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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苦楚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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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月琴也不说话,也不抬头,眼睛也没看他们二人一眼。端起桌子上的饭碗就开始盛饭。
“成那么多干什么,那两个白吃宝盛半碗就够,小丫头片子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刘月琴盛饭的手顿了顿,把碗里的饭拨出去了半碗。
饭桌上只能听见朱玉龙大口地咀嚼声和朱玉龙母亲的说话声,其余三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而朱玉龙好像也习惯了家里这个样子,一点无所谓,大口吃喝,很快一碗饭就吃了个底朝天。
两个孩子低头吃饭,只吃自己碗里的米饭和桌子上放的酱咸菜,到吃完都没敢把筷子伸向桌子上唯一的肉菜。这碗肉菜连汤带菜最后都进了朱玉龙的肚子里。
还想没人觉得不对,这个家庭一直是这个样子,吃完晚饭朱招弟,朱盼弟还要摸黑去刷碗,厨房是不让点灯的,要是灶膛里还有火,那就借着火光,要是没有就看月亮亮不亮了。
刘月琴晚上躺在床上,她也在想,她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年轻时候的刘月琴那可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多少人上门求娶,她都挑花了眼,最后反复挑选,反复比较才选了这些人里长得最好看的朱玉龙,谁想到嫁给了朱家村的朱玉龙后,只有第一年过上了好日子,吃喝不愁,除了偶尔生气朱玉龙太听她妈妈的话以外,没什么问题。
等到她生出来第一个孩子开始,朱玉龙的母亲就变了脸色,朱玉龙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妈宝男。空有皮囊,内里是一片污糟。早就被他爸妈养废了,他妈骂她,打她,甚至虐待她,他从来没为她说过一句话。
当年那些姐妹现在就她过的不好,她可是最漂亮的,学什么都是最快的。虽然后悔,但也不是不能补救,她一定能生出来儿子。想着这些年一年接着一个的连生六个女儿,还有那四个刚刚睁开眼睛孩子,哎,不想了,越想越烦,遂转过身去,旁边的朱玉龙早就鼾声大起,吃了睡,睡了吃,当年健壮的身躯早早就油腻浮肿,看着这样的一个人,回忆起自己这八年到底值不值。
也是怪她不顾她妈的劝阻吃了大亏。她婆婆就是两面三刀的小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特别擅长给别人穿小鞋。刘月琴骨子里又是个不服输的,所有的苦都自己咽到了肚子里。
第一胎她婆婆看是个女儿,她还在月子里,她婆婆就开始摔摔打打,里里外外的都是怎么就生了个赔钱货,当时她公公还在,好歹还给杀了一只鸡,但是月子里也哭了不少回,那次以后自己就再也没胖过了,别人生过孩子都胖的不得了,就她做完月子还瘦了几斤。
等到第二胎,她公公的脸上也挂不住了,听见生了女儿,人都没看一眼,月子里别说鸡了,毛都没看见一根。那是个冬天,现在刘玉琴好像还能想起来那个冬天的水有多冷,她的手指有多疼。要不是她母亲,估计早早的就冻死了。被接回自己母亲家,将养了大半个月才抱着孩子自己回来的,没人接她,但她也不能再在娘家住下去了,嫂子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了,她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要脸面,从不认输,况且她有家。
到了第三胎,刚生产完,她人还在昏迷着,就迷迷糊糊听她公公婆婆在外面闹了起来,他母亲怕她吃亏,早早的带着她哥嫂就来她们家守着了,此刻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孩子放在她的旁边,生产的东西还没清理好,只是被人匆匆的包了块红布,能看出来又是个女孩,脸色青紫,瘦瘦小小的皱的跟个猴子一样,不知是吓得还是饿的哭个不停,听的她内心烦躁不已。
这时外面劈里啪啦打成一片。隐约能听见她公公说要把孩子扔到水桶里溺死,溺死,刘月琴有些恍惚,像在做梦,想坐起来仔细听听,是不是听错了,又不是吃不上饭,这不是他们亲孙女吗?断断续续的,什么要让这些丫头片子害怕,害怕了,再也不敢往她们家投胎了,他们家九代单传,不能在他们的手里断了代,这样就是死了也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刘月琴躺在床上,此刻面容平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床顶天花,没有眼泪,仿佛眼泪已经流干,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又仿佛是一瞬,没人知道她此刻想了什么,脑海里一幕幕的,全是从小到大的画面,没有哪一个停留过片刻,回顾她的一生,明明做什么事都很优秀的自己,怎么就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就因为自己没生儿子吗?
