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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原罪之神的往事(4) 当我再次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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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一片白色里醒来的。
不是圣咏厅那种会发出低鸣的光,也不是月慕虚境那种像被水泡过的银。是一种极轻极轻的白,轻得让人分不清自己是躺着,还是飘着。空气里没有神界常有的星尘味,也没有千重城那些永远散不尽的香。只有风。很慢,很柔,像有谁用极轻的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一片一片花香推过来。
他睁开眼。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可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他发现自己躺在花圃里。
那些花极小,极白,像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落到半空时忽然不想再往下走了,就停在离地极近极近的地方,开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他刚才压在身下的几朵,竟没有碎,只是轻轻弹起来,又慢悠悠地落回他肩头。
“我还没死?”他喃喃。
“没有。”一个声音说。
他转过头。
灭减之神从花圃尽头朝他走来。
她走得不快,像怕惊动那些开得太轻的白花。她的白头发还是那样,短,软,被风吹起来时像一片会走路的雪。她穿着一件极简单的白衣,不是战甲,不是长裙。就是一件很薄很轻的白衣。像一个人在极久极久以后,终于可以脱下所有身份,只穿一身安静。
“这是哪儿?”原罪之神问。
“哪里都不是。”灭减之神说。
“哪里都不是是哪里。”原罪之神说。
“一个幻想的空间。”灭减之神说。
“谁的?”原罪之神问。
“每一个主神都有自己的。”灭减之神说。
“那这个是谁的?”原罪之神问。
“应该是我和你的。”灭减之神说。
原罪之神没说话。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的,竟也是极薄极轻的旧衣。那些在审判庭里破开的伤、被灭减之剑刺穿的地方、被火焰烧过的皮肤,全都不见了。他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身体轻得连自己都有点不相信。
“你刚才不是把剑捅进我胸口了吗?”他问。
“是。”灭减之神说。
“那我现在怎么还能和你说话?”他说。
“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死。”灭减之神说。
“什么意思?”他问。
“我留了后手。”她说。
“你?”原罪之神看着她。
“嗯。”灭减之神在他旁边坐下。
她坐下时,裙摆压弯了几朵白花。那花也没有断,只是极轻极轻地朝旁边让了让。
“不过,我是真正地死去了。”她说。
“你在和我说笑吗?”原罪之神说。
“没有。”灭减之神说,“我用灭减之剑刺穿你的那一下,没有用全力。我留了你一丝神识。所以,你会到这里来。可我自己,是真的把自己交给了那把剑。”
“为什么?”原罪之神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因为故事不能没有结局。”灭减之神说,“如果两个主神都活着,外面那些人不会信的。他们只会继续怕。怕我们什么时候再变成今天这样。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真正的死亡。一个让旧时代合上眼睛的死亡。”
“所以你就把我推回来,自己走了?”原罪之神说。
“你不是也早猜到了吗?”灭减之神说。
原罪之神没说话。
他抬头,看那片没有太阳也没有云的天。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等。”灭减之神说。
“等什么?”他说。
“等我的重生,再次被他们发现。”她说。
“你死了还要等?”他说。
“等你帮我。”她说。
“我怎么帮你?”他说。
“所以我才留了后手。”灭减之神说。
她转过头,看他。
“一个能让你完成救赎的后手。”她说。
原罪之神愣了一下。
“你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他说。
“你听得懂。”灭减之神说。
“就是不想懂。”他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每次你这么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他说。
灭减之神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像白花在风里极小极小地转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难骗了。”她说。
“是你从来就不会骗我。”原罪之神说。
“我骗过。”灭减之神说。
“什么时候?”原罪之神问。
“我说我不怕的时候。”她说。
原罪之神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手。没有血,没有灰,没有握过剑后留下的细茧。他知道这是假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把手指慢慢屈起来,想试试还握不握得住什么。
“我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他问。
“很久。”灭减之神说,“久到你可能连我的脸都记不清了。”
“我不会。”原罪之神说。
“你会的。”灭减之神说,“再记得的东西,也会被时间慢慢磨掉。尤其是待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可还有你。”原罪之神说。
