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的遗书》醒野

25、二十五封遗书 景光视角

　　今天的任务里，任务搭档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听说你是夏布利大人亲自从训练营里挑出来的。”

　　地上散落着几枚弹壳，诸伏景光闻言抬头，旁边的黑麦威士忌已经将狙击枪收进包里。

　　黑麦威士忌，本名诸星大，经由雪莉推荐进组织，刚拿到代号不久。

　　他跟诸星大第一次见面不是在任务里，早在组织的训练场上，他就单方面注意过这个人。当时他在进行狙击训练，从高处看到夏布利和一个生面孔站在一起聊天。

　　他对诸星大除了带有对组织成员们的天然的警觉，还有因为对夏布利和琴酒之间未知关系而产生的忌惮。

　　诸星大在外表上和琴酒有所相似，而在他眼中，夏布利恰恰正是一个会因情爱而滥用私心的人。

　　他和诸星大的关系不好不坏，合作的时候还算融洽，私交只能算互惠互利的程度，以他对这号人物的了解，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堪称越界的话，一定事出有因。

　　数着扣动扳机的次数拾起弹壳，诸伏景光起身说道：“承蒙夏布利大人赏识。”

　　果然，诸星大还有其他话要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之前在训练场，我看到过夏布利大人陪你一起练枪。”

　　原来那天他们都留意到了彼此。

　　夏布利已经许久没陪他一起训练过了，但不得不承认，夏布利的特训确实高效。

　　自称已经过了巅峰期的夏布利，起初强得让他无法招架，直到今天，他依旧认为夏布利的能力毋庸置疑，这也让他对组织的警惕程度再度拔高。

　　诸伏景光总觉得诸星大是有什么事想要对他说，而且这件事一定与夏布利有关，但直到分别，诸星大也只是提了几次夏布利的名字，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诸星大提到了夏布利，回去的路上，诸伏景光一直在想夏布利的事。

　　神秘消失一个月后再度归来的夏布利，对他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无可厚非，毕竟在夏布利的视角里面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享受着偏爱和优待却暗中算计，他没找到机会解释，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毕竟连从他自己的视角出发，他都不认为自己绝对清白。

　　最近夏布利很少回安全屋，这里明明是夏布利的安全屋，却只有他一个人住。也许这可以代表夏布利仍旧偏爱他，毕竟这是夏布利常驻的住所，组织里再没有谁会像这样向另一个人敞开自己安全屋的大门。

　　诸星大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夏布利？他们见面了？从夏布利的角度考虑，提到诸星大，就不得不提起琴酒。

　　这么久过去，他还是没有理清琴酒和夏布利之间的关系。

　　情人？不像，他们只是熟悉，没那么亲密。
　　敌人？太过片面，那两人明明互相帮助过。
　　朋友？朋友之间不会像那样保持肉.体关系吧……

　　握住门把手，诸伏景光动作倏地顿住。

　　……有人来过。

　　夏布利回来了？

　　没听夏布利提起。

　　门从内被推开，诸伏景光眼神一凝，看到那双红瞳，他无意识放松下来。

　　“站在门口干嘛？”

　　“……”

　　“怎么，几天不见不认识人了？我可不会帮你拿背包。”

　　“……是。”诸伏景光回过神，应了一声。

　　顺手关上门，他蹲下身换鞋，视野中出现了另一双室内拖鞋。

　　夏布利蹲在他面前，右手托着下巴，略微歪着头，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诸伏景光匆匆将鞋换好，站起身。

　　今天的夏布利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气场，让他感到了一丝陌生。

　　“明天跟我一起去训练场吧，绿川。”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答应。

　　夏布利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

　　自从他取得代号，夏布利许久没带他去过训练场了。

　　夏布利只是为了让他尽快拿到“苏格兰威士忌”这个代号才陪他训练，这次一反常态带他来，又是为了什么？

　　很快他就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

　　背重重砸上墙面，身体尚未落地，被一拳定在半空，腹部一阵剧痛，诸伏景光咬紧牙关发出闷哼，忍住呕吐的冲动。

　　“砰。”

