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落寒流夜

7、七

　　"轩儿，来，跟我来。"白发老头一身黑衣，站在高阶之上，淡淡薄纱下，金色龙纹隐约可见，
　　长阶半腰处，一乞丐装扮的男孩闻言，走向了那高台之上，这是莫轩辕第一次离这老头这么近，一双清亮的眸子向上望去，见此人面若千年老树皮，望之令人生厌。满头及腰白发，于空中凌乱。至于他的容貌，后来也成了这江湖传闻之一，因得见过他的人，竟无一人真正记得他的容貌，或许是那一脸树皮使他早就没了人样。
　　看向那高台之下，莫轩辕此刻只觉一阵晕眩，那时他还不懂，让他缭乱的是什么，待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这世间至毒，权利与岁月。
　　"你抓我干什么？"莫轩辕脸色本就不好，见眼前人十成不是个好人，沉下声，冷脸说道，
　　"哼，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夫发发善心，今日带你去见见你爹，是不是想爹了？嗯？轩儿，说话！"见小屁孩依旧冷脸，他有些恼了，
　　"我爹早就死了！你别想骗我！"
　　"我老头子一个，骗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好处？跟我来，你爹他——还没死呢。"
　　老头得意一笑，脸上又掉下来几块粉末，
　　莫轩辕此刻不知是惊是喜，见着掉下来的脸皮，他略一犹豫，轻微颤抖着问"我爹在哪儿？"
　　老头子闻言一笑，"好孩子，别着急！我们这就去。来人——"
　　老头对来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转动桌面上砚台，莫轩辕身后一道大门被打开，顿时寒雾弥漫，温度骤降，门还未全开，莫轩辕已经不见了踪影，
　　老头子倒是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
　　"哼，毛头小子！"
　　说罢，也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洞内一片冰雪世界，几盏长明灯灯盏，斜挂在冰壁上，向内走去，冰壁旁换成了一排排冰架，冰架之上，数颗夜明珠，明如白昼，照的冰室中央的寒冰床，通体清透，蓝光散漫。待走近去看时，冰蓝之上，一块鲜活的血肉，正抽搐扭动着，无脸无皮，身上几处青筋血脉尤为清晰，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一堆死肉。
　　莫轩辕吓得跌坐在地。极度惊吓过后，他摸到了自己袖中的短刃，轻功一运，直落于寒冰之上，速度之快，那老头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柄短刃已深深扎入眼前那堆血肉，汩汩鲜血，喷射而出，而他染血的双手，竟还能感受到，那冰凉皮肉下，那一抹悦动，由强到弱，直至归于混沌，一片平静，他死寂地看着眼前模糊的血肉，嘶哑呐喊，"爹—"
　　"住嘴！"似是没料到莫轩辕有此动作，也未想到，他竟有此武功，此时他是又气怒，又如获至宝，"小子，你敢杀我王族的人？来人，"一群黑衣装扮的人冲到了冰室内，"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命给我留着！哼！"
　　"贼人，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早该想到这个结局。我爹一世豪杰，绝不甘心如此苟延残喘！"
　　"小子，我要的是，你们都活着，至于怎么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想不到，我李氏王族竟生了你这么个不孝之子！给我上！"
　　后边如何，莫轩辕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些人一刀一剑，似是也要剥了自己的皮，可却全然不致命。他混沌间，只后悔自己刚才没从爹身上把那断刃拔出来，也能自我了结，痛快一死。陷入黑暗之前，一白袍仙从远处缓缓走来，那是他的师父，常山道人。
　　"师父！！"莫轩辕猛地睁开双眼，朝阳刺眼，他缓缓坐起，看向窗外远处覆雪苍山，人间染了一抹淡绿，雪白也如这太阳下的层云，渐渐变薄，最终都是一片绚烂。
　　"春天都要到了，怎么人还是这么懒散？"莫轩辕一笑摇摇头自嘲道，晨光下，他黑发下的缕缕白发，衬得他竟像个世外之人。
　　自上次边境一行，两月来，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老，周身内力也开始变地薄淡。为避风头，他选了个无人的山间，买下了这间木屋，也过了两月的逍遥日子。
　　他似乎找到了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魔头莫轩辕的原因了。当年的自己，少年盛气，又怎么忍得了看自己猝然老去，武功全失呢？
　　不过，莫轩辕现在觉得这些全无所谓。这人世繁华，江湖风波，他都见识过了，眼下朝堂虽乱。
　　可他人之事，也不是他这个糟老头子该管的了。江山代有才人出，江湖，也不是没个莫轩辕就散了。
　　人世轮转，江山更迭，自然之理，他也不想再去干涉，这样一个人，颇为自在，朝望晨光，夕阳与繁花相送，朝夕变幻，人生之道，其实早就摆在了我的眼前，只是当时的自己放不下人间诸多繁华，诸多欲望，到如今，也为时未晚。
　　莫轩辕想好了，待他去韩家村，见了韩落绝后，他就回到这里，一个人，一座山，一同待到老去。牵着他那红棕马儿，一人一马又踏上了天涯路，只这次那人不再是银面少年郎，斗笠蓑衣，这是江头垂钓翁。那马儿，也早就不倔了，一人一马，十分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