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关系》二束三文

1、学生村 周峋家

　　周峋家位于南城的一个村子里。这一带群山连绵起伏，树木葱郁，山多地少。这里的村子大多都是部落式的分布在一座座大山上，每个村子大概有三四十户人家。这里的人主要靠畜牧和种土豆苞谷等农作物为生。

　　周峋想离开这里。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1997年8月27号，农历七月廿五。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首先为您介绍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
　　周峋蹲在收音机旁竖着耳朵听。

　　‘咚咚咚’

　　周峋听见几声敲门声。周建博还在打麻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没有理会。

　　门虚掩着。

　　门推开了，周建博看了一眼门口的人，连忙停下手中的麻将，站了起来。

　　他弓着腰，往裤子上擦擦手上的汗，朝村长走去。然后握住村长的手，五官笑成一团地说：“哟，村长您来啦。是有什么事情吗？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村长需要，我周建博一定上刀山下火海…
　　“得了得了。”村长摆摆手。

　　周建博在村子里面出了名的油嘴滑舌，村长没有和他多说什么。

　　“你家那娃七岁了吧。”村长指着蹲着的周峋说。

　　“今年该上小学了吧。义务教育知道吗？”村长问。

　　“知道知道。”周建博在一旁点头哈腰。

　　“这个义务教育啊，是国家依据法律规定实施的基础教育，就是要家长送孩子去上学。这也是为孩子好，让孩子接受教育，孩子才能有文化，回报父母，建设祖国啊。我呢，作为村长，就过来普及一下这个义务教育。”村长身板挺直，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说。

　　“送送送，一定配合国家这个政策。还是村长懂得多，有文化就是不一样，谢谢村长谢谢村长！”周建博又对着村长一顿乱夸。

　　村长就在周建博的吹捧声中满意地走了。

　　“继续继续。”周建博打直背，大摇大摆地走回麻将桌。

　　“这么屁大点事还要过来说，显摆自己呢。”坐在周建博对面的王五说。

　　王五是他家第五个，也是最小的，他前四个的女的，从小在家里就霸道横行。现在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天天来周建博家打麻将。

　　“谁知道呢。”周建博看了周峋一眼，说。

　　“我们这山里的孩子啊，还是不读书的好。读了书，翅膀硬了就跑了，都没有人养老。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个老李，当年他儿子考上了大学，走了，后来他死在家里几天，走过的人闻见臭味才被发现。养了个白眼狼。”赵建武一边搓着麻将一边说。

　　“还是赵哥的儿子好啊。”张麻子夸到。

　　赵建武骄傲地点点头，露出他的大黄牙。他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没有读过书，两个儿子都在家里放羊，小女儿前段时间难产死了。

　　周峋就一直蹲在收音机旁边，知道等下会有一场血雨腥风等着他。

　　然后麻将桌上四个男人就开始讨论东家长西家短。又继续打了三个多小时麻将，十点多散场。

　　周建博提起周峋的领子，他整个人双脚离地，给了他屁股上，腿上几脚。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去找的人。小兔崽子，你跑不掉的，读完什么狗屁小学就给劳资滚回来。”他指着灵台上的骨灰盒说“你敢跑我家把你妈的骨灰撒粪池里。”然后又给了周峋两个耳光撒气。

　　许长安六岁，今年也该上小学了。

　　还有一天去学校，许明给许长安挖好了一大包土豆，切好一块腊肉，和准备好一小袋米。夏丽也给许长安做了床厚被子，织了件毛衣。虽然才秋天，但是山里早晚气温还是很低，风吹得人骨头疼。

　　“明天再给…长安杀只..鸡吃..，庆祝长安上小学了。”许明摸着许长安的头说。

　　许明患有脑瘫，平时行动缓慢一点，说话也结巴，但是智力没有问题。村子里面的人都叫他二傻子，说他有精神病，经常欺负他。许明结婚后和夏丽在离村子两三公里山路的山上建了两间土房。时间久了距离远了，村民也渐渐忽视了这家人。

　　许明和夏丽都比较吃苦耐劳，为人老实。这些年家里也养了四五只鸡，三头羊，两头大牛，还有一小片菜地。后来有了许长安，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也过得安稳。