　　夏布利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他的眉心。

　　“你又输了，绿川。”

　　他顺着墙面缓缓滑下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忍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他勉强抬眼，视野被打湿的刘海遮住，夏布利正背对着他喝水，气定神闲。

　　阳光从高墙上唯一的窗口照进来，夏布利穿着件紧身黑色背心，裸露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随着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的关系比训练中的对手更加亲密，他拥抱过夏布利，那具身体并非肌肉虬结的类型，摸起来甚至算得上瘦削，难以想象其中竟然蕴含着这样的力量。

　　诸伏景光平复呼吸，垂眸望着掌心，手指因脱力而止不住地痉挛，他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拳头，稍微缓解。

　　他和夏布利交手过多次，他不认为自己退步了。

　　只有一种解释了。

　　“您之前一直在让我吗？”诸伏景光问。

　　夏布利把水瓶“咔嚓”捏扁，随手丢进垃圾桶：“进步了总得看到成效，我喜欢看到你赢。”

　　那就是让了。

　　“现在呢？”

　　夏布利走到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神色，声音也就显得格外清晰：“继续变强吧，绿川。变强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不变强问题只会堆积得越来越多。”

　　不止是在训练场，自那之后，夏布利出现在任务池里的次数也明显增多。

　　第一次正式作为搭档执行任务，他差点儿没能跟上夏布利的节奏。

　　诸伏景光终于明白，为什么沉溺于情爱之间丧失理智的夏布利，从不站队还四处树敌，至今却仍是组织中举足轻重的高层之一。

　　明明已经认识很久了，诸伏景光却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一遍夏布利。

　　摒弃过往因爱恨纠葛而生的偏见，这个人强大、狡诈、偏执、护短、睚眦必报，会在把他打得爬不起来后若无其事地安慰他，也会拍着他受伤的肩膀夸奖：“绿川，你成长了，我很高兴。”

　　每一次，当绝境来临之时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的那个人在最后关头变为伸到面前的温暖的手，他对夏布利比自己年长七岁这件事突然有了实感。

　　时隔已久，夏布利的存在再次令他产生安全感的同时让他生出不安。

　　他不知道夏布利为什么发生如此转变。

　　又一次结束任务，没急着离开，他们并排靠在天台围栏上休息。

　　他逐渐习惯了夏布利的任务节奏，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因为最近执行其他任务的时候，他被吐槽风格太像夏布利，根本没法配合，这让他有些头疼。

　　心里装着其他事，诸伏景光心不在焉，两缕相似的烟雾缭绕纠缠在一起，一只手冷不丁落在肩上，他吓了一跳。

　　夏布利揽过他的肩，侧头笑着说：“你最近好像很怕我啊？”

　　诸伏景光脊背绷紧，只觉得肩上的手快把他烫穿了，硬着头皮回答：“感觉您最近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吗？”夏布利低下头，喉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夏布利将自己的烟捻灭，伸手将他嘴里的烟夺过来，咬在嘴里。

　　他来不及阻止：“您……”

　　夏布利侧目看着他：“因为我在引诱你啊，绿川。”

　　诸伏景光脑子嗡嗡作响，身旁的人抽着烟，漫不经心地说：“真难过，你怎么一点都不上钩，我还以为我对你会很有吸引力呢，嗯？”

　　周围一片寂静，时间仿佛静止，世界只剩下风和他们两人。

　　夏布利的发丝轻轻飘扬着，指尖夹着的香烟顶端闪烁一点猩红忽明忽暗。

　　诸伏景光定定看着那双红瞳，从里面看到自己狼狈别开视线的倒影。

　　他想：这个人……

　　这个人太危险了。

　　可他没有退路，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