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平记事》济自深涉

3、第 3 章

　　没过几日，孙武向衍后递了张条子，希望独女骁骁能跟着三公主一起练习骑射。

　　下午临出宫前递的条子，人还没走到宫门口就被身后的小宫女喊住，说衍后有口信“可”。

　　孙武喜不自禁，自此以后每日带着孙骁骁一起入宫。

　　原本凌平的武艺课是放在下午的，孙武想着他不在家，孙骁骁定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不如早些把她喊起来一天也能多过些时辰，于是向凌平提议能不能把武艺课挪到上午。

　　原想着三公主也是小姑娘会不会也偷懒睡觉不愿意起床，没想到凌平竟然爽快同意了。

　　孙骁骁第一次进宫见到凌平，发现她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原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没想到却是个倔强鬼！

　　“你这样练不对，右肩应该更高些，身子往前倾些！”孙骁骁自认为骑射远优于凌平，见她换了重弓之后半天拉不开，仍不住在旁指导起来。

　　“孙武将军就是这样教的。”凌平仍旧保持原有姿势，坚持道。

　　“他教的是能拉开弓的射法，你现在连弓都拉不开管他那个射法有什么用？”

　　凌平置若罔闻，仍旧坚持孙武教授的拉弓方法。

　　“你试一试，不行再继续按我爹说得来！”

　　凌平转头看向孙骁骁，见她一脸急切的望着自己，终是抬高肩膀按着孙骁骁的说法拉弓，果然勉强拉开了。

　　“是不是！”孙骁骁得意道，“你怎么这么死板，人家说怎么做就怎么做，也不知道变通，管他对不对能做出来就是对的！”

　　凌平看向孙骁骁，认真的点了点头。

　　孙骁骁幼时在边关长大，后来跟着父亲孙武一起返京，在京城里她一个朋友也没有，去参加宴会别的小姐都是文质彬彬的，唯有她看不惯那么多规矩道道，总是做出出格之举。孙武担心女儿受委屈，也不再强迫她外出交际。

　　凌平和骁骁年纪相当，又性格沉稳持重，有她跟骁骁一起玩，孙武心中也放心许多，心中对衍后安排自己来给三公主当教习也多了几分感激。

　　凌平和孙骁骁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凌平在宫里没有适龄的玩伴，平素父皇母亲也不怎么管她。孙骁骁也是初入京城没有玩伴，平时不是被孙武拘在家里习武，就是拘在家里习字，无趣得很，能遇上凌平这样对脾性又适龄的玩伴，心里开心得厉害，每天拉着凌平一起骑马射箭别提多快活。

　　两个小伙伴你教我骑马，我教你读书，两两互补，每天形影不离聚在一起。

　　孙骁骁原本最是厌恶早上早起的，可跟凌平要好后，每天不用人喊就自己一早起来了，洗漱好换好衣裳就催着孙武赶紧进宫找凌平。

　　凌平也早早准备好吃食，等待孙骁骁和孙武一起吃早膳。

　　吃完早膳，他们三人就进了演武场，孙武从旁教习武艺。凌平和孙骁骁嘴上不说，心里却都鼓着一股气一定要学得比对方快、比对方好，两个小姑娘学起来别提多认真，看得孙武心中暗暗好笑，自家小丫头也终于有人能治住她了……

　　上午教习武艺，下午凌平有老师给讲论文义。

　　孙武原先还想着怎么给衍后提一嘴让自家闺女蹭蹭皇女老师，没想到衍后直接递了口信出来说致仕还乡的周阁老因老妻身体不适要在京城多呆一段时间，被请进宫来做皇女老师，若是骁骁愿意可一起来学。

　　这么好的机会孙武自是求之不得。

　　周阁老学识渊博，又不像一般的读书人只会读死书，他出身草莽却在青年时代幡然醒悟开始勤学苦读，终于挤着春闱最后一名成功考上贡士。

　　考上贡士之后他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希望在京城谋得一官半职，反而主动要求前往当时的混乱之地梅州做县令，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是前往梅州送死时没想到他却在梅州干出了一番名堂，把梅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在朝中一举成名，自此以后官运亨通从一个地方小吏成了当朝首辅。

　　周阁老讲课不拘一格，再复杂的东西经他的嘴说出来就简单又有趣，凌平和孙骁骁听得津津有味，每天下课了还拉着周阁老不让走，让他继续讲故事。

　　凌平真是没有想到原来《大学》《史记》《战国策》还能这样读，听周阁老讲课好像原本那些书本里生硬呆板的字词都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故事一般……

　　孙骁骁也是吃惊，没想到她以为高深奥秘的兵法战阵原来可以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车兵、骑兵、步兵、弓箭手原来可以成为沙盘上的一个小人偶，你想怎么动它就可以怎么走……