他们家的人都长得瘦小,推搡了一阵还是没能阻止朱玉龙爸妈进屋,他爸还拎了一个脏水桶,进到屋里,“砰,”的一声就放到了刘月琴床边。这声音好像打碎了刘月琴的梦境,让她回过神来,她斜眼看了一下,杀人都不给个干净的桶,这是喂猪的泔水桶。
“刘家的,想必你也听见了,今天你妈你哥嫂也在场,让他们也做个见证,你做个决定吧。”朱玉龙母亲看着睁着大眼睛的刘月琴,仿佛尊重她似的,让她做这个决定。
“你们这杀千刀的,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啊,这是作孽啊!”刘月琴的母亲脸上止不住的泪水,悲苦溢满全身,她的女儿太可怜了,要不是刘月琴的哥嫂扶着,估计早就站不住了。
“还有的选吗?”刘月琴没看他们,还是看着天花板,仿佛不是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
“要么就离婚,带着你这三个拖油瓶赶紧走,我儿什么样的找不到,我跟你保证,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能再给我儿找个黄花大闺女,再生个大胖小子。”朱玉龙的娘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仿佛她的儿子是先帝下凡,越说越洋洋得意,甚至有些希望刘月琴这么选择。朱玉龙的父亲虽说没说什么,但看他的行为就知道也是如此想的。
“你说,玉龙,你说啊,这可是你的亲女儿,是一条人命啊。”刘月琴的娘大声质问着朱玉龙。仿佛这是她就她孙女最后的希望。
“我,我说什么,我都听爸妈的,真是的,问我干什么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啊。”朱玉龙一直站在他爸妈身后,此刻所有人看他,目光中感受到了压力,刚开始有些不适应,后面就有些不满,这事找他爸妈就好了,问他干什么。“还是我妈说得对,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岳母大舅哥不应该掺和我家的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看到他大舅哥喷火的眼光,他整个人都害怕的退到他父亲身后。
“闺女啊,你放心,孩子我抱走,我养,我出这个钱,你不用选择。”刘月琴母亲做到床边,脸上已经看不出面容了,都是泪水。双手握着刘月琴外侧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好像个死人。
“小姑,你放心,妈抱走我当亲闺女养。”刘月琴大嫂看不得这样,还没等她大哥说话就开了口,她也有些不愿意,但毕竟是条人命,虽说自家不如朱家富裕,但给口饭吃也不是不行,到时候早早的嫁了出去就好了。
“谁稀罕似的,有能耐把那俩也带走。”朱玉龙母亲的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跳起来吐沫星子横飞。“穷成什么样子了,还跑这装阔。呸嗬。”
“不行,这是我朱家的种,哪能让外人去养,再说了得让这些投胎的丫头片子害怕,不要再来我们家投胎,我们老朱家不能绝后。一定得生出来个儿子。”朱玉龙父亲皱着眉头,掷地有声,亲家抱走让别人知道要戳他的脊梁骨的,遂用手里的旱烟使劲敲了下朱玉龙母亲的后背。
刘月琴没生气也没表态,生产完后的脸色雪白雪白的,但是嘴唇反而泛起血红色,要是仔细看,内里已经都咬破了,此刻蓬头垢面再加上毫无血色的面庞与血红的嘴唇,就像地狱走上来的女鬼。
就着她母亲的这股力气慢慢的做了起来,她就想看看朱玉龙,朱玉龙还躲在他爸的身后,看刘月琴看过来,赶紧把视线移开,左看右看就是不与她对视。刘月琴突然笑出了声。
这声音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