　　“好，那我和妈妈一人吃一个鸡腿，爸爸吃两个鸡翅膀。”许长安听到明天可以吃鸡，开始开心地盘算着。

　　“我的乖…儿子”许明笑着说。

　　夏丽已经在收拾着许长安读书要带的东西，她舍不得，一去学校最少得一个多月才能回家一次。

　　但她还是希望许长安能够通过读书走出大山，通过知识改变命运。

　　天山小学位于南县的一个横断山脉上，被高耸的群山包围。天山小学附近座落着二十多个村寨，而最大的便是全部由学生组成的学生村。

　　由于过于贫困和落后，方圆一百多里只有天山小学一所小学。学校建不起宿舍和食堂，路途又过于遥远，孩子们不可能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于是就有家长为孩子在学校前的坡地上建了一间小木屋，随着时间推移，坡地渐渐演变成如今有七十多间小木屋，二百多学生的村落。

　　这里的孩子一个月回一次家，最远的有十几个小时的路程。

　　“长安，我们准备出发了，去到学校再看。”夏丽对着趴着床上正在看书的许长安说到。

　　许长安在看的是西游记连环画，前两天夏丽赶集时候给他买的。虽然是大山里的孩子，夏丽还是把许长安养得很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他最好的，努力带他去看、去感受外面的世界。去县城赶集都会把许长安带上，走不动就背他。县里有书店，老板看许长安可爱有礼貌，就认他在店里看连环画，夏丽去买东西。有时也会给他买本书。

　　听到夏丽的话，他不舍得把书收到小书包里。“好，我来啦。”许长安软软的声音中透着不舍。

　　明明前几天还在期待上学呢，但现在他还是感觉有点害怕。他还从来没有和父母分开过。

　　太阳还没有升起，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山被薄薄的雾气笼罩。

　　许明背着准备好的米、腊肉、土豆等粮食走在最前面。夏丽背着许长安的被子衣服走在最后面。许长安则背着他的小书包和连环画走在中间。

　　走到村口，他们看到有个和小男孩背着大大的包袱，旁边还放着一袋土豆，在树下面蹲着。

　　走近看小男孩和许长安差不多大，比许长安高半个头。

　　见他们过来，小男孩站了起来，提起地上的土豆。

　　周峋早上五点多就来到村口。他不认识去上学的路，早早来到村口等待其他去上学的孩子，跟着他们一起走。

　　“你也是去上小学的吗？”夏丽走到小男孩的面前温柔地问。

　　男孩点点头。

　　夏丽认出了周峋。他爸爸周建博是村子里面出了名的赌鬼，喝醉了会经常打人，连从他家过路的人都打。他妈妈还在世的时候会带他去赶集，后来听说她妈妈在家摔死了，也就没再见过他。

　　“走吧，一…起去。”许明说，然后弯下腰把周峋背上背着的包袱提起来。

　　“我自己就可以，谢谢叔叔。”周峋说。

　　“没…事，你和…长安一起走。”

　　夏丽又过来把他手里提的土豆提过去。

　　“谢谢。”周峋说得很轻很小声，有些不好意思。

　　夏丽轻轻笑了一下，“走。”

　　他们有七八个小时的路程。

　　周峋和许长安一前一后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

　　许长安有些激动和紧张。他还没有交过朋友。他目光紧紧跟随着周峋的脚步，然后抿了下嘴唇，加快步伐。和周峋并肩的时候，他慢慢小声地说，
　　“你好，我的名字叫许长安，因为我爸妈希望我健康长安。你的名字叫什么呀？”

　　“周峋。”周峋回答地简单利落。

　　“哦，这样啊。”许长安有点失落，周峋回答的简短，他担心周峋是不是不喜欢他。然后又放慢脚步跟在周峋后面。不安地扣着手指，小嘴嘟嘟的。看上去可怜巴巴。

　　过了一会，周峋转过身，走到许长安身边。

　　“你好，我的名字叫周峋。我的名字应该没有特别的含义。”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啦。”许长安瞬间收起撅着的小嘴，眼睛亮亮的，高兴地说。