“我不算。”灭减之神说,“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影子。你自己的心造出来的影子。我不是真的尤旦。我只是你记忆里最后一个还没走掉的她。”
原罪之神看着她。
“那我也要。”他说。
“要什么?”灭减之神问。
“要这个影子。”他说。
灭减之神又笑了。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待着。待到世界想起我们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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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那片花圃里待了很久。
久到连白天和黑夜都失去了意义。
有时灭减之神会站起来,在花圃里慢慢地走。原罪之神就跟在她后面,隔着一两步。两个人不说话,只走。那些白花像认得他们一样,在他们经过时极轻极轻地亮一下,又在他们走远后慢慢暗下去。
“你以前想过没有?”灭减之神忽然问。
“什么?”原罪之神说。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是主神了,会怎么样。”她说。
“没想过。”原罪之神说。
“现在想。”她说。
“就现在这样吧。”原罪之神说,“有花,有风,有个人能一起走走。挺好。”
“你以前不喜欢这些。”灭减之神说。
“以前觉得无聊。”原罪之神说。
“现在呢?”她问。
“现在觉得,能无聊,就是很好的事。”他说。
“你果然变了很多。”灭减之神说。
“是你让我变的。”原罪之神说。
“我什么时候?”她说。
“从你把古海遗书递给我的那天开始。”原罪之神说,“我就一直在想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那你想明白了吗?”灭减之神问。
“没有。”原罪之神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让人想不明白。”
“现在不明白,以后呢?”灭减之神说。
“以后也不想。”原罪之神说,“因为想明白了,你就会走了。”
灭减之神没有接话。
她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你真的很像个小孩子。”她说。
“你也是。”原罪之神说。
“所以我才总替你担心。”灭减之神说。
“用不着。”原罪之神说。
“可你总是一个人。”灭减之神说。
“我习惯了。”原罪之神说。
“可你不喜欢。”灭减之神说。
“你什么都知道。”原罪之神说。
“就是不知道,你怎么才能不这么倔。”灭减之神说。
“你还好意思说我。”原罪之神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两朵白花,在风里慢慢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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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又聊了很多。
聊第一次神战,聊审判庭,聊第二空间,聊那些曾经与他们并肩战斗过的、后来又反目成仇的神明。也聊阿美西斯造出来的那些新生命,聊卡俄斯从虚空中带回来的几颗会唱歌的石头,聊乌拉诺斯总是喜欢板着脸、可每次喝酒又会把脸喝红。
“你记得真清楚。”灭减之神说。
“我的工作就是记。”原罪之神说。
“记罪?”灭减之神说。
“记人。”原罪之神说。
“罪和人,不是一样的吗?”灭减之神说。
“不一样。”原罪之神说,“罪会消失。人不会。”
“可人死了,就没了。”灭减之神说。
“人死了,罪就清了。”原罪之神说,“可如果那个人曾经在阳光下站过,我会记得他站过的样子。那不算罪。那算他来过。”
“你真适合当原罪之神。”灭减之神说。
“我只能是原罪之神。”他说。
“不。”灭减之神说,“你更适合当人。”
原罪之神愣了一下。
“你总说些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他说。
“你明明接得上来。”灭减之神说。
“所以我才更不想接。”原罪之神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接了,就代表我承认了。”原罪之神说,“承认了,就会舍不得。”
“舍不得不好吗?”灭减之神说。
“太痛了。”原罪之神说。
“可你看。”灭减之神抬手指向花圃。
原罪之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些白花仍安安静静地开着。没有凋谢,也没有减少。像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在那里。
“它们不也舍不得谢吗?”灭减之神说。
“它们本来就不会谢。”原罪之神说。
“因为这里是心像。”灭减之神说,“心还在,花就不会谢。”
“可心也会累。”原罪之神说。
“累了,就歇。”灭减之神说,“歇够了,再开。”
原罪之神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说你留了后手,到底是什么?”他问。
灭减之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那片没有太阳、却亮得极均匀的天。
“一个能让你重新站起来的东西。”她说。
“你在人间留了什么?”原罪之神问。
“一具身体。”灭减之神说。
原罪之神一怔。
“我死前,用自己最后的神力,捏了一具人类的身体。”她说,“很普通。普通到连神界最弱的灵体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它很稳。能装住你那一丝神识,能让你重新学会呼吸,学会走路,学会像人一样活着。”
“你要让我转生到大地上去?”原罪之神说。
“不是转生。”灭减之神说,“是替我去活。”
“那你呢?”原罪之神问。
