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国舅鸳侣》七玊

6、第六章 沁芳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茶水的雾气袅袅上升，沁芳斋里静悄悄的。

　　吕媄娘刚踏进门，便瞧见父亲吕埠仁、母亲林氏和祖母崔氏正围坐在堂屋的茶桌旁，捧着茶盏轻声细语地聊着天。她目光一转，落在里屋。

　　二哥吕正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棋盘兀自发呆。

　　“二哥！”吕媄娘轻快地唤了一声，几步走过去坐下，“来，陪我下盘双陆！”

　　棋子落盘，清脆有声。

　　吕媄娘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棋局上。她一边催促哥哥走子，一边忍不住问道：“对了，上午你和爹爹去哪儿了？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去见外曾祖母？”

　　吕正此刻正举着一枚棋子，眉头紧锁，双目牢牢锁在棋盘上，仿佛那黑白格子间藏着千军万马。听到妹妹问话，他口中只含糊地“唔”了一声，显然还在与眼前的棋路搏斗。

　　吕媄娘心里暗暗撇嘴：二哥什么都好，就是下起棋来胜负心忒重，连消遣都要这般锱铢必较，活像在赢天赢地似的。

　　她正要出声再催，却见吕正眉头忽地一展，果断地将棋子落下，这才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解惑后的轻松：“哦，我和爹爹去拜见舅爷了。舅爷还考校了我，让我即兴作了首诗。”

　　吕媄娘飞快地扫了一眼哥哥落子的位置，几乎不用多想，小手一伸，“啪”地应了一招。“又该哥哥了。”她抬头望向吕正，好奇地问，“作诗？舅爷可满意么？”

　　吕正没急着走下一步棋，脸上浮起一层难以抑制的自得光彩：“那还用说！”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送到妹妹眼前，“瞧，这个玉魁星就是舅爷赏我的！他还当着好些清客相公的面夸我呢，说我将来大有可为！”

　　吕媄娘接过那物事。玉质温润洁白，不过她掌心大小。

　　雕工却极精细：一个鬼面神像，二目圆睁，一手捧斗，一手执朱笔；一脚踏在海浪鳌头之上，另一脚向后高高翘起，衣袂翻飞，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飞去，姿态灵动非凡。

　　“妹妹可知道，舅爷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吕正带着考校的口吻问道。

　　吕媄娘将玉魁星递还给他，不假思索道：“这还不明白？自然是盼着二哥你高中魁首，金榜题名啰！”

　　吕正嘿嘿一笑，珍重地将玉魁星揣回怀里：“妹妹果然机灵，有长进。”

　　这夸赞落在吕媄娘耳中，倒像是哄小孩子。

　　她撇撇嘴：“这点门道都瞧不出来，那我岂不是白吃了这么多年饭，真成呆头鹅了？”话锋一转，她又问，“看来二哥是挺喜欢这地方的？”

　　吕正点点头：“嗯，这沁芳斋多亮堂，院子里花花草草也好看。比咱们以前挤在破庙那冬冷夏热的东厢房强多了……”他语气忽地一顿，带了几分遗憾，“要是大哥也能一起来就好了。可惜……”

　　“可惜什么？”吕媄娘心头猛地一紧，立刻追问，“哥，你老实告诉我，大哥是不是出事了？分开时他病得那么重，我一直担心……”

　　吕正话音未落便自知失言，暗骂自己糊涂。

　　他连忙打断妹妹的担忧，岔开话题：“哎呀，别瞎想！我是说……妹妹你看，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多好！”

　　“新家？”吕媄娘却没了下棋的心思。她起身，慢慢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陌生的庭院风景，声音有些飘忽，“二哥，这里……真的是咱们的家吗？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规矩又多，不能大声说笑，不能随心所欲，连喘气都要数着拍子，一点也不自在。”

　　吕正也放下棋子，走到妹妹身边，温声道：“妹妹，这世上哪有人能真正随心所欲？就算是皇帝老子也要讲规矩。若人人都由着性子来，岂非要天下大乱？”