　　凌平和孙骁骁上午学骑射，下午练诗书，两个人日日相伴，开心得很。

　　孙骁骁听凌平说她长这么大竟然没有出宫看过，心中很是吃惊：“你没有出过宫？那你知道江南，知道漠北吗？”

　　凌平点点头：“我在书上看过。”

　　“书上看过的东西哪里能和眼睛自己看到的一样！”孙骁骁道，“我在漠北长大，那里望过去全是平的，不像京城能看到山，那里的人们穿的衣裳吃的东西也和京城不一样，街上走的有汉人也有胡人，胡人和我们汉人长得不一样，他们有的长着蓝眼睛，有的长着绿眼睛，头发卷卷的。商队里面有骆驼来托货物，你知道骆驼吗？”

　　“我在书上看过。”

　　“光书上看过有什么意思，我娘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假的，光书上看的东西和自己亲眼看过的东西完全不同！”说起母亲，孙骁骁眼中流出泪来，连忙撇过头不想让凌平看见。

　　凌平递了张手绢给骁骁：“你从来没有说起过你的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到母亲，孙骁骁满脸骄傲，接过手绢把脸上的泪水胡乱一擦，昂着头道：“我娘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

　　凌平看着孙骁骁没有作声，心中暗道：我娘才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女人！

　　“我娘从小就聪明，听我姥姥说我娘三岁习字，五岁读兵法，七岁就会排战阵了。”想到娘亲死时，孙骁骁眼中再次沁出泪来……

　　“当时突厥兵打过来，我爹他们中了突厥兵的调虎离山计，带着大部队出了城，哪知道他们前脚刚出了城后面突厥兵就大军压境把城围了，我娘带着城里剩下的兵将和全城的老弱妇孺一起抵抗……城被围了，里面的消息出不去，外面的消息进不来……城里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到后面都没得吃了，先管着打仗的士兵吃……我娘用兵如神，突厥兵不管怎么攻城都攻不下还死了好多人，心里怕极了我娘……后来……后来……”

　　孙骁骁话中哭音愈重，早已泪如雨下。

　　“后来我娘就不让我上城墙了，一直让肖冰在屋里看着我。我一连几天都没看见我娘，就问肖冰我娘去哪了，她说我娘在城墙上，说上面流矢很多让我安心在下面呆着。我察觉到不对偷偷跑了出去，正巧碰上我爹带着大部队赶回来，我跑上城楼想把这个好消息带给我娘……”

　　孙骁骁泣不成声：“我看见……我看见我娘背后撑了根棍子，我去晃她她一下子就倒了……”

　　“我娘早就死了，她身上穿着银盔甲，手上绑着长枪，那些突厥兵看我娘站在城楼上都不敢往上攻……”

　　孙骁骁失声痛哭。

　　凌平心中极悲，这么了不起的一位大英雄为什么没能写进史书，为什么孙骁骁说之前她从未听说过……

　　凌平轻轻的揽住孙骁骁，任她鼻涕眼泪全都糊在自己肩上……

　　孙骁骁哭完，凌平看着孙骁骁郑重道：“你娘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今朝了不起的人都会画像挂在明堂供人瞻仰，你娘也应该被人瞻仰！”

　　孙骁骁重重的点了下头。

　　两人拉着手跑到明堂，明堂守卫见是三公主来，也没做阻拦放她们俩小姑娘进去了。

　　凌平和孙骁骁手拉着手在明堂里看了一圈，挑准了一个好地方挂画像。

　　“你有你娘的画像吗？”凌平道。

　　孙骁骁摇摇头：“漠北家里有，这里没有。”

　　凌平低头想了想道：“没有也没关系，我们先把你娘的名字写在这里，以后有了再放进来。”

　　孙骁骁开心的点点头，道：“我娘叫萧晓。”

　　“你娘叫骁骁？”凌平惊讶道。

　　“不是我这个骁骁！”孙骁骁道，“箫声的萧，破晓的晓。”

　　凌平和孙骁骁两人重新又找了隐蔽处想要写名字，临到要写时才发现没有笔墨。

　　孙骁骁满脸丧气，凌平狡黠地从头上拔下小银簪道：“我们刻上去。”

　　孙骁骁立马喜笑颜开。

　　两人一人掩护一人刻字，忙得不亦乐乎。

　　见刻好了也没被人发现心中更是高兴。

　　孙骁骁刻完字把发簪还给凌平，看着桌角隐蔽处歪歪扭扭的“萧晓”二字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沉重的感觉，她定定的看向凌平，郑重道：“谢谢你。”

　　凌平被孙骁骁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心情也沉重起来，对着她认真道：“这是你娘应得的，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