　　然后开始嘀嘀咕咕和周峋讲西游记的故事。“那个孙悟空啊…特别特别厉害…他有火眼金睛呢……”说着胖乎乎的小手还在不停比划着。路窄的地方他们就自动变成一小列，路宽了许长安又小跑到周峋的身边，继续和他讲故事。周峋总会默默地绕到路的外边，让许长安走靠山那边。路难走，需要爬山的地方，周峋会先爬上去，然后又蹲下来去拉许长安的小手。

　　许长安的手和他的不一样，许长安的手很白，软软的。

　　夏丽走在他两后面看着，因为家里里村子远，许长安几乎没有和其他小朋友接触过，她还担心他不会交朋友呢。看到他小嘴一直吧嗒吧嗒地说着，她也放下心了。

　　他们中途休息了两次，到天山小学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

　　学生村的小木屋，每年有人毕业就会有小木屋空出来。一般是两三人一间。

　　夏丽给许长安选了一间上坡高处的。她觉得会来高处玩闹的孩子比较少，她害怕许长安被欺负。

　　“周峋，我们两个一间吧。”许长安期待地看着周峋。

　　“好。”周峋说。

　　然后夏丽和许明一起帮他们的小木屋打扫卫生，周峋负责铺他俩的床，许长安就像个小尾巴一样，一直跟着周峋。

　　这个时间点，学生村的学生和家长也陆陆续续地来到了。有很多小孩子看到许明，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因为生病的原因，许明的嘴巴有点歪着，一条腿伸不直，走路比较缓慢，看起来一瘸一拐的。虽然很早已经习惯了周围人对他的打量，但此时还是感觉到了窘迫。

　　他担心给许长安丢脸，更怕许长安因为自己的原因被欺负。一开始他是不打算来送许长安上学的，但是许长安在开学前几天就一直开心地计划着爸爸妈妈要去送他上学，要带什么东西。

　　许长安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别人有点不一样，说话慢，走起路来有点不方便，但他是自己爸爸，他爱自己，自己也很爱很爱他。

　　许长安紧紧地拉着许明的手。许明笑起来摸摸他的头。

　　时间差不多，许明和夏丽也要回去了。

　　许长安抱着夏丽哭了起来，他眨巴着大眼睛，大滴大滴的眼泪不断滚落。

　　夏丽哽咽着叮嘱他，“长安要好好学习，做饭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用刀，小心火，和朋友好好相处。你下次回来妈妈来接你。”他这个月刚学会做饭，夏丽还是不太放心。

　　许明和夏丽刚离开，许长安爬到铺好的小床上‘哇哇’大哭起来，周峋就坐在床边轻轻拍拍他的背，又帮他把鞋子脱了。

　　他不会安慰人。

　　等许长安情绪才稳定下来。“周峋，晚上…睡觉你会害…害怕吗？”他抬起头，脸哭得红红的，潮湿的睫毛软软地爬着，吞吞吐吐到。

　　“不会。”周峋看着他说，抬手轻轻擦了他脸上的眼泪。

　　“今晚你可以和我一起睡吗？我害怕，睡你的床或者我的。”许长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许长安一直翻来覆去。周峋一下一下顺他的背。

　　奔波一天，许长安觉得很累但是还是睡不着，他还是想许明和夏丽的，这么多年他还没有和许明夏丽分开睡过。周峋手放在背上时有点像夏丽哄他睡觉，只是周峋的手比夏丽的小很多，温度也低。

　　许长安呼吸渐渐平稳，周峋的手也慢慢停下来…

　　两个小孩依偎在一起，小一点的孩子缩成一小团，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贴着他的背。睡得很熟。

　　明天他们就要小学报道了。

　　周建博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一点。昨天晚上他打麻将到夜里两点多，又喝了些酒。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房间出来，走到周峋的房间门前，‘砰！’一脚把房门踢开，木门摇晃震动，引起地上薄薄的灰。周峋的房间只有一张小床，床上的被子床套已经不见了。他转身拿起麻将桌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杯碰到地面瞬间裂开，玻璃片四处飞溅。像是气没有撒够，又使劲踢给凳子几脚。

　　“读nm的书！”怒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