　　吕媄娘默默咀嚼着哥哥的话，觉得有些道理，又觉得哪里憋闷。

　　这时又听吕正道：“不过……你说这里不算咱们真正的家，这话我倒有一分认同。文曲庙的东厢房是租的，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坚定起来：“妹妹你放心，哥哥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让祖母、爹娘和你，都过上好日子，住上我们自己的家！”

　　见妹妹神色稍缓，吕正又低声问：“对了，妹妹可知道沁芳斋后头那座小楼里住些什么人？我看着是两层，得有二十来间房呢。”

　　“哦，那是栖月阁。”吕媄娘收回思绪，“我听石大奶奶屋里的银姑跟娘提过，里面住的是舅爷的姨娘和庶出的女儿们。早些年住得满满的，后来好些小姐出嫁了，也有姨娘犯了错被撵出去或是病故了的。还有，咱们两个表叔，带着家眷住东跨院和西跨院。”她想起什么，问道，“二哥，你今儿见到表叔家的孩子们了吗？”

　　吕正摇摇头：“还没。娘说等晚上随她去给外曾祖母请安时，自然就都能见到了。”他又补充道，“石大奶奶给我配了个小厮叫元生，书童叫善童。”

　　吕媄娘点点头。

　　石大奶奶也给她拨了个贴身小丫鬟叫碧萝，母亲林氏那边是紫藤，还安排了几个粗使婆子。

　　外曾祖母杜老夫人更是大手笔，不仅把最得力的大丫鬟玥绣调给了祖母崔玉当近身管事，还把翠微给了自己使唤，另配了两位教养嬷嬷。

　　再加上曹氏和李氏两位舅奶拨来的丫头婆子，沁芳斋里一下子竟有了十几个下人。

　　好在祖母和母亲在闺中时便是被人伺候惯的小姐，打理起下人来井井有条，沁芳斋里外虽人来人往，倒也秩序井然，没显出半点纷乱。

　　兄妹俩又聊了几句，吕媄娘这才重新坐回棋桌旁，准备再战。就在这时，窗棂上传来极轻微的“笃笃”声。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到窗前。

　　吕媄娘推开窗扇，定睛一看，崔段云那张带着促狭笑容的脸赫然出现在窗外。

　　“他是谁？”吕正低声问妹妹。

　　“崔段云，二表叔的大公子。”吕媄娘小声答道，随即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吕正也跟了上去。

　　到了屋外，只见崔段云已从窗边跳开几步，歪着头，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迎向吕媄娘。

　　“你来做什么？”吕媄娘直接问道。

　　崔段云咧嘴一笑：“下午书房放假，我闲来无事，好奇那只‘小野鸭’躲在屋里做什么，特来瞧瞧。”他目光瞟向吕媄娘身边的吕正，努努嘴，“这位是？”

　　“我哥哥，吕正。”吕媄娘介绍道。

　　吕正也抱拳见礼。

　　崔段云点点头，总算收了点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对吕媄娘道：“小野鸭，花园里那几只‘天鹅’正在荡秋千呢，她们喊你去玩，去不去？”

　　旁边的吕正听得一头雾水：“鸭子？天鹅？”

　　“回头跟你说。”吕媄娘飞快地对哥哥说了一句，随即把小脸转向崔段云，“去就去。不过，”她下巴微扬，“我得带上我哥才去。”

　　“成！当然成！”崔段云乐得嘴又咧到了耳根。

　　吕媄娘瞪他一眼：“还有，我不叫小野鸭，我叫吕媄娘！”崔段云只是看着她，嘿嘿直乐。

　　吕媄娘不再理他，招手唤来碧萝，低声嘱咐：“若娘问起，就说我同表哥和二哥去花园荡秋千了。”碧萝连忙应下。

　　三人刚走到沁芳斋院门口，吕媄娘便瞧见崔段飞正斜倚在门边等着。崔段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弟弟的肩膀，低声笑道：“瞧见没？我就说她会来吧！面皮薄可请不动人。”

　　他又朝吕正这边抬抬下巴，“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媄妹妹的兄长，吕正。”

　　崔段飞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与吕正相互见了礼。

　　吕媄娘注意到他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四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就这样结伴，朝着崔府深处那花木扶疏的花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