，却要装作看有没有到站的样子往对面观望——车站可都是设在路右边的，不是就在他窗下？
　　这样的景象，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如果是往常，我会暗暗地笑一下。但是这两个人，我清楚地记得，不是一起上来的，刚上车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分明是不认识的。
　　庭篁西门，庭篁园。说不定，他们曾在校园里擦身而过。
　　终于，我还是暗暗地笑了一下。
　　至于车票，一块钱而已，就不用补了吧。
　　终点站在市中心过去三站地，老城区一条狭窄的街道上。到站时，女孩先站了起来，在后车门停了一下——这是男孩也站了起来——终于还是从前门下了车。而后男孩从后门下了车。
　　两个人，一个站在前门口，面朝左边；一个站在后门口，脸向右边。
　　女孩往右看的时候，男孩正仰起脸望向车后方远处的大厦；男孩往左看的时候，女孩正低下头看着车前方的站牌。
　　然后，男孩把手插在裤兜里，低头往右边的街道走过去。
　　接着，女孩把手插在衣袋里，低头向左边的街道走过去。
　　一刻钟之后，男孩从右边回来，坐上前面的一趟车。
　　又几分钟之后，女孩也从左边回来，迟疑片刻，没有跑上去赶前面正在起动的那辆，又上了我这趟车。
　　这条街，往左一里半到头，往右只有一里。
　　为什么这条街两头不是一样长呢？或者，为什么不是男孩走了左边女孩走了右边呢？又或者，为什么她不早一脚回来，为什么他不晚一脚回来？如果那样，这就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故事了。
　　也许刚上车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我就是那个告诉她到图书大厦在哪一站下最方便的售票员阿姨，不过她一定发现了这辆车就是她方才坐过来的那辆。她从前门上来，一直坐到最后第三排右边靠窗的座位上。
　　前面的车从左边慢慢驶出车站。女孩靠在玻璃上，直直地看着窗外的树。
　　然后，她浅浅地笑起来。
　　我转过身去，开始售票。
　　其实，就这样，也很好。

　　20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