“我会变成另一个人。”灭减之神说,“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从人类里出生,从人类里长大。她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的身上有别的东西。会害怕,会逃,会哭。而你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找到她。”
“然后呢?”原罪之神说。
“帮她。”灭减之神说,“也帮你自己。”
“怎么帮?”原罪之神问。
“你要作为人类,站到她身边。”灭减之神说,“你要有一张和她一样的脸,有她一部分的记忆。你要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怕什么,痛什么。等她走到绝路的时候,你会是她唯一还能看见的微光。”
“可我会不会也忘了自己是谁?”原罪之神说。
“会。”灭减之神说,“所以你要记得回来。等你把所有罪业都还清了,你会想起来。”
“那你呢?”原罪之神问。
“我会在故事的最后等你。”灭减之神说。
“你不是死了吗?”原罪之神说。
“死了,又不是不会再见。”灭减之神说。
原罪之神没再问。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很酸。
“你这个人……”他低声说。
“嗯。”灭减之神笑了,“我是个笨蛋。”
“你知道就好。”原罪之神说。
“可你也不聪明。”灭减之神说。
“是啊。”原罪之神说,“不然也不会陪你走到这里。”
他们并肩站在花圃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落下一束光。
极白,极直。
像有人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把一扇门拉开了一条缝。
灭减之神站起来。
“看来我的重生,已经被他们注意到了。”她说。
原罪之神也站起来。
“所以,你要走了。”他说。
“是你该走了。”她说。
“我还以为,能再多待一会儿。”原罪之神说。
“以后还有机会。”灭减之神说。
“什么时候?”原罪之神问。
“等我们都在大地上的时候。”她说。
原罪之神看着她。
“尤旦。”他叫了她的名字。
“我在。”她说。
“我还真不想睁开眼。”原罪之神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原罪之神说,“安静得让我觉得,不做主神好像也可以。”
“那你现在可以选择。”灭减之神说。
“我已经选了。”原罪之神说。
“选什么?”她问。
“选去人间。”原罪之神说。
“去人间做什么?”她问。
“找一个人。”原罪之神说。
“找到以后呢?”她问。
“陪她。”原罪之神说。
“再然后呢?”她问。
“看看能不能,把我们都从这场罪里救回来。”他说。
灭减之神笑了。
“你会做到的。”她说。
“你总对我这么有信心。”原罪之神说。
“因为你是厄拉厄斯。”灭减之神说,“你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现在呢?”原罪之神说。
“现在也一样。”灭减之神说。
她伸出手。
原罪之神握住了。
“我给你重塑了一个人类身体。你会代表重生的我,去体验人间。你的意识不会散。在最后的关头,帮助重生之后的我一把。而我,也会去减去你所有的原罪。”
“尤旦。”原罪之神的声音开始发抖。
“嗯?”
“你还真是一个……”
他顿了一下。
“一个笨蛋。”他说。
然后,他感觉自己变轻了。
像是从这片白色花圃里慢慢升起来,像一朵花终于从枝头飘落。灭减之神还站在原处。她抬着头,朝他笑。那笑容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要被那束白光慢慢融掉。
“我们会再见的。”她喊。
“我知道。”他说。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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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烬睁开眼睛。
他躺在极冷极冷的地上。
天灰蓝灰蓝的,像被水洗过。四周很静,连虫叫都没有。只有风从很远的荒草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木的气息。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极年轻的手。手指不粗不细,虎口处有极淡极淡的旧伤,像做过很多事,又像什么都还没做。
“这是……”他低声开口。
声音极哑。
像从别人喉咙里借来的。
他刚想坐起来,脑海里忽然像被什么极重极重地撞了一下。
无数记忆涌了进来。
城外的石桥。旧巷子里的雪。打黑伞的少女。天守阁的长阶。修罗刀。金色巨锤。西大陆的风。东大陆的雨。一个叫潇静的人,一个叫阿丽娜的人,一个叫萨麦尔的人。
那些记忆像一条已经流了很多很多年的河,忽然全数倒灌进他的头里。
他抱住了自己的头。
“潇静……”他听见自己说。
“我是……潇烬。”
他想起来了。
这就是她的记忆。
那个还没觉醒的、从人类里长出来的灭减之神。那个会笑,会哭,会为了别人不要命的潇静。
而他,是厄拉厄斯。
是来还罪的原罪之神。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两条腿还很软,像不是自己的。风从身后吹来,把几片枯叶卷到他脚边。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两个人。
他抬起头。
一个黑发如夜,腰佩太刀,蓝紫色的披风在风里极轻极轻地翻。
一个金发金眼,肩上扛着金色巨锤,红色披风像一团从灰暗天色里烧出来的火。
她们朝他走来。
越走越近。
他认识她们。
他知道她们的名字。
“阿丽娜。”他轻声说。
“萨麦尔。”
然后,他慢慢朝她们伸出了手。
“我在这里。”他说。
声音还很轻,像还没完全醒。
可他知道,这双手,要接住他以后所有的罪,与所有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