“妹子,别怕,哥给你撑腰。他们今天敢伤你,哥就跟他们拼了。”刘月琴大哥是个憨厚的农家汉子,嘴笨,不会说啥,但拳头攥的咔咔作响。平时家里都听他媳妇的。但这个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呦,跑我们家装能人来啦,呦,小样的,有能耐把你妹子接走啊!我呸。”朱玉龙母亲被儿子父亲一提醒,马上转变了态度,边说边一口大浓痰吐到了刘月琴大哥的身前。
“她儿媳妇,这上有老的,下有小的,的赶紧做晚饭了,你怎么想的。”朱玉龙父亲背着手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敲打的节奏很快,似乎不喜欢争执,催促刘月琴赶紧做决定。
刘月琴用手按了按她妈。想笑一下,安抚她悲痛的老母亲,但是没笑出来。
一双杏眼大睁,此刻好看的脸上表情说不出的诡异,一顿一顿的从与朱玉龙和他父母身上看过,仿佛要记住此刻,把他们的表情刻到脑海里一般。
然后弯腰抱住了已经不再哭泣的孩子,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又定眼看了看,似乎想要亲亲她,但动作刚开始就结束了。
突然,高举手臂,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用力的像地下掷去。
“砰”的一声。红布散开,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散开了一朵红梅,白的砖,红的血,组合了触目惊险的一幕,红梅越来越大,花朵越来越娇艳,就像冬日雪地里的梅花,开的肆意张扬。
青紫的小手臂,刚开始还抽搐了那么一下,后来干脆就一动不动了,就那么脸朝下的躺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刚刚来到人间,就又这么走了。
屋子里的众人一动不动,所有的人都看着笑的停不下来的的刘月琴,好半响才停了下来。
“妈,大哥嫂子,他们老朱家的孩子,咱们不给他养,不欠他们的,你们回去吧,我没事,我的好好养身子,吃他们家的,喝他们家的。”刘月琴伸出双手想要回握母亲的手,但是她的母亲好像手被烫到了一般,很快缩了回去,刘月琴也不在意。反而催她们走。
“走吧,也不用来看我,院子里有鸡有鸭,我还有手,我得养好了才能生儿子。大哥大嫂扶着妈回去吧,再晚了路也不好走。”边说边伸出双手反复看,这双手什么做不得,什么杀不了。
刘月琴的母亲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不知道怎么才好,但知道这样是不正常的,想要说点什么,嘴巴又酸的厉害,仿佛从心到喉咙被刀都切割透了,烂了,渗出的鲜血堵住了口鼻,捂着心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月琴的大嫂震惊过后,边说着“疯子,疯子,这一家都是疯子,造孽啊。”边拉着呆愣愣的她大哥,强拉拖拽着捂着心口的婆婆,往外走去,一点没敢再往地上看,绕了一大圈,出了房门,直到院门口都没回一下头。
与刘家的满面伤痛相比,朱家的人倒是很是镇定,就像刚刚杀了一只鸡,就是眼神不敢与刘月琴对视。
刘月琴做了这么大一件事后,看着她母亲一步一步往外走去,慢慢变成一个小灰点,再也看不见为止,闭着眼睛躺倒床上,也没管地下怎么处理的,直到好了也再没过问一句。
朱家的人仿佛一点没受影响,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就是日常里的一件小事,微不足道,不足挂齿。该吃吃,该喝喝。就是朱玉龙倒是有一阵子都不敢在这个房间睡觉,一直和她母亲睡在一起。
从这以后有段时间,刘玉琴不哭也不笑,就是好好养身体,吃的也多,今天吃鸡,明天吃鸭,朱玉龙的母亲也不吝啬,仿佛真心的给她补身体,生了三个孩子的她倒是头一次把月子坐满了,出了月子还胖了十多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