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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江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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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的大雪,还是来了。常年温暖如春,王谢勋贵之家的炭火都已经烧不起了,更何况是寻常百姓。
夜里的狂风吹的屋檐上的雪,散落在窗前,连凤池殿的窗子都吱呀吱呀的响个不停。倚华已经是四品女官,按制也有了自己的住处,不能陪着陆鸢。
西平王的军营大帐已经在边境练了三天的兵,两封国书也已经送了进去。西戎那边,依旧没什么动静。
明日,是最后的期限。
陆鸢睡不着,披了件衣服,索性推开窗,站在窗前。南晟绝不能在此时再打仗。天降大雪,西戎挑衅,内忧外患。
“皇后娘娘。”一个黑影从房上跳到窗前,和陆鸢隔着窗户。是小五,那个差点被沈不言怀疑是北烈奸细的小五。这么多年,早已经是闻名九国的游侠,也是陆鸢培养的暗卫。
“西溱情况如何?”南晟西戎,以溱河为界,西溱城,是南晟之边境险要,一旦失守,便如当年北烈攻占火烽堡一般,民不聊生。
“西戎的军队,并未有所动静。西溱城里,也没发现细作。如今西戎主君称病,世子掌权,但他手里并没有什么能打仗的兵。”
“西戎的兵在谁的手里?”
“河州王。当今西戎主君的兄长。”
“我记得,河州王与西戎主君并非一母同胞。”
“是。河州王的生母,乃是前朝和亲的德宁公主,陛下的亲姑母。”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陆鸢,今天我教你兵法。有一招,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关于沈不言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战!而屈人之兵!”
河州王,德宁公主,陛下,还有她这个皇后,这是一条线。
陆鸢静坐了一夜。
倚华一大早就侯在殿门外,等着伺候陆鸢梳妆。平日都是报时官三声晨钟响之后,准备上朝。在此之前,皇后一应洗漱,装扮都是要做完的。可是,晨钟已然响了两遍,仍不见传召。
倚华轻轻扣了扣门,“进来”。推开殿门,床上的帷幔遮的满满当当,只能依稀看出人影。倚华转过身,复又把殿门关上。天还微亮。
“皇后娘娘,婢来伺候您洗漱。”说着,便去掌灯。
“倚华,掌一盏小灯即可。”
今日,怕是有什么事。
陆鸢从床上下来,走到妆台前,一手拿着那盏小灯,一手用手指沾了梳头用的茉莉水,写道。
“有要事出宫,助我脱身”在陆鸢身边做女官多年,自然有她的办法。
随即,倚华退出殿门外,高声说道“皇后娘娘因天寒患疾,召太子侍疾,宣太医院,休疾三日,停朝”
楚同裳和太医赶到凤池殿时,天已大亮。只听得床上陆鸢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
“本宫身体不适,朝政诸事,由太子做主。西戎一事,按兵不动,其余国政,有疑与虎豹营杨统帅,太师商议”
太医用金丝替皇后诊脉,说是雪夜大寒,需静养调息,开了药,便退下了。
入夜,倚华替陆鸢梳了未入宫时常梳的发髻。送至小宫门。
“皇后,让我和你一块儿去”
“倚华,皇后凤印我要带走,你留在宫里,别人才不会怀疑。三日为期,不论如何,我都会回来”
“好,你万事小心。” 说罢,她骑马而去。
河州王府内。
“禀德太妃,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说是故人,让我把这个给您”说着,一小厮把一把折扇递给了眼前的妇人。
德太妃正是当日的德宁公主。先帝驾崩后,便随着儿子住进了河州王府里。她拿过折扇,缓缓打开,里面画着一副少女折桂图,没有年份,只在下面写了一个小小的宁字。她认识这扇子,是当年她的皇兄送给她的,说愿她一生富贵安宁。可没过了几年,便送她来和亲。
“富贵已得,安宁难求,告诉外面的人,故人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就不必见了”
陆鸢的第一次求见,并未成功。没有哪个女子,愿意远嫁仇敌,更何况,是公主。
第二日,陆鸢依旧禀了小厮,这次她什么都没带,只说带了故人的话来。德宁公主仍没有见她。陆鸢在河州王府门前等了三日,才终于被领进府里。不见便是有恨,可一国的子民,至亲的人,又怎么能恨得起来。
德宁公主在佛堂里见了陆鸢,屏退左右,只有她们两个人。
“这么多年,皇兄派来看我的人有很多,可我只见了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你是个女子。皇兄之前派来的人,都是些文官,不管我受了什么委屈,都只会叫我顾全大局。说吧,你带了什么话来”
“侄媳陆鸢,见过姑母。”如今亮出的不是身份,而是血脉亲缘。不然,单凭一把折扇,眼前的这位太妃,也极有可能把她送给儿子,在病重的西戎主君面前邀个抓住细作的功劳。
说着,陆鸢掏出了凤印。
“你是启儿的皇后?”
“是。”
“你不怕我把你抓起来?”
“陛下常常与我提起,姑母未出嫁时,最是疼爱他。出宫遇险,是姑母奋不顾身救了他,留姑母在此忍辱负重,实在痛心。侄媳不才,不能为陛下解思念亲人之苦,只能亲自来看看姑母,给陛下带去消息,好叫陛下安心。若姑母以为我另有所图,我死不足惜,还望姑母届时派人给陛下回个消息”
“启儿倒是得了个巧嘴利舌的皇后。如今皇叔的军营大帐,可就在溱河边上,你说你只是来看看我,别无所图,我看未必。”
“姑母,出嫁多年,与西戎先君恩爱夫妻,又有河州王这样一个英武的儿子。南晟与西戎,故国与夫子对姑母来说,同样重要。侄媳不愿见姑母为难,特来为姑母解忧”
“你想要什么?”
“姑母,我来时,江都下了好大的雪。百姓们没有炭火,富贵人家尚且可以砍了木头烧来取暖,穷人家只能烧掉田地里的秸秆。满大街都是冻伤的人。现在的江都,整个望去,光秃秃的,有的地方,方圆十里,不见一颗树木。”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在南晟,也有些消息。我还知道,京城里的那位,要出兵与南晟开战。可是他手里的兵,还不如我儿手里的半数,所以近日,不只你一人来找过我。”
“姑母难道真要看两国交战吗?”
“出嫁从夫,南晟的事,我不想再管,那是你们的命数。当然,王府这里,我也不会平白挑唆我的儿子给京城里的那位去递刀子。”
“姑母可否想过,两国交战,若南晟不敌,西戎世子继位,一个手握重兵,别国公主所生的儿子,下场如何?”
“所以,我不想管南晟的事,我要管的是你的事。我要与你,做个交易”
“好。我陆鸢与德宁公主做这个交易”
“我知道,你和启儿不是真夫妻。我也知道,整个南晟,是你这个皇后做主。只要你还活着,这个交易就得一直做下去,这就是我要管的你的事”
“公主的交易,要做多大?”
“我送你一百万斤炭火,让江都可度雪灾之年。这是其一。其二,我助你一臂之力,让京城里那位退兵。当然,你要助我,让我儿袭承君位。若他日两国交战,留我儿一命,让他做个田舍富贵翁。”
“我陆鸢,以南晟凤印与德宁公主缔结此盟。我在此无法久留,不日即要赶回江都,我会派人护送信件,与公主详谈”
“好”
陆鸢趁夜色朦胧,跨马上身,赶回江都。如当日诺言,腊月十五,西戎退兵,并赶在年关之前,炭火顺利运至江都。
这一关,陆鸢终于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